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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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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昏暗的房间,从黑暗里割出一小片光亮的区域,正好打在熟睡的人身上。
年獒睁开眼,怔怔地感受着寒冷阴暗的小屋里格外不协调的温暖阳光,门外空气磨挲,隐约可以听见马蹄刨动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右手拍了拍昏沉的脑袋,不想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抽了一口冷气。这一疼,倒是让他回忆起那个血腥的夜,他慌忙捂着伤口翻身起来。
这时木制的门滑开,一个消瘦的身影悠闲地依在门边,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
“醒了?”温润熟悉的嗓音随着流动的空气扩散,年獒瞳孔一缩,连忙扭头朝门口望去。
来人见一向没心没肺的老友脸色焦急,居然连自己来时的脚步声都没注意到,又见他看着自己张开嘴,脑子一转就知道他定是在担心那个孩子,于是晃晃手笑道:“行啦别担心!那小东西在隔壁!睡得正香。”
年獒听后大松一口气,此刻他已经清醒过来了,感觉浑身疲乏,便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不想脑袋被硬挺的木板磕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门边的人,然后带着酸溜溜的语气对他说:“死老妖,又变年轻了!”
“老妖”最不喜欢别人说他老,笑眯眯的面庞顿时黑了,额头上青筋突起,他把环在胸前的双手放下,缓缓拎起雪白长袍的松垮下摆,也不管年獒还带着伤,一脚就踩上他壮实的肩头,瞅着脚下没形象地大喊大叫的人,阴笑晏晏。
年獒的叫骂声实在不雅,完全不符合“老妖”的美学,直接导致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又多出了一条青筋。
老妖伸出白净的右手,亮出了四根明晃晃的长针,一边慢慢地,慢慢地靠近眼里充满了惊恐的年獒,一边勾着嘴角教育他:“好歹也叫声‘尊敬的兄长大人’吧!哥哥我可是辛辛苦苦把你从黑白无常那儿捞回来的哟!这么没礼貌真是让人头疼呐兄弟!不如就让为兄来…嘿嘿嘿嘿……”
说罢随手一甩,长针精准地没入各个穴位。顿时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回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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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一个黝黑的洞里,长存百年的冰锥居然因此震断了几根。断锥砸下,却并未听见触地碎裂的声音。
黑漆漆的洞穴里,突然现出一只灯笼大的猩红兽眼,隐约可以听见野兽压抑在喉间的不满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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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抽出长针,针尖带出了不少淤积的黑血。年獒顿时觉得浑身舒服不少,从地上捡了块布擦干净身上的血迹。躺了片刻,他爬起来套上一件黑色长褂,抓起放在床头的两把刀,把其中一把递给身边耷着眼皮吞云吐雾的人。
年獒难得正经一回,对那个抽着烟似笑非笑的家伙说:“苌银,他是年刃锋的孩子,替我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受伤……”
“啊——,总是把麻烦事交给我!”苌银挠了挠一头柔顺的白毛,幽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与年轻的面孔毫不相称的老成。他左手接过长刀,拇指抵着刀柄推开了刀鞘,一道晃眼的银光印上光滑的额头,让他不由挑高了眉峰。拿着烟杆在露出的刀面上敲了两下,入耳的声音十分清脆,他这才心情好地故作为难对年獒说:“这倒是把好刀,看在它的份上,你若是能开口叫我声‘大哥’,那……哥哥就勉为其难答应你。”
年獒面带微笑,心里已经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男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了十多轮。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才无奈地说:“还是先带我去看看他吧!”
苌银挑了挑眉毛,拎着细长的烟杆走出房门:“走这边……我说你就不能用鼻子找么?”年獒一心挂着孩子,翻个白眼懒得跟他吵。
苌银走到隔壁,轻轻推开房门,示意身后的年獒进去看。
房内,年昼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床头还插着一支散发着清香的梅花,看不出那个懒散的家伙还挺有心。孩子还没醒过来,但可见身上的伤势在苌银的调理下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有些地方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现下他浑身缠着绷带,连眼睛也被没放过。
年獒听年昼的呼吸平稳,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踩着了地。他坐到床边,捏了捏孩子消了瘀的粉嫩脸颊,眼神渐渐柔和。他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未赶到前,年昼都经历了些什么,总之定是留下了不好的回忆。虽说这一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了,但那一夜的生死也间接地给年昼摆明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则,让他打小就明白,只有站到顶端,才能不被砍杀。
苌银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头绳,自年獒背后递去。“这小子送来的时候一只脚都踩黄泉里边去了!还好他心里像是噎着一口气没吞,不肯去见阎王爷,费了我老大劲儿总算是把命捡回来了。这条破绳子是他的吧!”
