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边红药》毛米烛子

5、四

　　年轻人歪着嘴角看了看布满地面的尸体碎片，提起手中带着血的刀。

　　“真是……任务没完成，会被老大骂的啊……”他回头，看着支离破碎的城墙瓦砾想了一会儿，扛起大刀拍了拍，又开心地笑了起来：“算啦！捡到了一把好刀！！”那刀正是年獒的大砍刀。

　　身后的几个西域“高手”失去了强大的支柱后，不出几分钟就□掉了。被鲜血刺激的凶兽望着‘狼卒’小队离开的方向，嘶吼着就要冲过去。

　　年轻人不屑地一撇嘴，胳膊突然肌肉暴涨，右手成爪，表面还长出了一绺绺红色的毛发，恰巧覆盖住骨骼。他抓起大刀往地上一砸，直插入地壳，地面立马龟裂了一大片，刀身正好挡住了凶兽们的去路。

　　一只梼杌见了，愤怒的吼叫一声，居然呲着几颗尖牙口吐人言：“年城！给老子闪开……”

　　这个被叫做年城的青年长得颇为俊朗，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他用那可以杀人的目光朝那无礼的梼杌瞟了一眼，低声喝道：“闭嘴！……蠢货……”瞧这气势，也算是一个人物了，感情前两天碰到年刃锋时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多半是装出来的。

　　梼杌一抖，连忙闭了嘴，心里却是不服气。一个外来种族竟然对他喝九吆六的，还是个没落无用的种族！更可恶的是头儿居然还这么纵容他！他……妈的……

　　“不必追了！他们蹦跶不了多久的！”年城抬起说完，又笑嘻嘻的“嗯嗯”两声，好像觉得自己想得太对了，接着头也不回地往东方走去。

　　凶兽们汗颜，但显然畏惧这个年轻人的实力，不满地“咕噜”了几声便跟着离开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浓稠的血腥味。一切归于平静，只有地上的残肢诉说着一场残酷的战役。

　　年獒喘着粗气穿梭在树林中，绷紧每一条神经，鲜血自腰间的刀鞘尾段滴落。

　　他没有骑马，落在了自己队伍的后面，于是决定穿过树林，既可以防止敌人快速找到他，又能缩短回去的路程。

　　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刚才他趁着年刃锋和那年轻人说话的空，赶到了年轻人背后。飞起一脚朝他踢了块石头暂时阻止了年轻人的刀，再用力一蹬借着惯性抓住年刃锋的胳膊拖起来就跑……

　　腰上被斩了一刀，差点把他脊椎斩断，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年獒忍着疼痛，用鼻子四处嗅了嗅。他犹豫半响，最终选一条比较安全的路，小跑着往百里村去。

　　把背后拼着挨一刀拖回来的年刃锋往上托了托，汗水从两鬓流下，他能听到背后年刃锋痛苦沉重的呼吸，不禁心中祈祷，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昏暗中终于见到了一丝光亮，年獒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是河！过了这条河就到了离百里村不远的河滩了！他快速地朝河边跑去。

　　但当他站在河边，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表情，悲愤和痛苦一瞬间郁结在年獒的胸口。

　　他背着年刃锋，一步一步踏过河岸，走进飘满浮尸的殷红的河水，也不顾伤口被浸湿，仿佛毫无知觉般任河水刺激着他的伤口。

　　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一起唠嗑、劳作的乡里乡邻，如今都面目惨白地浮在这水面上。年獒麻木地踏上河滩，缓缓地抬头看向村子上方被染红的天空，抿着的嘴颤抖不已。

　　这时背后传来压抑痛苦的闷哼声。

　　年刃锋嘴一张，吐出了一口黑血。他现在感觉胸口像是有火在烧，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喃着：“兄弟！撑着！……”“……别死啊！咱们到家了……”

　　……到家了……

　　年刃锋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眼一片血红。远处传来叫杀声，一阵焦味和血腥味充斥着鼻腔，隐隐可以看到着火的建筑缓缓倒下。

　　他咬着嘴唇无力地闭上眼睛，睫毛止不住地颤抖，浑身乏力。连续高强度负伤战斗了一天，他已经心力交瘁了。

　　……自己估计……时间不长了吧……

　　年刃锋脱力地趴在年獒的背上，嘴唇黑紫却不住地喃着“……年昼……”“……贝蒂……”，身子也渐渐发冷。

　　年獒低着头感受背后流失的热量没有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阴沉。

　　年獒听见刀子用蚊子一样轻的声音对他说出沉重的嘱托，“……狗鼻子……拜托你……找到年昼和贝蒂……让我们在一起……”

　　年刃锋轻轻地蠕动嘴唇，就像给小时候的年昼讲睡前故事那样。年昼总会睁着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每次听完故事，会轻轻爬过来抱抱自己再上床睡觉……

　　回想着自己那从来不说话却十分乖巧的孩子，他再也克制不住，抿着薄唇流下了两行泪。

　　“……对……不起……”年刃锋的话被吹来的风带走。

　　“……生日快乐，儿子……”

　　年獒终于再也感受不到熟悉的温度，定定站了许久，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趴在树丛中的年昼突然感觉到冰冷，他从梦中惊醒，迅速睁开黑亮的眼睛翻了个身，警惕地盯着前方。居然睡着了！他暗暗责备自己没有危机感，屏息看着一头巨大的梼杌从他眼前奔过。

