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边红药》毛米烛子

4、三

　　年刃锋在感受到大地震动的那一刻就已经绷紧了肌肉，他知道对手的强悍不是他们可以比的。体型巨大，皮粗肉厚是它们的优势，己方只有凭借灵巧的身手堪堪架住攻击。若是放在从前年族也有那么强盛的时候，年刃锋完全可以化为年兽以一挑百跟它们蛮干，这群浑身疙瘩肉的大家伙在他眼里不过是堆土包子……但那毕竟是从前。年兽的血，早在几十年前就不再沸腾了，这片陆地上也鲜少有人再说起谈之色变的年兽一族……

　　沉着地仰头望着急速坠下的庞然大物，年刃锋死死盯着梼杌伸出来的右爪，左手刀尖向下，微微屈身，一跳，竟也弹起三四米高。长刀准确地砍在梼杌的右爪上，年刃锋左手一震，这简直像是砍在铁板子上，震得他背后伤口裂开。鲜血一出，梼杌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立马狂暴起来，拼着废了自己的右爪，用左爪拍向右爪上的年刃锋。

　　年刃锋一惊，随机撇撇嘴：“你这个疯子！……老子也陪你疯！！”说着也发了狠，不顾伤口撕裂，仗着刀长，来了个撑杆跳，落到梼杌右臂上，拉着他的长刀顺着往它肩上跑。

　　梼杌皮虽厚，终究也只是几层角质层，长刀在年刃锋用力之下割断一大撮毛后终于嵌入了皮肤，顺着手臂拉了一大条口子。梼杌怒吼一声，却是无可奈何。空中无法借力，梼杌只有使劲甩右臂希望能把年刃锋甩下去。年刃锋借着长刀卡住梼杌的右臂，一路跑到它肩头，右手往腰间一拔，顺手一用力划。刀身刺入梼杌脆弱的眼球，直捣中枢神经，年刃锋用力一挑，梼杌就哀叫一声断了气。

　　年刃锋随着尸体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拔出刀，一只朱厌巨大强壮的手臂抡了过来，瞧那样子是想把尸骨未寒盟友和敌人一起砸个稀烂。

　　年刃锋一面暗骂奶奶个熊连盟友都不放过，一面抓着刀柄跳上梼杌巨大的身体，借着朱厌的一拳之力把两把刀拔了出来，自己也被震到空中。年刃锋真后悔之前喝了那么多水，现下强忍着胃中翻腾，一刀抹了朱厌的脖子。

　　蹲落在地后，年刃锋吐了口涌上来的胃酸，喘息着瞧了瞧四周。巨大的凶兽瞪着猩红的眼睛咆哮，刀光剑影，铁爪铜鞭，满地都是鲜血。他亲眼看见又死了两个同伴，竟是被生生撕碎的。

　　敌人的血和战友的血混在一起流至脚边，年刃锋红了眼，抓起两把刀，瞬间窜了出去，结果了那几头凶兽。

　　这一战结束后，年刃锋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了，他的背后完全被鲜血染红，依旧挺直胸膛睁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那堆废墟。年刃锋强大血腥的气场压得身边的人都直冒冷汗，西域最强的“刀刃”泛着寒光出鞘，直指东方。

　　后方远处传来马蹄声，年刃锋迅速睁大眼睛，扭头瞪视后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吼声。

　　“刀子！”年獒骑着马，带着队伍满身灰地跑到年刃锋身边，见他面目狰狞，吓了一跳。“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年刃锋瞧见来人，笑了笑，眼中的猩红褪去，脸上带着疲惫。

　　“娘的！他们居然给你下了比方毒！这毒得回去才能解！”年獒嗅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了看年刃锋的伤口。年刃锋不在意地耸耸肩：“我说怎么这么辣呢！”遂即问：“狗鼻子，……那边还有多少人？”

　　年獒抬头看了看年刃锋，皱皱鼻子，抬起头嗅了良久，这才正经道：“我不确定……估计还有百来个。他们这是想车轮战，明知我们人手不足……靠……”年獒还未说完，立马严肃地扭头看向东方，那里又传来“轰隆轰隆”大地震动的声音。

　　年獒命令自己的队伍准备作战，拔出一把大砍刀，微微侧身把受伤的年刃锋挡在身后，紧紧盯着那群奇形怪状的怪物，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

　　年獒突然脸色一沉：“有鱼腥味……好臭……”他知道只有海妖身上才会带着这样的味道。海妖常年居住于海底，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如何作战。

　　年獒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血腥味，抿着嘴捏了捏手中的刀。

　　梼杌依旧是从一片废墟中出现了，兴奋而疯狂的奔驰而来。几十头梼杌的身后，出现了一种年刃锋他们从未见过的生物——浑身灰白，扭着八条巨大的触手，捣的地上飞沙走石的巨型章鱼。

