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素纪事》一品小民

4、第四章

　　转眼便是年关，京城地处偏北，大雪已然下了七八天了。
　　上一世我工作原因年三十独自吃完泡面的事也干过。后来生在莫家，独门独户除了爹娘只有一个哥哥，后来哥哥科举中第便离京做官去了，路途遥远已有三年未归家了。
　　我爹江南人士，为官律己无同僚酒肉来往，娘亲更是传统女子，一家上下虽说温情，却又不免落寞。想来我也是两世清冷了。
　　站在福元宫大门外，仰望着四周披红挂彩，各宫内侍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身后安阳上窜下跳指挥着宫女挂灯笼，就连一向内敛的昭阳都忍不住欢笑雀跃，我不由受到气氛感染也跑过去跟着剪窗花贴福字。
　　剪窗花的的手艺太精巧，这样的天气我连笔都不愿拿更别提拿剪子了，学了一会就不耐烦了。宫里的春联是各宫自己去内务府领，都是翰林院里翰林们的亲笔。我脑袋一转就对昭阳说：“以前家里贴的还不都是爹写的，年年贴翰林写的有什么意思，今年咱们贴自己写的。”
　　昭阳永远温和的笑着，说：“也好。”
　　我立刻逼着昭阳去内务府领空的红纸，又招呼宫女在正殿里摆开桌子研好磨用小炉子烤着，待红纸领来便大笔一挥“招财进宝”。
　　大家都愣住了，继而笑开来，都说我这副字寓意实在。我得意道：“新年就图个吉利，写红纸给来年一个好兆头！”说着又一挥笔，写上“大吉大利”。
　　宫女太监都纷纷夸着字好，我笑的开怀，又写一张——“顿顿有烧鱼”。
　　安阳“扑哧”一声笑出来，其他人脸色稍异大多想笑不敢笑。
　　我无所谓的一撇嘴，接着写下一句——“句句说实话”。
　　大家都疑惑了，我抬头说：“这后面一句就是给你们的任务。现在所有人都去领一张红纸，自己写自己的新年愿望，记住，一定要说大实话。就像本宫一样，想吃烧鱼，就写‘顿顿有烧鱼’，半句也做不得假，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这个项目看来是新奇了些，连昭阳都半天没明白。
　　我索性拉了昭阳过来，把笔塞到她手里说：“新年你有什么愿望？”
　　昭阳说：“自然是祈求小姐安康。”
　　我说：“不行，不能跟别人有关，得是你自己许给自己的。”
　　昭阳想了想才说：“能再听小姐吹一次箫。”
　　我笑道：“那快写下来吧，保准你实现！”
　　昭阳就真写下“愿听小姐吹箫”。
　　我把昭阳的愿望贴在窗子上，回头说：“快写吧，写了保准就实现了。”
　　大家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写去了，一会功夫窗子上就贴满了什么“愿来年能涨例钱”、“愿奶奶长命百岁”、“愿丢了的香囊能找回来”……还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一看竟许了十来个愿望，最边上写着一句话，我一看差点晕过去，只见赫然是“愿小姐早日得宠早生贵子”，本想揭下来，仔细一想反正又没人来看，索性随她去了。
　　我把“顿顿有烧鱼”贴在门上，又写了一句“天天要开心”来配它，横批贴着个“顽强生活”，今天的贴春联活动圆满落幕。

　　年三十晚上皇宫家宴，因是太子大婚第一年故办的特别隆重。安阳自然又在一堆衣服里焦头烂额，我挑了一身最普通的玫红色，画了一个最俗气的艳妆就去了。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东齐最高级别派对，我坐在一群喷香的女眷堆里呛的犯呕，想动又不敢动，难受的想死。
　　太子妃在上面与太子共坐，眼前就只有林氏与田氏。她们二人今日打扮的格外出众，一个有如花中仙子秀丽妖娆娇媚无比，一个好似水中谪仙灵动剔透纤巧婉约，我撑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暗自后悔，早知道她二人这样用心，我又何必受这个罪往脸上刷白粉，素颜就好了。
　　林氏见了我很是热情，东一句西一句来回聊着，就是一眼也不看田氏。田氏也终于恢复了几分原来的风采，不恼不骄，只是看着林氏的眼神也带有三分怨恨。我不由惋惜，聪慧少女奈何情伤帝王家。
　　一会儿宴席开始了，先是皇帝敬天敬地敬祖宗，然后众人跪敬皇帝，大家就可以吃吃喝喝了。
