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桐》赵七儿

2、第二节 孤村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错落的房舍因为年久而有些残破，却因为笼罩着桔黄的灯火而在夜里弥漫散发着安静祥和的柔光。即使是黑夜里面的一点点灯火，也足以使得每个人都喜出望外。心里也早已把让人惊恐不已的树林抛在脑后。张七哥不禁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在树林里面兜圈子了，可以休息一下了。”

　　还没走进村庄，张煦便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地方，然而却又说不出来什么。村庄很静谧，对，就是这份静谧有点不同寻常。看到村庄之后，似乎刚才那满耳的树声风语，鸟惊叶落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半点的声音。像往常走过一个村子，即使是深夜，也有失眠的犬乱吠，也有细微的声响以及不知道哪里发出来的剥呖剥呖的响声，而这一切，在这个时候的这个村落，都隐匿不闻而归结于深不见底的安静，无声无息。

　　看到村庄了，大家都把堵住耳朵的绢条扯下来，开始互相小声说起话来，于是那种安静只持续了一会儿，便就消失了，依然是那种安静而温馨的景象。

　　张昭回头向树林深处望去，没有什么人，刚才的那个女孩子不知道哪里去了，张顺拍拍他的肩膀：“少爷，别看了，后面的林子怪吓人的。张昭点点头，跟着大家走过去。

　　“啪啪”七哥走到最近的一件屋子门口开始打门，这么晚了，屋子里面的人似乎还没有睡，刚才最先看到的灯光便是从这间屋子里面传出来的。“有人么？我们是行人，想在这里投宿一晚。”

　　屋子里面的灯火一跳一跳的，半天也没有什么人答言。

　　“有人么？只要一晚就好了，能给我们行个方便么？”张七哥见没有人答话，继续叫到。

　　屋子里面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低低的响。仿佛在小心的踱步，然后响起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但是依然没有人答言。张七哥皱起眉头。很多人不欢迎晚上到来的投宿者，尤其是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家，但是不答言，这还是很少碰到，主人到底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呢？屋子里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七哥突然觉得这种声音有点熟悉，但又听不出屋里的人在干什么。他放下敲门的手，准备去前面敲第二家的门。还没有转身，一个苍老沙哑的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这么晚了，谁呀？”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太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头半低着，看不到她的神情，“你们要干什么阿？”

　　看到这个老太太，七哥反倒长出一口气来，老人反应迟钝是常有的，更别提这么晚了，他心头的惊惧和愠怒一扫而空，和颜悦色的问道：“老人家，我们赶夜路赶到这里，天色太晚了，不能再走，能让我们在这里投宿一晚上么？”

　　“这里地方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那个老太太抬起头，扫了一眼屋外的人，漆黑的瞳在黑夜亮了一下，闪过一抹惋惜的神情。然七哥没有发现。见老太太这样说，忙说到：“不要那么多人，如果有地方，先让女人和小孩住过来，有个地方休息，我们男人在外面窝一夜也好阿。”

　　“那么你们进来吧，这里只能挤下四五个人，随你们怎么安排。”老太太说着，转过身去，往屋里走。对着门的是一个小小的厅堂，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旁边是一把宽大的扶手椅，显得很老旧。右边的墙上开着三个门，都挂着黑布的帘子，墙上挂着一个黑黑的东西，似乎是农具之类。左边也有一个小门，却是挂着深蓝色的碎花帘子，旁边还有一些柜子桌子之类的摆设，墙角也摆满了筐子和坛子。一盏油灯就点在最里面墙角的小桌子上，散发着跳跃的桔黄色的光。

　　张煦把女眷让进来，也叫进了张昭，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子。温暖一下子把人包围起来，赶走了方才在树林中的不适。

　　老太太打开右边最外面的一扇门，伸手指指里面，“这里能睡几个人，剩下的可以在这外面的屋子里挤一下，铺盖你们走路应该自己带着吧？”

