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黑盟）》羽鸿光

16、校园的记忆（上） 王盟在魁门

　　王盟在魁门中学的校园里游荡，日历上的时间是1970年8月26日。最初的学校规模很大，比他就读时要大了一倍。那间开在学校旁边味道很好的餐厅，现在还是学校的饭堂。还有原来的学校大礼堂现在只是体育馆。而学校礼堂则是在西边校园的建筑楼里，那栋建筑楼被称为万世楼，那间多出来的音乐教室也在里边，被称为第四音乐教室，还有一间放映室和许多的资料储存室。看起来像个小型剧院。
　　万世楼在王盟就读时已经不存在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拆的。楼层建在以后被围起来锁上、大家以为是植物园的地方。
　　王盟已经在这个学校游荡了一年多，从去年初开始，目睹了在这个校园的很多事情。
　　齐羽死了以后，诸山明在天台上哭了一回，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天麟因为擅自带学生上山踏青导致齐羽的死亡，被学校处分开除。几天后，有个老师整理东西时发现张天麟平时写的赞扬资本主义的笔记，第二天张天麟就被带到操场上批斗三天三夜，然后也没有再回来了。
　　林落川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受到众人的拥护。但是学校的氛围却越来越浮躁，终于在70年的5月，学校被封闭了。
　　“全国的学校都停课，这个国家要垮了。”身旁白发苍苍的老人说着。几个月前王盟看见这位刘老先生时，他还是这个学校的老师，现在他只是学校的一抹游魂了。
　　刘老先生慈祥地看着王盟：“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王盟说，“我回不去。”
　　“你应该还没有死，因为你有影子。”刘老先生道，“不过你的影子越来越淡了，再停留在这也许就无可挽回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离开？”王盟问，他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人死了要守在一个地方，像雷牧容那样。
　　如果他死了……
　　王盟想：如果他死了……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到处去走走看看，周游世界，然后慢慢地消失。
　　“我在等一个人。”刘老先生的眼神很温暖，在怀念着什么，“她一定会来找我。”
　　后来，刘老先生跟着‘她’走了。王盟没有看到‘她’，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来过，带着让人很舒服的气息走来，就看到刘老先生一脸满足地走了。王盟想，也许人死了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因为有人在等你，也有人可以让你等的人。
　　渐渐地学校出现的‘人’越来越多，也许应该称呼为‘灵’才对，学校的灵在王盟身边逐渐增加了，那不是新来的灵，只是王盟一开始看不见，后来慢慢地看见了。
　　王盟的影子越来越淡，他看到的灵就越多。
　　王盟还和一只鼹鼠的精灵做了朋友，虽然人和鼹鼠的语言并不相通，但是当这只鼹鼠冒冒失失地钻进王盟的裤腿里，被王盟送回地洞后，这只鼹鼠就很喜欢钻王盟的裤腿了。
　　王盟带着小鼹鼠满校园地晃悠，虽然他出不了这个学校，但只要是学校范围里，就算是上锁的地下室也能进去。
　　王盟叫这只鼹鼠做瞎子，因为鼹鼠都是瞎子。虽然这只鼹鼠瞎子不喜欢暖呼呼的地洞，更爱兜风。如果王盟知道在鼹鼠眼里，学校是它的花园，王盟是它的坐骑，不知道王盟会不会哭笑不得。
　　时间到了75年末，在王盟已经摸清学校的每一块砖头，在王盟已经和学校所有的非生物都打过交道，在瞎子已经把王盟的身份从坐骑提升到被窝后……学校开校了。
　　王盟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林团。
　　已经长大了的林团，比从前更高，目光也更冷冽。
　　林团来的时候是晚上，在所有人都离开学校后，他推开了学校的铁门走了进来。也没有固定去的地方，在操场走了一圈，又去了教室，在天台上站了许久，最后他去了艺术楼的画室，开了一晚上的灯，天亮前离开了。
　　王盟躲在一旁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无悲也无喜。
　　一个星期后，万世楼着火了。
　　那天晚上王盟坐在草丛边看着瞎子一下一下地扒土，他恶作剧地把瞎子逮到花坛边的石台下，看着瞎子在十五厘米高的石台下努力地蹦来蹦去，想跳上石台却跳不上去。
　　突然远处传来了火光，一开始以为是谁放烟火，仔细瞧却不是。整个校园沸腾了起来，众人提着锅碗瓢盆慌慌张张地救火，但是大火越发不可收拾。
　　王盟离得远远的，那火的热力烧得人无法靠近。
　　后来王盟才知道，万世楼保留着许许多多的资料，除了学生资料、老师资料，还有绝密资料。但是那对王盟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干系。
　　唯一让王盟大惑不解的是，第二天雷牧容出现了。他在音乐教室画了个血的阵法，从七层高的楼顶跳了下去，死得很干脆，也很难看。一个路过的学生还被吓得当场晕过去了。
　　音乐教室被封锁，一段时间后又开放，血阵已经被洗掉了。
　　但是那个血阵已经被王盟很用心地记了下来，复杂而又深奥的一个阵，王盟一圈一圈地在草地上默写那个阵法。
　　音乐教室再也进不去了，王盟知道那是因为雷牧容在那里。
　　就如同学校某些地方王盟是进不去的，因为那里盘踞着强烈的灵魂，王盟一接近意识就会被操控。所以王盟远远地躲开了。
　　时间又这样缓缓地流淌而过，万世楼的废墟上已经长满了各种植被，学生们的校服也换了很多种，广播体操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套了。
　　王盟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门卫室的魏大爷。因为初中时没少被魏大爷刁难，一群同学一起逃课被他抓住训了好久；他养的狗在他们书包上尿过，而那时候他们一群人在操场踢球把书包放旁边；还有魏大爷浇水的时候喜欢挺着胸把水管口抵在腰旁，侧面看过去只见他站在草地上，一条又长又远的水线从下腹射出……
　　现在的魏大爷还很年轻，也就四十来岁，头发油黑油黑的，不像以后已经秃头了。
　　王盟没事除了捉弄瞎子，就是去拔魏大爷的头发。偶尔看到魏大爷路过就上前揪他一根头发，看到他浇水就去关水龙头。
　　后来，疑神疑鬼的门卫大爷以各种奇葩的惨死方式荣登学校十大传说的宝座。而始作俑者的王盟表示与有荣焉。
　　再后来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多了，教语文的万老师，教音乐的章老师，教化学的李老师……再后来是阿贵老师、阿宁老师……还有黑老师。
　　黑眼镜来学校教书的那天，王盟坐在天台上看风景，瞎子趴他头顶睡觉。远远看到校门口走来一穿黑衣服的人，离得远看不清样子，却一下子认出是黑眼镜。
　　战栗。一种遇到强者的压力袭来，四面出来骚动不安的声音，头顶的瞎子还在呼呼大睡，王盟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去服从黑眼镜，为什么他会害怕黑眼镜对他生气。因为有些人会影响着别人，就像肉食动物带给草食动物的压力一样。
　　黑眼镜之于王盟，就像猫之于老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