　　“我……去……”年獒像个乡巴佬似的瞪着那软乎乎的怪物，下巴都要脱臼了。那是啥？鞭子一样的东西是脚吗？咋跑这么快？怎么打？要害在哪里？……

　　来不及琢磨，那几个八腿怪物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年刃锋和年獒想都没想，举刀就砍。砍了几刀，感觉粘乎乎滑溜溜的不怎么好下手。还没等他们摸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旁边有好几个人都被它的触手卷了去，举到空中，“喀拉喀拉”一阵响，好好的一个人就不成样儿了。

　　没有时间为同胞哀悼，年獒一瞧，心想嘿这不跟腾蛇一个样儿嘛，缠着人就使劲绞。于是哈哈一笑，颇有气势地对大家叫唤：“同志们不要怕！拿它七寸！”

　　同志们一听，眼睛顿时一亮，纷纷冒着被压扁的危险爬上章鱼触手，估摸着是七寸了就一阵猛砍，别说还真把那大个子弄得手忙脚乱。

　　俗话说“人多手杂”大概就是形容这样的场面了，你砍一刀我砍一刀，有时候还刀砍刀……那章鱼虽然庞大，刀子砍在身上也不是闹着玩的。看着这群蚂蚁往自己身上爬一点招儿都没有，章鱼愤怒地甩起触手，霎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混乱中年獒的大砍刀不知道卡到哪只倒霉的章鱼身上找不到了。没了武器，年獒左蹦右跳地避开乱打的触手，嘴里还“奶奶的”“姥姥的”地骂个不停。

　　年刃锋利落地砍断一条触手，溅了一身血，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出奇。他看见年獒狼狈地躲闪，毫不犹豫取下自己的一把长刀朝他丢过去。

　　年獒逮着机会蹦起来接住刀，激动地大叫：“兄弟我爱你！！”差点没把正在奋勇杀敌的年刃锋吓得捅到自己的脚。

　　年獒一拔出刀，整个人气势就不同了，狠戾又不羁。他穿梭在乱舞的触手中，一刀一条，鲜血飞溅。

　　左手手臂被一只背后偷袭的朱厌划破，血肉翻出，深可见骨。年獒不在意的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蹭到了衣服上，顺便反手一刀就绞断了朱厌钢柱般的手臂。朱厌捂着受伤肩膀发了疯地吼叫，年獒趁机一刀送进他嘴里，没等他趴下还往人家肚子上踢了两脚。

　　刺耳的吼声和惨叫中突然混入马蹄声。年獒听到后立即跳到一梼杌的尸体旁躲着，望向马蹄声传来的地方，一个少年骑在马背上正慌乱地奔来。

　　少年顾不得危险翻身下马，慌忙扯开嗓子：“不好了！这是个陷阱！……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西域内部没有战斗力的村子！……百里村和北黄村都……”少年哽咽着跪坐到地上，眼泪不由自主地滴落。

　　远处的年刃锋顿时就像被人敲了一棒，整个人都愣住了。“什么？！百里村……”

　　“刀子！！”年獒见老友慌了神，居然忘记身边还有敌人，眼看就要被袭击了。年獒随手拔了一把刀当标枪使，瞄准年刃锋身侧准备一爪结束他的梼杌猛力投去。

　　那梼杌的手掌被只打偏了一点，依旧是带着腥风向年刃锋扫去。年刃锋及时用刀挡了一下，被一掌拍去几米，震出了一口血，背后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他顾不得这些，红着眼睛对年獒撕心裂肺地吼：“狗鼻子！！带着你的人回去！马上！！”

　　年獒听了也不矫揉造作。迅速的计算了一遍：“第一、二小队先往回走！剩下的留下来支援！”说完立刻翻身上马，转头看了看发了疯砍杀敌人的年刃锋，大声说道：“刀子！你自己小心……”突然他脸色一变，嘴都白了。

　　几乎疯狂的年刃锋背后跟着一个鬼魅般的年轻人，是己方的士兵。他攥着一把匕首，沉着地朝年刃锋走去。年刃锋只当他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头都没回就把后背交给了他。年獒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但是他就是觉得有事儿，而且是用屁股想都知到的事儿。

　　但是来不及了！年刃锋被袭！

　　年獒没有心情愤怒地咆哮，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他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倒下的年刃锋，两百米不到的距离突然变得那么遥远。

　　年刃锋左背多了把匕首。刺入的那一霎那他迅速夹紧了背肌，因此匕首避开心脏伤到了肺叶。他现在觉得呼吸十分困难，视线也很模糊，肺部每吸入一口气就疼得像是要炸开了。

　　要死了吧……他想。但是他不大甘心。

　　他费力地抬头想看看到底是谁，入眼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睛。这是……两天前跟他报信的那个小伙子……那双眼睛，真像年昼啊，只是年昼的眼睛没有那么阴郁……

　　年刃锋眯着眼，忍着疼痛迷迷糊糊地望着年轻人的眼睛，自知逃不掉，便带着微笑虚弱地说道：“我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今天，两岁……你的眼睛很像他……”

　　正举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砍刀准备剁了年刃锋的年轻人愣了愣，随后呵呵笑道：“谢谢，那是我的荣幸……别担心，你可爱的儿子……会去陪你的……”说完，他又给了年刃锋一个阳光的笑脸，在如血的残阳下手起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