《桥边红药》毛米烛子

7、六

　　地表□□枯的血液附着，杀戮的气息犹在。

　　年獒踏进门槛，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污浊，抬腿绕过横在脚边的尸体。

　　突然一丝怪异的血腥味钻进鼻子，相比普通起的血闻起来要黏腻得多。他很好奇，于是停下脚步，仔细地辨别气味的来源。

　　那气味自一个躺在黑暗角落的少年身上飘来。年獒发现了他，便走到他身边蹲下，歪着头打量这个已经死去的少年。

　　他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个孩子，好像是住得离这不远的铁匠家的儿子，据说天生神力，五岁时就能单手举起一个中型铁锤。那日铁匠还喝着酒，扯着粗嗓子骄傲地哈哈大笑，说自己是后继有人了。

　　孩子平时很爱笑，嘴也很甜，见着自己就獒叔叔獒叔叔地叫。前几天还看见他偷偷摸摸地躲在门边瞅着年昼看了老久，估计是看着年昼长得可爱想和他玩吧…

　　年獒掐断了脑海中闪过的记忆，伸手拉了拉少年长着红毛的尾巴，又捏了捏他布满毛发的手臂。

　　“哟嘿……还挺结实……”年獒难得称赞了一声，把他翻了个身，一眼就看见了他额头上那个火红的字——形状怪异，隐约看得清有横有竖。年獒猜是个残缺的“年”字。

　　他盯着那个字，突然回忆起小时候一个前辈对他讲过的传说……

　　“传闻有一种沸血金骨的凶兽曾经带领诸多强大的妖物，与东、北两方的妖魔打得昏天暗地，血流三千里，事后连地里种的庄稼吃起来都带上了一股血腥味。它们的力量太强大了，而且生性重情重义，十分团结护短。最强盛的时候，大陆上没有任何一个族群胆敢招惹它们，甚至是见了它们的幼崽都要绕路而行……

　　“……年族的野心很大，妄图并吞四洲，和当时不少氏族结下深仇。但那又怎么样呢？即使有仇，又有谁敢找上门来讨债？于是它们愈加嚣张蛮横，从南方一路往东北扩张，直到大半土地和势力都被它们掌握在手…

　　“……只是……物极必反呐……上天不容许它们的实力再强大……如今的年族……终究是没落了…”

　　年獒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那个传说说得是他们的祖先光辉的事迹。

　　在实力强大的祖先们的时代，凡是能够一手举起五十公斤大石，腿不带抖的幼仔，就被视为合格的传承人并授予化兽的方法和资格。它们曾经依靠强壮的身体和超人的智慧横行大陆，只是不知为何，近来的几十年突然从大陆上销声匿迹，大部分躲到贫瘠的西方继续生活。

　　有人说他们是为了保守一个秘密，一个关乎年族生死存亡的惊天秘密。这个秘密想必已经影响到族内，为此他们不得不躲起来，避开仇家…

　　往日和年族斗个你死我活的家族十分纳闷儿，半天搞不明白一个如此强大的种族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的确，年族确实遇到了一个大麻烦，具体是什么只有当时的上层和少部分关系不错的强者知道。可惜上层们几十年前就死得七七八八了，那些强者们也都隐世难觅，如今这件事早已被遗忘，那个秘密自然也无从得知了。

　　话说回来，那些来到西方的异客，生活逐渐由奢靡转向简朴，族内强者在外也都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再不参与大型战争，如此一来族人难免受人欺压，但是为了生存他们都忍了。

　　他们在咬着牙等待着，心想总有一天，受到的苦楚会尽数讨回来！

　　然而多年来的忍气吞声使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嗜血好战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并冷却，剩下的只有麻木地传宗接代的本能，连最初隐忍的目的都迷失了，后代们也越来越不比从前。或许还有一两个曾经得到秘传的人凭借着半吊子的技巧增强体魄，只是能够成功化兽的人，一个都找不到了……

　　年獒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变故，所知的也全都是很小的时候缠着长辈讲故事或是从江湖朋友嘴里听来的。他感觉少年的异样一定与那些过去挂钩，或许这就是解开那个秘密的契机……若真是如他想的那般，年族的复兴指日可待！

　　“对不住了！”他抽出一把匕首，重重的在少年背上划了一道，感觉皮肤很有韧性，一刀下去至少卸了三分力，年獒见了又大惊小怪地啧啧几声：“难怪老祖宗能那么逆天，这防御力可真不是盖的…而且……这还只是未完成的化形……”

　　皮下的血液早已经开始凝固，呈现出黑红色。年獒伸手沾了点快干的血，两指举到鼻前闻了闻，铁锈味很浓。捏了两下，有点发脆，稍微用力一捻就压成了粉。

　　这使他更加好奇。费了点劲刮开血肉，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脊椎骨——淡淡地泛着金属光泽，敲起来有几分硬。

　　“身体里的金属含量好像变高了……”年獒盯着少年的背脊皱紧眉头。

　　他一拍腿站起来，虽然还想继续研究，但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改天去问问白茫山上的那个家伙吧！

　　年獒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惑，拿出一个牛皮袋，取了些少年的毛发和血液，又敲下一小块骨头放好，扯了块布盖在少年身上，方才离开。

　　走进内屋时，不外乎看见已经凉透了的贝蒂。

　　年獒停下来，沉默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和年刃锋还有贝蒂在一起时的点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夜之间，又只剩下了自己…

