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素纪事》一品小民

2、 第二章

　　今日我是起来的极早。进宫第一次给皇后请安，表面上是媳妇见婆婆，其实是向世人宣告存在。昭阳给我绑着发髻，不紧不慢的说着大婚那晚太子留宿在太子妃的潄宸宫，下半夜去的林氏的储秀宫，昨晚上先在储秀宫坐了坐，然后在田氏的翠微宫过的夜。
　　我“哦”一声没说话。
　　昭阳又说：“昨天小姐说首饰看着不好奴婢就替小姐赏给院子里的人了。”
　　我想了想说：“你自己拿的哪样？”
　　昭阳给我绞着发尾再用一根簪子固定好才说：“小姐说那个翡翠镯子看着还好，奴婢就自作主张留下了。”
　　说话间头就梳好了，安阳在里间挑了半天，才叫宫女们捧出来。我一看六个宫女捧出来三套繁琐的宫装不由望向安阳。
　　安阳穿梭在三套长裙里喋喋不休。
　　“要说小姐才大婚自然该穿红的，看着吉祥皇后娘娘肯定也喜欢。只是若是其他几位娘娘也这么想可就不好了，一屋子火红皇后娘娘又该烦了。这样一说就该穿粉的，可这粉的太厚实，若是其他娘娘还穿着秋装，就显得小姐弱不禁风了。再说这件白的，薄厚倒是适中穿着也素净，可就是偏偏颜色不应景，怕是要惹皇后娘娘不高兴。我当初就说衣裳做少了小姐还不听，这下好了，时辰都快到了小姐还没穿好呢。”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逗笑了，捧着红裙的一个小姑娘笑着说：“难得安阳姐姐这样细心，这么一说的确是不好挑了。”
　　我也笑了，笑的是安阳急得团团转活像在菜场里挑白菜，嫌这个个儿小那个叶黄剩下的有虫洞。
　　笑了一会我就说：“哪里要那样精细了，我看就粉的好。厚实是厚实了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人觉得本宫弱不禁风吧。”
　　待穿戴好，着一个路熟的内侍在前面领路，我带着一队宫人浩浩荡荡的朝中宫走去。
　　领头的内侍一路走着一路给我介绍着地方，行到一处碧波浅潭时，迎面走来一队人。
　　昭阳轻声说：“是储秀宫林氏。”
　　行到近处方才看清一个身材娇小的红裙女子众星相捧，我抬眼望去只见玉肤凝脂香唇含丹，步态旖旎摇曳生姿，饶是我一贯喜欢安吉丽娜朱莉一般的性感打女，也忍不住心中大赞：好一个绝世美人儿，难怪太子对她青睐有加。
　　林氏受宠路人皆知，不过看她一路与身边人说说笑笑并不倨傲，我不由对她好感加倍。果不其然，我们二人相遇，倒是她先开的口。
　　林氏笑着说：“我入宫尚短，这位不知是哪位姐妹？”
　　我也笑着说：“我与姐姐同日入宫，也不曾见过，不认识实属正常。妹妹住在福元宫，不知姐姐可曾听过？”
　　林氏一听赶紧上前住过我的手说：“原来是一同入宫，那可太好了。”说罢还悄悄附在我耳边道，“一会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可紧张着呢。”
　　闻言我心中一轻，还好，是个心地纯良的女孩。
　　一同嫁入东宫的其他三个人我都不认识。以前只知道后宫如炼狱，我虽无心争宠却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氏最是受宠，倘若她是个小心眼的，首当其冲便是我这个最不受宠的日子难过，如今一看还好还好。
　　正说着，又有一队人过来，不用说了，是翠微宫的田氏。
　　明眸皓齿的美人一身描金水粉宫装烨烨而华，看到我的穿着之后愣了一下，而后赶紧屈膝一福道：“给两位姐姐请安。”
　　我第一个掺起她，惊慌失措道：“姐姐折煞妹妹了，要行礼也该是我拜你才是。”
　　还没等田氏再说话，林氏一把拉过我就往前走，边走边说：“我们快走吧，可别让皇后娘娘等着。”
　　我不禁回头看田氏，只见她一脸风轻云淡，只是跟在后面走着。
　　待到中宫后，我们三个太子侧妃给皇后和在场的各位后妃请过安，皇后便赐了坐。
　　我始终没有抬头，只做谦卑状，皇后也只问了我是否住的习惯。我自是诚惶诚恐叩谢了皇后恩德，之后便再没有人注意我。
　　我心中一阵暗喜，不动声色向后挪了挪，更加掩藏在阴影中，这时我才抬起头来悄悄的观察场面上的一切。
　　皇后娘娘是个面目和蔼的女人，只不过出身权贵又指掌后宫，面目和蔼只怕也是妆容之故。她并非太子生母，膝下无子才从后宫过继了刚刚丧母的二皇子。这么多年她与太子互利互惠，也不知能有几分真感情。
　　皇后左手第一位便是三皇子的生母淑妃，往下依次是四皇子的生母丽妃和五皇子的生母荣妃，接下去我便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大约都生育了皇子。当今天子有九个儿子，除去早逝的长子，活下来的有八个，我很无良的想，这么多兄弟，看来太子的前途要难测了。
　　另一边除了首位的女子都认识了，林氏活泼地与众位后妃说笑，田氏宁静淡雅，而那位面生女子却神情肃穆不苟言笑。想来这位便是我们的太子妃了。瞧她那喜怒形于色的表情和攥着衣摆的指头，怕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红裙没有林氏的俏丽而妒火中烧了。
　　这三位姐姐，可能只有田氏要稍加留意些。