　　张昭走到屋角，这里正是放着几个筐子的地方，他觉得很好奇，伸手要看看这是什么。

　　“别动！”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刹那间响起来，吓了张昭一跳，他回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心底一阵寒意。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右边最里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帘子后面响起来：“婆婆，谁来了呀？”

　　一个女孩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穿着素白的麻布衣服，赤着脚，一脸的倦容。

　　“你不是——”张昭张口就要喊道。那个女孩，正是刚才在树林里向他招手的那个女孩子，无怪乎眨眼就不见，原来是回家了啊。张昭这样想着，早知道她就住在村子里面，刚才该喊她带路，也不必走的那么辛苦了。

　　“思桐，你怎么出来了？”老婆婆沙哑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度，朝着那个女孩子喊道，“还不快进去？”

　　女孩子抬起头来在屋子中央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张昭的脸上，看了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张昭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愣在那里，半张着口。

　　“老人家，这么半夜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大太太是个随和的人，看老人把女孩子这么喝斥进去，屋里的气氛有点尴尬，忙扯起闲话来。“这里就你们祖孙两个人住么？”

　　老婆婆看了大太太一眼，没说话，转身慢慢的走进屋去了。屋子里面一片寂静。大太太自觉失言，不再说什么，大家放好床铺，便准备睡觉了。
　　“别灭了那灯。”屋里突然传来的告诫让正在伸手的侍女橘红一下子定住，讪讪的退了下去，在屋角歇息了。屋里的灯光就这样亮着，亮了一晚。

　　阳光从碧绿的树林的缝隙中穿过，落下一地金灿灿的光泽，张昭在交错的林中穿行，搞不清楚自己的方向。

　　哥哥，哥哥，过来玩呵，这边好玩——

　　雪白的裙裾在树林的那边飘起，在金色的细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张昭就这样向着雪白飘起的地方走过去，仿佛受到神祉召唤的圣徒。女孩子的小手在树林中摇曳着，仿佛弥满了圣洁的光芒。

　　哥哥，过来啊，过来啊——

　　天色突然暗下来，一下子狂风四起，树林里面飞沙走石，女孩子的身影和阳光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你在哪里？”张昭不禁喊起来，心底充满了焦急，面前已经没有什么路了，而回去的路更是不见，仿佛迷失在一望无际的深林里面了。“你在哪里？别离开啊！”他喊着，但是再也没有答言传来。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突然从脚下响起，张昭被绊了一个踉跄，一低头，脚下正被一只手牢牢的抓住。那是一只苍白的手，枯瘦的仿佛只有骨头，可是却坚硬有力，长长的指甲嵌入了脚踝处的肉里，张昭怎么也挣脱不出来。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不，不是一个，是很多很多的声音一起在低吟着：

　　好多——吃的——好吃的——

　　“救命啊！救命啊！”张昭拼命的喊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昭儿，昭儿”他睁开眼睛，看到大太太关切的眼神，“昭儿，你做噩梦了。”

　　天色已经大亮了，众人也都已经起来了。张七哥和张忠去找众人昨日抛下的马匹和车辆，准备不久就动身起程。而小厮和丫鬟们开始忙着跟村里的人借地方准备饭食，阳光下一片热闹的景象。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并不临近大路，而且由于旁边那条路的传说，所以一般的行旅都是在这里兼程赶路，所以很少有人投宿到这个村子里面，张七哥走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小村子。
　　村子里面只有十三户人家，昨晚女眷借住的是一家，这家的儿子到外省找活计已经十几年没回来了，现在只有孙女跟着婆婆住。安全的度过了一晚上，张煦不禁长出一口气，却在心里暗暗的责怪七哥的大惊小怪，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鬼，若在树林里面露宿一晚，就不必担心行李，也不会离开大路，说不定还不到中午，就走到前面镇子上去了。好在他们没有什么急事，也不赶时间，所以早一天晚一天也就无所谓了。这使他不是太过恼怒。

　　正想着，突然见张七哥匆匆忙忙的从村口跑过来，人还没到，便喊起来：“少爷，少爷，我们的马匹和东西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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