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素纪事》一品小民

6、第六章

　　太子妃已是昏迷三日未醒，三日里，袭击的刺客未抓到，宫中却传出太子妃曾数次于宫禁之中私会陌生男子的传闻。
　　安阳捧着炉子说得绘声绘色，把近日来宫里流传的几个版本都说与我听。
　　“储秀宫的香屏跟我说，畅音阁的思秀跟御医局的小洪子说，太子妃其实是偷汉子被人看见了，奸夫就打晕了太子妃一个人跑了。”
　　我忙拦住她：“你怎么每次都说的这么乱七八糟的。真要是有奸夫也该打晕看见的人，好好的打晕太子妃干什么？”
　　安阳说：“小姐你不知道，那是个陌生人，只要打晕了太子妃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了。”
　　我正喝着茶一口呛到鼻子里，安阳赶紧给我拍着，“小姐你慢点喝。”
　　我好容易缓过劲来骂道：“这都是什么人乱编的胡话！不许你再跟着听了！”
　　第二天昭阳便脸色阴晴不定告诉我已经有人到中宫去指证曾经见过太子妃密会男子。
　　我心里清楚，那个陌生男人就是太子妃的哥哥，李家的长子李尚。兄妹私会虽说有违宫规但也不是什么大罪，怎么会有人巴巴跑去中宫指证？莫非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我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今天早上昭阳给我梳头说第二个指证的宫女明确的说听见太子妃唤那人为“表哥”。
　　表哥？
　　据我所知，李承户只有一个姐妹，就是那个李美人，那么，这个表哥岂不就该是刘昭仪的子侄了么？
　　一直以来皇后对待太子妃十分礼让而对待林氏与田氏却极为苛严，即使是我这个半分雨露也未沾到的挂名侧妃，人后且不谈，人前却也是步步紧逼，后宫们背地里都说中宫这是顶不住太后的压力方才示弱。与皇后的态度截然相反的便是太子的举动，所有人都在暗暗观望为母子因女人生间隙而幸灾乐祸。殊不知母非亲母然则利益一体，太子一天未登基，他二人便一天不能反目。皇后唱白脸太子唱黑脸，林氏盛宠一时，倘若一举得男就便宜了镇国公林家。李家终于按捺不住，就派了儿子来给女儿支招，反复多次不奏效，除夕那日怕是要下狠手。我若没估计错，中宫原本打算将计就计拿那碗媚药做文章，只要说太子妃不守妇道妄图魅惑太子，以后就可名正言顺的绕过李家和太后图谋大位。只不过千算万算算漏了我，我的意外出现搅乱了全局。
　　皇后果然是聪明人，立刻就调转方向，把“不守妇道”调到最高级别，直接就说太子妃偷人。她吃准了李家不敢说出实情只能吊着，索性把“亲哥”改成“表哥”，不仅坐实了太子妃的罪名还把刘家也拖下水。一旦罪名成立李刘两家必受重创，太子妃被废也是毫无悬念的。这样一来镇国公府与田家就会为了一个虚悬的太子妃之位被皇后牢牢地掌控在手里，真可谓一石二鸟之策。
　　想来太子妃每次密会都有人在一旁监视，我自以为高明的把戏只怕早已落入皇后眼中。她掀起风浪把此事盖下一来的确有利可图，二来也是我的把柄，我在她面前的一切伪装从此失去了意义。
　　想到这里我不禁摇头苦笑，自作孽不可活。
　　太子妃虽倒，太后仍在，李家树大根深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扳倒的。镇国公手握重兵，田尚书掌管国库，皇后若想与李家匹敌就不能放下任何一方。自古为君之术不过制衡二字，只怕这个太子妃的位子没那么好坐。
　　事到如今我也只得庆幸未能出生权贵才保得了一时太平。我想皇后此时不但不会追究我反而还会感激我，如今要想过太平日子就只有抱住中宫这棵大树了。要问如何讨她欢心，我不由畅然一笑，莫家才子不是正摆在那么。

　　梳好了头昭阳问我可要在院子里摆榻，我看着她笑了。
　　“要摆！你快去摆吧，摆好了就自个儿躺着吧。今日小姐我放你一天假，有安阳伺候着就行了。”
　　说完我就唤安阳，小丫头还垂着个眼装着一副可怜相。
　　我拍了她一巴掌道：“行了，从现在起不用装了。安阳快去挑一套最花哨的衣裳来，本宫今天可是要给皇后娘娘请安去。”
　　安阳跳起来就钻进了里屋，里面顿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昭阳皱着眉头，上前一步对我说：“小姐怎么要去中宫请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小姐为何不避嫌呢？”