　　这厢里婆婆媳妇其乐融融，我在一旁清闲的高兴，就见一直含笑聆听的皇后突然说：“太子不是娶了三位侧妃么，还有一位呢？”
　　众人闻言都停止了闲谈，齐刷刷向我看过来，我心中一惊，顿时后悔太过安静反而引起了皇后的注意。
　　无奈之下也只好离座跪下，唯唯诺诺的说：“回皇后娘娘，臣妾在这呢。”
　　皇后没有说话，我也不敢抬头，半天大殿里突然安静的诡异。我不知皇后用意不禁警铃大作，难道我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竟惹了皇后不悦？
　　半晌皇后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我谢了恩回去坐下，直觉两腿止不住发抖，不由心中苦笑，自己虽两世为人却依旧做不到宠辱不惊。
　　许是看出皇后兴致不高，众人纷纷告辞打道回府，经过我面前表情各异，有同情也有不屑，只有田氏目光淡淡带有些许了然笑意。时下大悟，我尚能另眼看她，她又何尝不会另眼看我，不禁唇角微勾还她一笑。
　　我是最后起身告辞，中宫也只剩下我一个。我跪在皇后面前本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想她竟起身来到我面前亲自扶我起来。我正想推辞不敢，她用手牢牢地制住我，我只好跟她行到主位，犹豫再三在皇后对面坐下。
　　面慈妇人与我只有半米之隔，袭人压迫感却是两世之最。我心中打鼓也不敢擅自开口，只好以不变应万变，装作害羞。
　　皇后执起我的手说：“大婚之夜太子可是未曾宠幸于你？”
　　我心中冷笑，面上则凄然答是。
　　皇后叹了一口气说：“刚才太子妃和几位侧妃们都与本宫相谈甚欢，为何你却躲在人后？可是刚入宫不习惯与众人分生？”
　　此刻我竭尽全力回忆着爸爸去世那天晚上，冷清的病房里刺眼的白，爸爸虚弱的手臂和浑浊不清的眼睛，我毫不费劲的就哭了出来。
　　我一边哭一边尽可能软弱地说：“回皇后娘娘，臣妾本不该说这些，可是臣妾又实在是觉得在不说出来就要受不了了。臣妾本就是小门小户女子未出过家门，皇宫这么大也没有认识的人，一到晚上臣妾就害怕。臣妾听别人说一起入宫的姐妹中就我最是惹太子不喜，臣妾要是天天一个人守在福元宫里那可怎么办啊。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真的很想回家啊。”
　　说到最后我索性放开了哭，把这两世的委屈都哭出来了。我原想后宫之中最忌讳胆小势弱，我本就是无娘家撑腰，若再表现的软弱无能就一定会叫整个后宫逐渐忘记我的存在。皇后为人强势，我动辄就哭，只怕她今后连见我一面都懒得，如此我便可做个逍遥后宫总有一日能逃出升天。
　　我自以为高明，却不想皇后非但丝毫未厌弃我，反而如慈母般柔声相劝甚至亲手为我擦眼泪。我暗道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皇后待我收住眼泪才缓缓道：“才出阁的新媳妇哪个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本宫才进宫的时候足足有半年没见过皇上呢，你这才两天功夫就忍不住了？”
　　我老老实实的说：“娘娘说的是。”
　　她继而笑着说：“看到你呀就像看到本宫当年的自己，这心啊一下子飞到二十年前了。”
　　我抬头看着皇后，做出一副好听众的样子。
　　皇后果然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接着道：“说到二十年前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我连忙问：“什么事？”
　　她笑笑，说：“二十年前江南有一位名动天下的才子，本宫那时候跟着祖父在江南住过一段日子，文疏阁诗会的时候曾远远的看过他一眼。”
　　我没有答话，她就自顾自说下去：“文疏阁的诗会从来都是聚集八方才俊，那一年不知怎的来了那么多人。一个题目出来了，别人都抓耳挠腮，只有他不拿笔也不研磨，只等别人都做完了，食指蘸茶信手拈来。那么多的人啊，一个也没他做得好，只好点他做诗魁，他倒好，只说茶水干了诗没了，不要那劳什子诗魁做，大家都说他目中无人，他却笑了笑就走了。我当时就站在那看着，都看呆了。”
　　我听着，也呆了。皇后这是什么意思？留我下来就是要告诉我这段陈年风流么？她叙述的时候语调温柔似水神情居然如少女含春般略带羞赧，连自称也不知不觉变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回忆初恋的寻常女人。
　　这时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是谁？是哪个与我与关的人？
　　我顺着她说：“臣妾不知，到底是谁？”
　　她松开我的手，靠在锦褥上闭上了眼睛。
　　“我后来听说，他姓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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