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黑盟）》羽鸿光

17、学校的记忆（中） 黑眼镜到学

　　黑眼镜到学校任课的一年后，王盟入学了。
　　九月一号那天，王盟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看着那个稚气未脱的十二岁的自己走进校门。
　　这其实是很糟糕的一件事情，那个人是王盟，那他是谁？
　　王盟感觉自己像是坐了哆啦A梦的时光机，嗖地一声跑到了六十年代，却找不到时光机的出口，只能以一种人不人鬼不鬼地样子徘徊在世间，看着日新月异、沧海桑田。
　　王盟有些茫然。他是从高二那年夏末回到六十年代，那么当他再次回到高二那年的夏末，他又会如何？
　　现在的我存在于过去，那么未来的我还会不会存在？
　　初中时王盟有自己的交友圈，从小一起长大的骆青不在一个班级，所以有些疏远。初中的课程并不困难，也不会像高中那么地远离生活，所以王盟的学习兴趣很浓厚。作为重点培养的学习尖子，王盟的初中生活还是很有滋有味的。
　　黑眼镜是高中的老师，初中和高中并不在一栋楼，所以基本是没有交集。王盟也不敢往黑眼镜面前凑，每天只专心地跟着当年的自己后面看热闹。
　　原来莫子曾经在教室里用电脑看A V，还被教务处主任抓了个正着。
　　原来隔壁班花脚踩老北和体委两条船，引得两人狠狠地打了一架，还不打不相识了。
　　原来情人节那天偷偷往自己抽屉塞礼物的是前排的黄缇瑶，可惜她老是低着头王盟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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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盟饶有兴致地重温了一遍自己的初中生活，顺便发现许许多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初中每年都会开家长会，他看到了当年的父亲坐在他的座位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同桌的母亲讨论育儿经。带着忐忑、期待的目光看着老师，像个大孩子一样。
　　那年，王盟十一岁，父亲三十一岁。
　　王盟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时的父亲，他文化水平不高，但是他的衣服穿得很齐整，他的腰挺得笔直，眼里闪闪发亮，斯斯文文的样子。
　　时光永远留在记忆深处。
　　初二那年，全校发动了为期一周的集体大募捐。
　　这件事王盟也记得，初中时有过许多的募捐，国家政策下发动的资助贫困地区孩童的活动。而唯一一次本校自己发动的集体大募捐，也就是这次，为了一名高二年级的患了癌症的学长。当时每天放学都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门口呼吁着募捐。许多家长和过路人都捐了钱。
　　这次募捐还是挺戏剧的，不过王盟没有关注，照例满校园地晃荡，头顶坐在小鼹鼠瞎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校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总的说，学校还是很干净的。全个学校包括雷牧容在内的盘桓不离的鬼魂只有三只，像瞎子这一类的精怪挺多的，但鲜少看到人类的鬼魂。王盟在学校徘徊了那么久，见过的鬼魂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虽然每天都有人死，但学校毕竟是清净的地方，而且王盟想没有多少人变成鬼还会留在学校的。
　　那个在校门口徘徊的人是个年纪和王盟差不多的男生。
　　男生很安静，看到王盟也不惊讶，微微笑着：“我叫司徒棋。”
　　司徒是个很少见的姓氏，王盟觉得这名字很耳熟。
　　“我就是回来看看。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人，也想要去看看。”
　　“那你要抓紧了，只有七天的时间。”
　　虽然王盟见的鬼魂不多，但是他知道，鬼魂留在这世上的世界只有七天。能像雷牧容那般遗留于世，王盟估计是那血阵的原因。
　　人死头七。头七之后，死的人会回家，然后轮回投胎去。
　　王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轮回投胎，但是他觉得，无论是不是同一个灵魂，当前尘尽忘后，上辈子和下辈子，其实已经是两个人了。
　　司徒棋离开了。他出现在学校是周末，在接下来的星期一。王盟见证了一场记忆的校正。
　　司徒棋，王盟终于记起了。那位患了癌症、引发全校募捐的学长，不就是司徒棋？
　　当年的募捐，王盟也是有参与的。不过因为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学长，所以大伙也没多在意。谁知道，在一段日子后，捐献对象司徒棋的父亲在星期一的晨会上公开道谢。第一句话却是：“我刚从北京开完人大回来……”
　　其实现在看来，这句话没有什么，人大代表不代表他们很富有，但是在当时许多年幼无知的普通劳动人民家庭出身的中学生来说，能去北京、能开人大可是大大地有钱。
　　最基层的小市民的想法：上位者贵，为官者富。
　　所以一群小毛孩子不高兴了：你有钱还要我们捐款！
　　学生自然不可能起哄，但是那天晨会后，班里好多同学大呼小叫着：被骗了！
　　人的眼睛其实很小，一片叶子足以蔽之，但世界却不仅仅是一片叶子。
　　王盟看着主席台上的父亲用哽咽的声音道谢，感谢学校对自家孩子的关心和帮助。
　　而事实上，那位受到整个魁门中学师生帮助的幸运儿司徒棋，却化作一缕游魂，消散于天地间。
　　父亲面对着孩子逝世的打击，却要忍着伤痛，强作欢笑地站在全校师生面前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儿子的关心和鼓励，这陪他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他的孩子付出过，所以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感谢，又何必告诉他们这个噩耗？
　　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的微薄之力挽救过一条鲜活的生命。
　　隐约听到抽泣声，王盟抬头，高中部的几个女生在下面偷偷地哭泣。她们，应该是司徒棋的同学。因为距离跨越了半个操场，高中部的悲伤没有传到初中部去。
　　这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小小的插曲，如果不是因为他再一次回到了过去，大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传说中乐于助人的学长……已经回不来了。
　　王盟记不起当年的自己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去看这件事的？记忆褪了颜色，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阿盟，我的三十块钱啊！新出的高达都没了！”同桌惨叫，“早知道他们有钱，我就不捐那么多了，还以为他家很穷！”
　　“有什么关系啦！”十三岁的王盟笑了，“有钱不是更好？不怕治不了病。”
　　同桌盯了他半天：“哼！你心里才不是这么想的！”
　　“被你发现了。”十三岁的王盟哈哈大笑，“你买不了高达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本来也没钱买！”
　　同桌扑上来，两人就笑闹着对掐。
　　王盟看着开朗大笑的自己，少年不识愁滋味，也无意说愁。
　　司徒棋的父亲做得很好，他让这些孩子因为救赎而喜悦，虽然这份天真不可能保留永久，却是对一群孩子最大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