　　还好，没被发现……周围都是在抢夺虐杀的凶兽。年昼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突然就来了村子，弄得这里乌烟瘴气。他们看起来很强壮，一爪下去好几个人都被压碎了。

　　年昼从没见过这样的血腥，也不大害怕，但是看见那些难看凶狠的怪物后，为了保命本能地找了个树丛躲了起来。

　　抽动鼻子，仔细闻了闻，年昼沉默地皱起眉头。年獒这么多年也只做了一件好事，就是把自己的狗鼻子功夫传了些给年昼。

　　到处都是血腥味，年昼压低脑袋死死捏紧拳头，盯着那群四处走动的怪物。这样根本就没法跑出去！

　　和娜娜一起回来时年昼就感觉到不对了，淡淡的血腥从家的方向飘来。年昼皱着眉头看看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的娜娜，她还没发觉。

　　“怎么了？”娜娜发现他神色怪异，好笑地问。年昼紧了紧被她抓住的手，抿着嘴摇摇头。

　　待他们走到村边，已经可闻刺耳痛苦的尖叫声和楼房烧毁的嘈杂声。先他们之前走回来的几个小孩都不见了，远远的可以看到可怖的影子在闪动，傍晚的余晖中火光格外刺眼。

　　娜娜脸都白了，傻傻的望着家的方向，然后大叫一声“不！”，留着眼泪疯了般冲回去，留下年昼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年昼抬起眼皮看着家的方向，抬起脚步缓缓走向一边的矮树丛，他打算借着树的掩护跑回去。

　　一路出奇的顺畅，年昼看到了很多倒在地上死去的人，他们不甘心地瞪着眼睛，面部扭曲诉说着死前的痛苦。

　　年昼看了两下，没兴趣继续和他们大眼瞪小眼，于是有些焦急地往家中赶去，他闻到了些什么，家中有不该存在的气味……

　　等年昼摸到家门口，庆幸了一下还好房子没被烧了。他踏过门槛，地上倒下的都是来为他庆祝生日的人，瞟了一两眼也就过去了，这些人都跟他不大相干，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年昼，今天也只不过是来过个场子罢了。

　　年昼突然注意到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去瞧了瞧。

　　是个死透了的少年，白净的脸上沾了血变得可怖，眼睛血红瞪得老大，龇着牙，上下各两条很长的犬齿，嘴唇都包不住，两鬓长出了几撮红色的毛发，耳朵竟然被毛发覆盖，毛茸茸的……年昼顺着他光裸的背脊看去，他的脊椎也长出了类似的红毛，一直延伸到尾椎。

　　……居然有尾巴……

　　年昼惊讶地瞪大眼睛，好奇地想伸手去摸一摸，但是他见到少年隐在黑暗里的左臂，一条青筋虬结，肌肉突出的修长兽爪……

　　这是……

　　年昼壮起胆子翻了翻他的头，少年的额头上是一块火红的印记。年昼知道是字，但是他没见过，深深地望了两眼后，转身跑向母亲的房间。

　　房间很暗，但是他还是看见了——母亲倒在血泊里，衣衫破碎凌乱，微红的霞辉温柔地附在她身上，映出惨白却依旧温和的脸上两行泪迹。

　　年昼一路走进来时注意到基本上所有死去的女人都是这幅模样，面容痛苦狰狞，衣衫被撕碎双腿张开……他不知道她们临死前经历了什么，但空中弥漫的血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萎靡告诉他绝对不会是好事。如今见到母亲也惨遭毒手，顿时皱紧眉头，心中怒火翻腾。

　　他睁着乌黑的眼睛，睫毛有些颤抖，面无表情缓缓抬腿迈向母亲，拖曳在地的祝寿服被血液浸染的更加艳丽。

　　年昼走到母亲的脸旁边蹲下，瞧着她带着痛苦的脸端详良久，轻柔地摸了摸，又用衣袖仔细地为她把还没干的眼泪和血渍抹去。擦干净后，他静静地看着又重新美丽起来的贝蒂，沉默地出神。

　　渐渐的，年昼好像听见母亲在笑，于是自己也傻呵呵地笑起来，就像是往常听见她在讲些笑点低的笑话一样。

　　贝蒂……从未听年昼叫她一声妈……。

　　年昼觉得有些愧疚，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知道贝蒂离开了，今后再也不会抱着自己讲笑话，再也不会小心地吹凉了粥喂他吃，再也不会见他玩累了跑过来笑眯眯地亲一口……

　　他抿抿嘴，俯下身闭上眼睛用嘴唇碰了碰贝蒂冰凉的脸颊，又抬起头久久没有睁开眼，似是在祷告……他举起手，扯下用来绑头发的红头绳，温柔地系在母亲的手腕上。

　　做完了这些，年昼的小脸上没了血色，嘴唇发白，他觉得心里有点疼，眼睛也很涩。

　　年昼很难过，但是也仅限于难过了。他又不会哭，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转着眼睛想了会儿，觉得没什么事可以为贝蒂做了，便想着离开这里。

　　正准备离开时，无意间瞥见母亲手底下好像有什么，于是缓缓挪开贝蒂的手凑上去看了看。

　　是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大概是贝蒂临走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小心……快跑……我爱你……”

　　年昼有些慌张，踏出门槛时，流下了平生第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