　　我笑着摇摇头道：“你呀就少操点心吧，好好把这副身子骨养结实了就是给我省心，叫你躺着就乖乖躺着，听见了？”
　　昭阳只好称是。
　　冬装最是繁琐雍容，待我好容易穿戴整齐已过去了半个时辰。现在我头上顶着七八斤金银玉石，身上裹着二十斤丝绸锦缎，思索再三还是叫安阳备了轿，我实在是走不动。
　　轿子停在中宫门口我就叫了停，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让人抬到皇后鼻子底下。我是示好的，不是来找死的。
　　下了轿我居然还晃了两晃，直佩服平日里那些后宫们一个个生的人比花娇却有那样的好力气。
　　在正殿里给皇后行礼之后我差点站不起来，安阳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皇后笑道：“本宫就说整个东宫里就数你最懂规矩。病若是还未好就先别着急来给本宫请安。中宫里闹闹哄哄这么多年，难得能有个清静。”
　　皇后给了台阶我也就顺着下了，扶着安阳坐下来才说：“也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敢对皇后娘娘不敬。”
　　宫女们上了茶，我正喝着，就听见皇后又说：“听说前些日子储秀宫叫你去瞧了瞧那梅树林子，说给本宫听听花开的怎么样啊？”
　　梅树林子？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答道：“什么人跟娘娘嚼的舌根子，梅花开的可好了，哪里是什么梅树林子。”
　　皇后奇道：“你这丫头倒也怪，几天病生的也不怕人了？”
　　我陪着笑说：“没进宫的时候常听人说一入宫门深四海，不知不觉的就怕了。后来还不是因为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对臣妾关爱备至，臣妾心里这一暖也就不怕了。”
　　我自觉这话说的甚是乖巧，皇后也是十分满意，直拉了我的手说：“你这丫头可真是会说话，也不枉本宫疼你一场。来人呐，把那刚送来的冰糖荔枝端到福元宫去。南边的水果就是好，荔枝甜的跟糖里腌过似的，你要好生尝尝。”
　　我赶紧谢恩道：“臣妾谢娘娘恩典，娘娘的大恩大德湘素没齿难忘，有朝一日必定鞍前马后为娘娘分忧。”
　　皇后大笑：“你这丫头真真没见过世面，几颗荔枝就高兴成这样！你有这份心便好，本宫还能要你分的什么忧！”
　　我跪下来结结实实叩了一个头，嘴里说着：“臣妾莽撞了。”
　　出了中宫还是安阳扶着上了轿。帘子一放下我立刻倒在轿子里大口大口的喘气。当真作戏不易啊！对面两个人明明都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实话只好借着事相互猜。好在到底皇后算是接纳了我，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我既不关心，也实在没有那个能力关心。她说的不错，我能替她分的什么忧，不过就是表个态叫她放心，我会牢牢地闭上嘴。今天请的这趟安，我们实际上已经达成共识，我的这一页也就彻底翻过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找个隐蔽好位子，东宫里可是要演场大戏了。

　　回去的时候我远远瞧见翠微宫不由脚下一滞。要说我喜欢林氏不假，可这田氏我又是怀着一点惋惜。初见田氏只觉如月出云恬淡静好，性子不温不火待人接物也似深谷幽兰叫人心肺具清。本以为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通透女子，只可惜年岁尚小定力不够也逐渐成了争风吃醋的女人。日子久了我也想到，哪能人人都像我一般志愿混吃等死，半大的姑娘家谁不愿佳郎娇儿在侧，巴巴来过这孑然一身的清苦日子。
　　这时我又想起田氏也曾邀我前去坐坐，突然也想顺路去看看她。一来确实想要见见她，二来，刚才不是说要找个隐蔽的好位子么，正所谓大隐隐于市，我若想掩人耳目就不能厚此薄彼，既然去了储秀宫那就不能不去翠微宫。我恶趣味的想，也不知那小太子可也是这份心思。
