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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夜闻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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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喻曾说,美人泪,英雄冢。却原来,是真的。
却又听得老吾子道:“为什么...为什么...倾颜......”
情之一字,着实伤人,不知是因为这夜色,或是从指尖上传来床榻边上微凉的感觉,墨岳第一次心里涌出了一股名为悲伤的意味,他在风月场中也混过几年,那些凄凄楚楚惨惨悲悲的语句一向认为不过是为赋新词强作愁罢了,什么风花雪月,什么爱恨情仇,不过是话本子上并不存在的人生,如果每个人都像这样过,那么眼泪都能将整个黄石淹没了。
他不懂情的滋味,也不想懂。
他的师父便是一个情痴,可他的结局也不过是现如今这般伤怀罢了。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了袅袅的笛声,正是白日里女子吹奏的那只。
墨岳一把推开窗子,一个翻身来到屋顶上,果然见着笛喻一个人坐在屋脊上,唇边横着一只翠绿的玉笛,神色冷漠。月光却是极好,柔柔地洒了一地的银辉。
明明是白日里的曲调,笛喻的笛声却全不似白日里的婉转缠绵,倒是带着一丝凄楚的意味,在月色下越发显得身影寂寥。笛音越拔越高,却在最高处戛然而止,余音袅袅。
墨岳向前走了几步,笑道:“这曲子在此处断了?我可是记得白日里那个女子可还吹了另外两叠的,怕不是你记性不好,忘了后面这一半吧?”
笛喻将笛子收起,手抚着笛子上系着的如意结,淡淡地道:“你怎么不睡觉?”
墨岳走到笛喻旁边坐下,手搭在他的肩上道:“这客栈这么差的环境,我连隔壁老头子的呼噜声都能听见,像我这么娇生惯养的人,这么粗糙的环境怎么睡得着觉呢?”
笛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娇生惯养?”
墨岳无所谓地挑挑眉道:“意思到了就差不多,你明白就行,不必较真。”
笛喻凉凉地道:“我不是较真,我只是想说你还不配。”
墨岳一下子被噎住,随后无奈地摆摆手,道:“别人都说你有礼,我倒是觉得你毒舌的很,有你这么讽刺自己的朋友的?”
笛喻瞥了他一眼,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我向来觉得你的笛子吹得好,可今日听这笛音,却觉得过于悲伤了些,较之白日里听到的那一曲,要凄迷的多。”墨岳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道:“我以为以你平日里的心境,断然不会这样的...儿女情长。”
笛喻道:“你果然还是不懂这笛音,我这只曲子虽与那女子今日所奏很是相同,但曲意却是大有不同,她的曲子是故事的上半阙,是一个少女的爱恋之情,故而婉转缠绵,但少女心里仍有一丝不确定,故笛声中有一丝游移。我的曲子却是故事的结局,少女垂垂老矣,仍旧不见情郎,悲伤欲绝,痴恋难续。”
墨岳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最终还是挤出一句话:“你的结局也太悲惨了点吧?”
笛喻只道:“你辜负的女子就会是这样的结局。”
墨岳站起身来,仰头看月亮:“今晚的月色真好,我还是回去睡觉了,省得听你在这里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骗我,你以为我这么笨?”说着踩着瓦片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笛喻手里摩挲着翠绿的玉笛,温润的触感从手中一直传到心里的最深处。
第二日清晨,因为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很晚睡觉的墨岳神色倦怠地坐在桌边打着呵欠,手撑在桌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老吾子眉头紧锁,没好气地一手拍下墨岳的手,道:“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没精打采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晚上出去做贼了呢!”
墨岳拿扇子遮着嘴,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就算是做贼也是个风雅的贼,比不得某人半夜心心念念想着自己的心里人,就连梦中还叫着人家的名字,不知道在做什么样子的梦啊?”
老吾子顿时被噎住了,低下头装模作样的拿筷子吃饭。
“哎,老头,你的筷子拿反了!”老吾子手上的动作顿住,连忙将手上的筷子换了个方向,低下头继续吃。
“哈哈哈,哈哈哈,老头子你还真可爱啊。”墨岳笑得前俯后仰,只老吾子的脸越发地红。
笛喻咳了两声,道:“墨岳你住不惯这里的客栈也是寻常的,自然睡不好觉。不过还是养着些精神力气,我们还得赶路。”
墨岳摇着自己的折扇道:“罢了罢了,老头子这么多年来唯一心动过的人,我还是不打趣他了,他这一颗脆弱的心啊,经不起我这三言两语摧残的。要是气出毛病来了,我还不得拼着一条命去找医女救老头子,不禁要找大量的药材,金子也不知道要花多少,真是比我还会敛钱!”
“医女?”笛喻明显眼睛亮了一下。
墨岳倒是很无所谓地道:“你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你对这种事向来不费心。这医女说起来离你周伯父的住宅也挺近的,就在沧浪山上,据说她的医术极为精妙,能医世人之所不能医,这倒也罢了,我竟然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查到她的身份,这倒是令我很是好奇。”
“连你都查不出她的身份?”老吾子也觉得好奇起来,一边还不忘打击他,“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过尔尔。”
墨岳丝毫不理会老吾子的冷嘲热讽,反而饶有兴趣地凑近笛喻道:“看你这个样子,似乎和这个传说中美貌的医女交情颇深啊?”
