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桐》赵七儿

3、第三节 怪女

　　村长五十多岁，干瘦，一双眼睛因为眼窝深陷而显得硕大，有一种异样的光泽。张煦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无端的觉得一阵寒意，确乎，村子里面的大多数人，都给人一种冷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舒服。

　　不过张煦并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也没有陷入这种感觉之中，他马上便开始询问附近的路途和何处可以购买马匹车辆的事情了。张大少爷在家乡的时候，便以能力和那份气度著称，诺大一个家业，被他管理的井井有条，处理事情，也习惯了处乱不惊，临危应变。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张煦，此时也有点束手无奈了。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这个村子并没有一条通向外乡的路，而村子里面祖祖辈辈已经很久没有到过外面的世界了，就是说，这里是像桃源境一般的地方，封闭，隔绝。又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或许是村里的人，或许仅仅是村长，并不希望他们离开这个村子，不愿意提供仅仅是指路这样的帮助。

　　“买马匹？车辆？”村长冷漠的语调配着无表情的阴郁的脸色实在是适合，“村子里面没有这种东西，也不需要这种东西。至于周围的市镇，我们不知道，也没有走过，你们可以自己找找。走出树林？我也不知道，你们自己走走看就知道了。”
　　饶是张煦有着喜怒不轻易行于色的修养，此时也有点要出离愤怒了，而跟在他后面的张顺几乎就要挽袖子挥拳头了。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克制了下来，开始考虑下一步的事情。张煦似乎能够理解村子里面的人们的心情，对于村外路过的行人来说，树林都有如此恐怖的流言，那么对于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许这片包围着他们的树林就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天堑。他们或许是从渴望越过，到变成不能越过和憎恶越过，在这种情形下的人们，或许对于外乡人有一种刻骨的排斥，然对于离开又有一种铭心的恐惧吧。如果是只有他和几个家人，那么几乎不要犹豫的，他们连路都不必打听，只要找准方向，那么一定会走出去的。然而家中有不少的女眷，她们行路的速度可想而知，张煦并不想把她们陷入到另一个惶恐的黑夜之中，考虑了一番之后，他派张忠和张顺试探着到树林的外面去探路，最好能够找到最近的市镇，买必要的马匹和车辆回来。同时找到通向这里的大路。

　　安排了这一切之后，已经到了中午了。张煦这才觉得饥肠辘辘起来，忙了一个早上，还没有吃过东西呢。咽着口中的东西，他突然觉得一阵阴森，抬眼却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阳光一样的明媚，天气也正好，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确始终萦绕着他，挥之不去。

　　吃的——有吃的——

　　张煦终于找到了那种感觉的源头，前面一座房子的角落阴影里，一个女孩子就站在那里，白色的麻布衣服，赤脚，凌乱的头发随意的束着，目光直直的看着他。然就在他发现那一刹那，那个女孩子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小妹妹，你过来吃点东……”张煦一句话还没有喊完，女孩子的背影就消失在房舍之间的阴影的罅隙之中了。

　　“你叫思桐么？”张昭站在一棵树的下面，看着女孩子如受惊的兔子一样跑过来，气息未定。

　　女孩子停住脚步，警觉的向后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什么人追来，便立定，看着张昭，轻轻的咬嘴唇，没有说话。

　　“我听那个婆婆这样叫你，”张昭怕吓着这个女孩子，她又跑掉，小心翼翼的说，“你还没吃饭么？过来吃点东西吧，我这里还有两个饼子。”说着，挥挥手，手中拿着两个烙饼。

　　女孩子睁大眼睛看着张昭，眨也不眨眼，仿佛怕眨眼张昭就会消失不见似的，又好像要看清楚张昭的模样，却依然一句话也不说，也并不向前走。

　　“思桐，你在那里干什么？回来。”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原来是昨晚投宿的那个怪婆婆。思桐听到这句话，马上转身，却又回头看了张昭一眼，便走开了，“来了婆婆。”
　　原来她不是哑女呀，张昭想着，思桐的声音清脆，仿佛轻敲瓷器的声音。在树林中轻轻回荡。不过她可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少爷，你觉不觉得这个村子有点奇怪？”吃过饭，张七哥和张煦坐在村子的路边，看着村子，想着下一步的打算，张煦突然这样说到。
　　“这个村子很奇怪……”张煦默默的重复着七哥的话，他一直觉得村子很奇怪，但是却不知道奇怪在何处。正常的阳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人，一切都跟平常的村子没有太多的不同，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我也说不好。”七哥皱着眉头，他是老跑路的人了，虽然并没有什么才智过人，但用句老话来说，他张七跑过的桥比一般人跑过的路还要多，所以他有一般人不曾有的直觉，这种直觉让他看到村子的第二眼，便觉得这个村子与众不同。但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呢？他却说不出来。只是心中隐隐的觉得，他们似乎是落进了一个莫大的陷阱，深陷此中难以脱身。

　　“别说了，还是等张顺他们回来再说吧。”张煦拍拍七哥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两个人便不再说什么。唯一的办法，是等待探路的人回来了。
　　然，探路的人没有回来。

　　“昭儿，你这是怎么了？”大太太脱下小儿子的袜子的时候，吃了一惊。张昭的右脚踝处，环绕着一环淤痕，此时已经显现出黑紫色。指尖的地方有尖尖的指甲的痕迹，整个形状就如同被一只枯瘦的女人的手狠狠的握过一把。

　　“我……”张昭至今还搞不清楚，深夜那惊悚的一握，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脚踝处的伤隐隐的痛，但并不严重。他回味着入夜那一场梦，思桐在树林的深处招手。

　　“这是怎么弄的呀？你又跟谁闹了？”大太太看着儿子的脚，皱着眉头，心想又是哪个丫鬟没轻没重的，心下颇不悦。但也不再说什么。“睡吧，明天别跟丫鬟们疯了。”这样对儿子说着，给张昭盖上件衣服，自己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窗外是黑压压的树林。

　　她突然觉得树林里面说不清的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好像无数人在树林的深处，在树林的下方呻吟着，呐喊着，挣扎着，幻化成猎猎的风声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突然之间，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大太太能感觉得到那是一只干枯的手，很硬，很瘦。她在一瞬间感觉到无法呼吸的恐惧，顺着那只手的触觉慢慢的扩散，使整个人僵硬。

　　“不要开窗子，小心风吹灭了灯。”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大太太的心才落回原处。原来是那个怪婆婆。她关上窗子，转身又回到里屋去了，不再理会屋子里面走动的这些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