　　安阳见我转了方向赶紧上前说：“小姐错了，福元宫得往这边！”
　　我翻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就你识路！东宫这样大，你家小姐就去不得别处了！”
　　安阳吓得噤声，小鼻子小眼的上前开道去了。
　　翠微宫的人老远见我往这边来赶紧迎上来，一个内侍一边行礼一边说：“奴才给莫妃娘娘请安，这就给您通报去。”
　　我笑着说：“麻烦公公了。”
　　不一会田氏就带了人来迎，我心下自语，她待我的确是客气。
　　我执了她的手往里进，对她说：“哪要这样客气，里面等着不就行了。”
　　田氏说：“只怕里面等着妹妹要嫌礼数不周，再找个理由不来了。”
　　我回头跟安阳说：“就在这等着吧，本宫就坐一会。”
　　田氏闻言自嘲的一笑：“也是，我这里也没有那劳什子梅花看，妹妹自是坐不久。”
　　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待到偏殿才说：“姐姐不如叫丫头们下去歇着吧，留两个懂事的伺候茶水就行了。”
　　田氏看了我一眼，回头道：“都听见了，还不快谢谢莫妃妹妹恩典。”
　　一众宫女皆磕头谢恩遂鱼贯退下，只有两个离得近的纹丝未动，想来也是田氏的娘家心腹了。
　　我这才转头看着田氏道：“几日不见你也清减了。这皇宫里头多得是荤腥，瘦了可就亏了。”
　　田氏淡淡道：“妹妹又何必明知故问。”
　　我叹了一口气，“我道你是明白人，怎的为了几只梅花放不宽心。”
　　田氏霍地抬头道：“妹妹心宽，纵是这东宫也装不下。姐姐就是心眼小，看不得有些人耀武扬威的嘴脸！”
　　我摇摇头，“何苦说这气话。告诉过你花无百日红，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否极泰来此消彼长，唯是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生存之道。”
　　田氏看着我的眼睛闪闪发亮，半晌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姐姐真是好奇，妹妹在储秀宫里又该说些什么话？”
　　我也喝了一口茶：“自是什么话也没说。”
　　田氏这才笑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妹妹才是这东宫的人精。”
　　我连连摆手：“我哪里是什么人精，寄人篱下不得已罢了。我可比不得姐姐们，一个不小心还有叔叔伯伯们撑腰，我这张嘴啊，可就是我的命。”
　　田氏此刻那还有半分苦状，笑着说：“初见妹妹就觉得眼前一亮，中宫里才发现果然是个伶俐的。我就纳了闷，皇后娘娘的照妖镜怎么就漏了你。”
　　我也笑着说：“没有叔伯兄弟没有太子宠幸，我就是那抽了筋的□□，再会蹦哒也掀不起浪来，皇后怕是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田氏侧着头巧笑一声，“我还真是越来越喜欢妹妹了。”
　　我两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话，侍女添了第五次水我便弹了弹袖摆道：“今日可是遂了姐姐的意，也该叫我躲两天了吧。”
　　田氏道：“自然，明天我也该上中宫给娘娘请安去了。”
　　我站起来告辞，田氏送我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一个宫女跑进来瞅着我跟田氏来回认了半天才急急地说：“娘娘，太，太子仪驾到了。”
　　我立刻转头去看田氏，田氏的脸刷的一下就亮了，一把抓过那小宫女连声问道：“可是真的！你没有骗本宫！”
　　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叫着“奴婢不敢”。
　　说话间就见一队人远远过来，略带明黄的华盖气势不凡。
　　我心下大乱，太子怎么现在就来翠微宫？我若见了他，是该作柔弱扮贤惠躬身退下还是由着性子劈脸一巴掌出出恶气呢！我一时间竟然有些犯晕，竟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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