　　我卯足了劲只顾吃，其他女人就开始争奇斗艳，我全当是看时装周，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远远的看了一眼上面，太子妃身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正给什么人敬酒，就见对面一个少年举杯一饮而尽。这时我又突然看到皇后，想起她说的“远远地见过一次”，再看向那抹人影不禁心中一阵怪异，赶紧喝了一口酒压惊。
　　此时已有后宫前来夸奖林氏的发髻好看，还有的说田氏的玉佩别致，而我就像海上的台风眼，无论周围多么惊涛骇浪，自己始终风平浪静。
　　这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对我说：“你的这个头发编得很精巧啊。”
　　我回头一看，竟是淑妃。赶紧低头行礼，淑妃扶起我说：“大过年的，不用这样。”
　　我谢了恩，赶紧陪她站起来。
　　淑妃说：“你还没说呢，这头发怎么编的？”
　　我一摸后脑，笑了。整日梳着发髻我嫌麻烦，就自己弄了个蝎子头，发尾叫安阳给盘到头上去，好梳又好拆。
　　我总不能告诉淑妃说我这是一种韩国人的发型，万一淑妃又问韩国人是什么人我又该怎么回答呢？
　　于是我就说：“回淑妃娘娘，臣妾这个头发哪里有什么花，只是今日梳头的宫女病了所以随便梳的，让您见笑了。”
　　我这番话意在说明头发没技术，谁知淑妃到红了眼圈。她拉过我的手说：“可怜见得，后宫就是势利眼，怎的一个宫女病了竟要你个主子自己动手。”
　　我呆了一呆才发现原来淑妃以为我受人排挤生活困难，不由哭笑不得，偏偏又不好解释，只能在一旁做沉默状。
　　淑妃拉着我好一段开导才离开，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未与淑妃有过交集，怎的今日如此热情？莫非我在宫里的境况都已颓败到路人恻隐的地步了？可我自己觉得挺好呀。
　　管不了这些，我接着吃，却发现这厢里林氏与田氏已经正面交锋了。
　　林氏说：“昨晚太子还说我这熏香好，不如送与妹妹些。”
　　田氏道：“谢谢姐姐，太子也过说我的熏香好，只怕用不着姐姐的了。”
　　林氏咬牙，“妹妹这身衣裳的布料好生眼熟，像上个月我才给了一个丫头的。”
　　田氏不紧不慢的说：“太子赏赐的布料自然抬人，只怕姐姐的丫头穿上了就把姐姐比下去了。”
　　林氏妙目一瞪：“丫头就是丫头，穿得再好还是丫头！”
　　田氏抿了一口茶水，“姐姐明白就好。”
　　林氏气的涨红了脸“你！”
　　我脸上无可奈何，肚子里却笑岔了气。两个十六七岁的未成年小姑娘，搁在现在还背着书包上学呢，一板一眼演起《金枝欲孽》，稚气未脱的脸上硬做出与年龄不符的或凶狠或不屑的表情，除了让我发笑，实在没有别的感觉了。
　　这边剑拔弩张，周围有劝的有扇的，我顿时觉得无聊，起身想去透透气。
　　四周灯火通明，宫女内侍成群结队，珍馐佳瑶来了又去，真是天子家祥雍容奢华。我在心里偷笑，自己何时修来的福也做了一把皇亲国戚，就算无权无势到底也占了皇家的光，这不，经过身边的都得叩头行礼呢。
　　许是之前几口酒喝的，这时竟有点晕晕乎乎。回头看众人依旧兴高采烈，只怕还有几个时辰。我可等不了那样久。不如先行回去，叫安阳准备好洗澡水，四周火炉一烤，再叫昭阳给捏捏肩，尝一块娘做的枣糕……我现在真恨不得一下子飞回福元宫，飞进浴桶里……
　　我摇摇晃晃的朝前走着，问了好几个宫女才找到回东宫的路，待看到那个熟悉的水潭我笑了，哈哈，认得了！
　　正走着，我突然发现前面的假山有点不对劲，靠近一看，有个人。
　　有人就有人呗，我接着走。走了两步我又退回来，伸手拍拍那个人的肩膀。
　　他猛一回头，我一看，怎么是个女的，长得还挺漂亮的。
　　我说：“这位姐姐能不能让让，你挡着我路了。”
　　她没说话，只盯着我看。
　　我不高兴了，长得这样漂亮怎么耳朵不好使啊。
　　我推开她就往里面走，还不表达一下惋惜之情，“好好地一个漂亮姑娘怎么听不懂人说话啊！八成跟那个小太子有一腿！”
　　又走了几步我又回来了，有点不好意思的问她：“那个，你是东宫的人么？我想问一下福元宫是不是往这边走啊？我记得好像是在这边，怎么好像又有点不太对呢？”
　　她仍旧不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想用手在她眼前晃晃，一伸手才发现她比我高多了。我现在连站稳都困难，想了想还是放弃。
　　我终于摇了摇头，捏捏她的胳膊说：“看来是真傻。”