年獒接过头绳,由衷地感谢这位好友:“谢谢……”
“七月初八……那天是他两岁生日。”手指磨挲着精致的红色头绳,低头喃喃着,”……这下倒好,成了他爹娘的祭日……“苌银闻言瞳孔一缩,深深地望了两眼床上安静的身影。
年獒眼前闪过许多让他不明所以的画面,快得抓不住。他憎恨毁了这个家的东盟,更憎恨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它发生的自己。报仇,是一定的。但是是否该让年昼也来趟这趟浑水……他还只是个孩子。今后要怎么走下去?是让年昼无忧无虑地生活,亦或是告诉他一切让他在痛苦中成长,年獒拿不定主意。
他晃晃头甩掉杂念,伸手轻轻地理了理年昼柔软的黑发,有点笨拙地把发丝拢成一撮,小心地用手中的发带绑起来,打了个好看的结。做完这些,孩子依旧没有醒来。
年獒凝视着年昼,良久才收回目光,最后摸了摸他的小脸,起身走到房外的走廊上。
“我带来的那个黑金盒,在你那吧?”年獒看向懒洋洋的坐到年昼床边的苌银,见他抽着烟不否认就继续说:“那是他父亲给他的生日礼物,替我交给他……对了!那个牛皮袋也在你那吧……里面的东西……”
听到这,苌银的脸色突然一沉:“那种东西你居然也敢揣在身上!”
年獒一愣,随即蹩起眉峰:“……果然……你也看出了些什么?”
“我不敢确定,但是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苌银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牛皮袋,交到年獒手上,“如果能找到老祖宗的血肉,借以激活血脉,或许……你所期望的事就有门了。”
年獒接过袋子,听到“有门”两字,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出奇。
“好啦,我是说‘或许有门’。”苌银指了指牛皮袋,“这东西我留了一份,你……可以带着剩下的到中部碰碰运气,兴许找得到一两个知情的前辈。”
年獒点了点头:“你这边离战场远,暂时不会有危险……我就先下山了,东盟不会只把眼睛放在西部……这以后,就难安宁了。”说完他又回头看了看房内的年昼。
苌银看年獒满脸依依不舍,下巴一抬指了指,玩笑了一句:“你不是一直都在找‘温暖的归所’吗?这就是你找到的火苗?我看他的火光弱得连拿去暖手都得掂量掂量……怎么?可暖心吗?……”
年獒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苌银,眼里的情绪一闪而过,然后立马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暖!可暖了!……”他指了指胸口,“抱着他的时候,这块儿……热乎乎的。”说完他又压下眼皮沉默不言,过了一会儿方才转身迎着耀眼的阳光迈出脚步。
苌银看着越走越远的年獒,不紧不慢走到门边,懒懒地依着门框,低头把玩手里的新收藏,用指腹摩擦锋利的刀刃。
如他所料,年獒不甘心却十分诚恳的声音传来:“年昼就交给你了……大哥……”
苌银没看他,依旧垂着脑袋,轻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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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昼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了,还没睁眼就觉得前胸贴后背,饿得没劲儿了。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难受得哼了两声,浑身酸痛。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托起了他的脖子,然后年昼就感觉有一股浓郁的香气凑到鼻子下,瓷器抵在了干枯的嘴唇边。
苌银看着年昼狼吞虎咽地解决了一碗粥,吃完了还咂吧咂巴嘴,便好笑地又给他盛了一碗。
一连喝了三大碗,年昼才觉得有点力气了。他睁不开眼睛,眼角的伤口还没好全,痒得很,刚举起手想挠两下,就被一股力量压得动弹不得,紧接着一个清淡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不是年獒叔?!
年昼张了张嘴,不由自主放轻呼吸,紧张地绷紧了肌肉。
“我叫苌银,不会害你的!”苌银无奈地挠了挠头发,“年獒下山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他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说完,他绿色的眼睛转了两圈,突然想到了什么,恶劣地笑了起来,劈哩啪啦又讲开了,什么我虽是应了他的话,但你毕竟是居人篱下,住我这儿就得乖乖听我的话之类之类。平时没事就着上山采点药,下山劈点柴,必要的时候替我去城里买点东西什么的巴拉巴拉巴拉巴拉一箩筐。最后问了一句:“……知道吗?”
年昼不动,也不说话。
苌银挑了挑眉毛,说了这么多竟然没反应?便又问了一声:“听懂了没?还是不服气?”
年昼还是不动。
苌银这就火了,心想嘿你小子还挺硬气,才躺了一两天炕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等会儿有得你苦头吃!
刚准备戳他几针,苌银的手愣是停在了原地,脸上表情瞬间崩坏——这小子居然给老子睡着了!!!
实际上,年昼在听到那句“我不会害你”就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