“美貌?为什么我听说医女的真实相貌没有人见过呢?”早在说话间,笛喻已经用完了早饭,此刻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墨岳。
墨岳只是挑挑眉道:“我这天下馆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你且不要管我这消息是如何来的,且说说你和她的渊源罢了,她是不是真的倾国倾城啊?”
“她救过我,我没见过她。”只两句话便将自己和医女之间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墨岳颇觉无趣,刚想细问,却见着老吾子站起身来,道:“我们出发吧。”
笛喻依言站了起来。
墨岳觉得莫名其妙,问道:“我还没吃饭呢?”
“可我们已经吃过了。”
“哎,别走啊,哎,可我没吃啊!”
笛喻转身道:“那与我有何相干?”
与我何干?墨岳简直觉得他昨夜晚上生出的对笛喻的一丝丝同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同情他,还不如同情同情自己呢!
尽管很不情愿,墨岳还是在什么都没有吃的情况下骑上了马,本打算优哉游哉地骑着马慢腾腾地回到天下庄去,路上也好看看风景,来的一路上,因
为要追踪老吾子的去向,两天整整一天精神都是紧绷,自然没有心情和精力去看风景,可为什么这次回去却要在老吾子怕自己的天下庄没人管理的理由下匆匆地赶回去呢?
真是暴殄天物啊!
墨岳扬起马鞭,轻轻地落下,却没有落在马上,发出一声小的脆响,他转头看着笛喻道:“笛喻,不如我们来比比马术如何?”
笛喻偏过头去看他,不解地问:“如何比试?”
墨岳轻笑道:“轻而易举!”一语未完,马鞭狠狠地落下,笛喻的马吃痛,抬起头叫了一声,撒开四蹄飞奔起来,墨岳大声地笑了起来,也狠狠抽了自己的马一鞭,追了上去,还留下来一句话。
“老头子,快点,我们在前面等你!”
老吾子只得叹了口气:“这孩子......”
这孩子,这孩子什么呢,就连老吾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老吾子看着两骑绝尘的背影,神采飞扬,突然感悟良多,当年的自己,当年的那一群人,也曾这般年少轻狂过,可到如今却已经飞散各地。突然间觉得自己已然苍老。
其实年纪还不算大吧,自己还比倾颜小一岁,可为什么就觉得人已经老了呢,如果倾颜还在,一定会狠狠地指着自己的额头,假装恶狠狠地说:“我都还没承认我老呢,比我小的人居然都服老了,你是在讽刺我吗?”
他下意识里举起自己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时候的自己总是爱摸着自己的额头然后生气地嘟囔:“我已经长大了,不要一直敲的额头把我当娃娃。”
天知道,他多想再让她敲敲自己的额头,哪怕敲红了也没关系,哪怕她只把他当弟弟也没关系,他愿意失去所有的一切,只为换得她一个微笑,只可惜,就算他愿意,她也不会再微笑了。
如果她爱的是他,如果他可以成为那个名正言顺保护她的人,如果......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如果。
“吁——”笛喻拉住马缰,停了下来,墨岳也随即停了下来,笛喻道:“你现在心情好多了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情不好?”
“你的额头上明晃晃地写着心情不好这四个大字,幸好我还识字。”
墨岳很是惊讶地看着笛喻,失声道:“你居然还会说笑?真是武林第一奇事啊,我一定要好好记载下来,要不然后辈都只道玉笛公子原来是个真真无趣的面瘫!”
笛喻不置一眼,向后面望了望道:“不知道老吾子前辈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墨岳干脆向后一倒,躺在马背上,道:“那老头子,自从昨天看到了那吹笛子的姑娘,就心神不定,魂魄不宁的,知道的呢,是他怀念以前暗恋的那个第一美人,不知道的呢,还以为他对人家小姑娘有什么不轨之心呢。”
“你别乱说。”
“我倒是不知道他对我有什么不轨之心。”
两句话同时说出口,不同的是前者出自笛喻之口,后者出于那吹笛的姑娘。此刻的她,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依旧一身水绿色的衣裳,本是欢快活泼的颜色愣是被她穿出了一种冷漠的感觉,没有戴面纱,却是戴了一袭帷帽,连眼睛也是模糊的。
墨岳被吓得差点跌下马去,连忙稳住身子,坐起来,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位姑娘倒是好兴致,昨日将我师父劫去,今日却又当街拦马,不知道姑娘此次意欲何为?”
那姑娘却是丝毫不理会墨岳话中的讽刺,冷冷地道:“昨日我的家仆来请老吾子前辈来舍下做客,虽则行为粗鲁了些,但心却是好的,岂知两位在途中将其劫走,我虽不甚理会这些事,但家母与老吾子前辈有旧,十年前一诺,盼其前往一叙。如今家母虽则已经过世,但我还是要全了她这个心愿的,自然要再次来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