　　年獒本是个流浪者，四处漂泊，喜欢跟强者较量，也交了不少朋友。那时年獒从未想过，自己会找到一个容身之所。

　　直到有一天早晨在一个森林里遇见了正被一群野狼围住的年刃锋。

　　年刃锋站在狼群中，挺拔的像一把锋利的刀。那时年獒以为他遇难了，看他这气场，应该是个人物，还好心想去救他。哪知没等他开始行动，年刃锋就发现了他。

　　年刃锋正在寻找不小心弄掉的坠子，看他鬼鬼祟祟邋邋遢遢的不像好人，眯着眼睛瞟了他一眼，下巴向着他微微一抬，那群狼突然就调头把他围了个结实，“咕噜咕噜”地朝他吠，作势要咬。

　　年獒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妹原来是一伙儿的！

　　他大声抗议不公平，要求和年刃锋单挑。年刃锋嘴角一翘，驱走群狼，二话不说就和他打了一架，不分上下。现在想起来或许是年刃锋放了水。

　　两人瘫倒在地还在互掐，嘴里也毫不客气。

　　待年獒无力趴在草地上，闭着眼睛呼呼喘气的时候，年刃锋居然爬起来，像个幽灵一样飘过来蹲在年獒身边，从他旁边的草丛里扒拉出一条吊坠，正是他掉落的那条，银色的链子连接着一块细长的暗红色水晶。年刃锋捡起来后眼睛一亮，立马把它戴到了脖子上。

　　年獒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准备接着骂，一抬头就看见年刃锋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对着自己瞧，结果一个“妈”字只说了一半就自然过渡成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年獒连滚带爬地从年刃锋身下跑开，回头一看，丫的怎么还盯着自己！他不免有点气恼。

　　“你你你看什么啊你！”

　　年刃锋眯起眼睛，笑呵呵地站起来，双手环胸，声音低沉悦耳：“你没有家吧？”

　　年獒确实没家，他的家不知多少年前就被毁了，那天他刚好跑到河里去摸鱼，抓着鱼回家到的时候，房子都烧成了灰。

　　所以不到十五岁，他就过上了叫花子般的生活，摸打滚爬了十几年才在江湖上混出了点名声。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最厌恶别人提起他的过去……

　　听见年刃锋如此平淡地道出令自己痛苦的事实，年獒很不爽，扶着膝盖站起身来，低头掸了掸肩上的灰，抬起头时，看着年刃锋的眼里燃起血腥的杀意。

　　年刃锋无视了他的愤怒，笑着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家？”

　　年獒一听，突然就生不起气了。

　　他挑着眉诧异地打量眼前这个脑残帅哥。

　　啥？！去你家？！你脑子里养鱼了吧？！哪有你这样随便把陌生人带回家的？！再说谁稀罕去你家啊！

　　年刃锋没等年獒腹诽完就径自扭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年獒见他离开，“切”了一声。虽然心里不屑，却还是犹豫着跟年刃锋走了，毕竟对于年獒来说，家的诱惑很大。

　　他想要个家，这么多年孤身一人，他都快要忘记家曾经带给他的温暖了……

　　年刃锋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别扭的人跟上来了，心里暗暗好笑。

　　走了有一会儿，年刃锋很自然地自我介绍：“我叫年刃锋，绰号刀子。看你也差不多饿了吧，一会儿回家就有饭吃啦！”

　　年獒又一愣，心想你也太自来熟了吧，刚才还跟我掐得那么起劲儿！

　　心里嘀嘀咕咕一阵，他还是开口了：“……年獒……”

　　“哦？你也是年族的后人？”年刃锋转头惊喜道，“那我们可有亲啦！哈哈哈哈哈……”

　　年獒撇撇嘴没鸟他，年刃锋便无趣地转过头去。

　　拨开了最后一片挡在面前的树叶，年刃锋侧身走出林子，阳光突然打在年獒身上。

　　年獒眯着眼睛，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听到年刃锋说“到了！”

　　然后年獒就看见了一个温馨的家，家门口是等待已久的美丽妻子。走在前面的年刃锋开心地挥着手，小跑着到妻子跟前，拉着她的手亲密地说着话。

　　年獒看着不远处的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这种感觉早就不陌生了，他根本没把年刃锋的话当真。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转头气愤地拨开眼前的树叶，重新踏进森林。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年獒的肩膀，年獒反射性地拍开那只手，龇着牙摆出防卫姿势。

　　年刃锋无奈地看着这个野人般的“新朋友”，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房子：“你不来？我可是跟贝蒂说好了你要留下吃饭的，贝蒂做饭很好吃哦~”

　　年獒又愣了，是那种一瞬间被幸福包裹得透不过气来的愣。

　　他记得自己当时恍恍惚惚地跟着年刃锋走进了那温馨的房子，贝蒂已经笑着在等了，饭菜冒着热气，蒙了他的眼，害得他有点想哭。

　　从那以后，年獒就一直跟随着年刃锋和贝蒂。

　　后来贝蒂怀孕了，年刃锋兴奋得见人就说“我要当爸爸了”，还每天都掐着日子，然后猛摇年獒“你还有xx天就要当叔叔了”，直到年獒无奈地翻着白眼对他说“是啊是啊你还有xx天就要当爸爸了”，年刃锋才肯松开。

　　是他们给接纳了年獒，给了他久违的归属感……

　　如今，只剩自己了啊……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消逝，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也是，朋友也是……

　　他把双手抬到眼前。

　　这双手经历了那么多磨练，却依旧是什么也无法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