　　这时我又想起林氏和田氏，不由悲从中来，靠在假山上自顾自的说：“也别说你了，就是林氏跟田氏，多漂亮的小姑娘啊你说，哪个不都是能做人家正正经经好媳妇的，偏偏掉进这狼窝里。要我说，就田氏那明眸皓齿清清爽爽的配今年那个俊俏小状元正合适。这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郎才女貌！我问你，‘君再来’里面那花魁你见过没？你肯定没见过！那女的平时蒙着块纱，老叫人跟她对诗。我最烦这样的女的了，对诗能有个屁用！我就一口气写了二十首卖给四十个人，她一下子看中十六首，那日‘君再来’那个热闹的呀，哈哈，连地板都打穿了！”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扯过身旁人的衣服就擦，接着说，“后来那女的就不蒙纱了，我一看是怪漂亮的，一个不忍心就跟她摊牌了，谁知道她到赖上我了，我本来想说我其实是女的你就别要死要活的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咦，我干嘛要个你说这个？啊对了对了，我是想说啊，我可是阅美无数啊，除了秦淮河上的苏媚儿可就数那个林氏了，大美人啊！就这么糟蹋喽！”
　　我越说越伤心，干脆蹲下来了，揪一把草扬起来，不由诗兴大发道：“我自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傻美人就像使了定身术一般一瞬不瞬的盯着我，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刚想走人，就听见那一头一阵草木窸窣，一个女孩的声音豁然响起。
　　“哥！我再也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你不要命了！小声一点！”
　　“我要那两个贱人的命！”
　　我心中一惊，这样狗血！
　　回头看了一眼傻美人，她居然听得很认真。
　　我打着手势叫她走这种是非不要听。
　　这是那边又有人说话，是那个男的。
　　“你先不要急，当务之急是要先生下长子。”
　　“他根本连碰都不碰我，我生的什么长子！”
　　“你放心，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不要做不受宠的太子妃！我要做皇后！我要做皇后！”
　　嗯？！
　　“你放心，有太后在，我们李家一定能助你登上后位！”
　　这……我一回头，傻美人居然不见了。
　　我顿时心下大慌，酒气瞬间蒸出一身冷汗。
　　女子恨声道：“哥哥若是真有心，就叫那两个贱人不得好死！”
　　男人不悦：“不过两个争宠的女人罢了，待你生下长子还不是任你处置。你只要……”
　　只要什么？二人此刻压低声音我竟是半句也听不清。
　　不一会就听那男人说：“记下便好。你回去不要走原路，一会从轩景阁过去。”
　　轩景阁？我回头看着身后轩景阁的耀眼灯火，一时间大脑空白，这这这如何是好！
　　这时男人又说：“我先回去，你稍后再走。”
　　然后又是衣摆与枝叶摩擦的声音，男人走了。
　　可是我怎么办？我现在这个状态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隐蔽，这里没有第二条路，太子妃只要一过来绝对是跟我面对面啊，那到时候不是我杀她潜逃就是她杀我灭口！怎么办！怎么这么倒霉！
　　片刻间太子妃就往这边来了，我额角冒汗六神无主，直怪自己懒散想要回去泡澡，事到如今只能铤而走险了。
　　就在太子妃的裙裾出现在角落之时，我转身扯下外裙一把盖在她脸上，反手擒住她一记手刀劈在颈后，太子妃连叫一声都来不及就软在我怀里。
　　我将她轻轻放到在地，捡起外裙仔细抖落杂草，穿戴整齐后原路返回，以醉酒为名抓了一个宫女送我回福元宫，在那道假山后头我让她先发现太子妃，我俩一阵尖叫引来了侍卫，最后我被安然送回福元宫，至于太子妃如何就只能等着明天昭阳告诉我了。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傻美人。虽然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把自己置于有所嫌疑的地方，可谁叫她傻呢。

作者有话说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