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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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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的时候我爹领着一家老小接了一道圣旨,两个月后我就凤冠霞帔嫁进了东宫。
临出门前的那天晚上,娘亲拉着我的手哭的泣不成声,颤抖着嘴唇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抚着娘的后背安慰她,女儿这一入宫门便做人上人,娘亲何苦伤心。
家门口鞭炮震天响,东宫迎亲的仪仗排了足有整条街,大司监宣了封册就是吉时,爹拉开娘的手对我说,
“素素,去吧,这是你的命。”
行到门前我想再回头看看养了我十七年的家,只是大红盖头太遮眼,勉强能看清的也只有脚下的青砖而已。
内侍尖着嗓子念道:“吉时到!请侧妃娘娘上轿!”
我心中五味陈杂,踏上喜轿暗自道,天意真真弄人。
算来也有十七年了,我手里攥着流产化验单静静的看着老公挽着年轻貌美的小三,半个月前我爸心脏病突发去世……一瞬间家破人亡。
我开着车慢慢的在路边晃着,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这样一直开一直开,前面没有路了就右转,这样开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已经到了郊外,杂草丛生的路边一汪汪水塘安静而诡异。
五十米开外有一个女孩,我稍一愣神居然眼睁睁的看见她扑通一下栽了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人自杀,而且居然是这样简单而决绝。我想也不想冲出车外,一边跑一边甩掉大衣。
身体浸到水里的时候我根本感觉不到冰冷,此时所有的神智都在尖叫着“不要死!不要再死了!”
只有半个月,我失去了挚爱的一切,我的爸爸,我的孩子,还有我那原本叫人羡慕的婚姻。都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悲惨的活着。
我一定要救她上来,我再也忍受不了生命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像疯了一样在水里拼命的摸索。一次不行,换口气再下去,上上下下五六次,终于抓住了女孩的脚。
我奋力把她带出水面才惊觉居然已经离岸边这么远了。不过心有执念肾上腺素激增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硬是咬牙把她往前拽。还有一米远的时候我踩水向上一跃一把将女孩推上岸。
这一用力我已筋疲力尽,看着女孩趴在浅滩上我突然感到神智尽散。一沉一浮间天已经亮了,阳光如抽丝般从眼前淡去,我任由反作用力将身体坠下深渊,仅剩的一点清明不停的祷告,让她活下去吧,我来替她死。
轿子猛地一顿,我回过神来。外面早已是沸反盈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太平盛世天子贵都,最叫人兴奋的除了年节灯会也不过就是皇家婚嫁了。
我靠近窗子轻声问道:“到哪了?”
安阳离得最近,她答:“已经过了朱雀桥,就快进宫了,小姐莫急。”
我急什么,我可不急,我恨不得这朱雀桥永远走不完,我就永远坐在轿子里,颠的昏昏的好打盹。
这么想着我就真睡着了,直到安阳敲着窗格我才惊醒,这么快就到了!
这一天到处是锣鼓,还有一队专门围着我敲,我心里嫌烦又没办法,这会周围到安静了,不由一阵轻松。
安阳和昭阳扶着我下了轿,还是那个内侍说话:
“福元宫是殿下赐给侧妃娘娘的寝宫,请侧妃娘娘暂且进宫歇息。”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这么大的盖头点头能不能看出来,还是扶着两个丫鬟扭着腰肢走了进去。
我突然特别讨厌这个盖头,内务府做事真实在,这样厚的一块布,把我挡成一个瞎子,就连自己的房子有多大都看不见。
福元宫里三礼做足,我才一挨到床上就忍不住跳起来,怎么这么扎人!
这下视线底我可看清楚了,花生莲子桂圆满满铺了一床!
没办法,一屋子宫女嬷嬷我怎么能失态,捡了一块密度低的地方娉娉婷婷又坐下,等着女人们忙活完,我才开口。
我非常文弱的说:“都下去吧,本宫乏了。”
安阳与昭阳始终坚定的站在我身边,终于其中一个说:“小姐,都下去了。”
我一把扯下盖头扔到一边。
安阳赶紧捡起来叠好,我没好气地说:“捡它做什么,快把脖子压断了。”
昭阳笑道:“压了小姐脖子的是凤冠,小姐怎么拿盖头撒气。”
我也笑:“这凤冠可是赤金打造,我哪里舍得摔。”
我这里正跟昭阳说笑,安阳却忍不住担心:“小姐还是把盖头盖回去吧,一会儿太子来了见到您这模样可怎么办?”
我捡了一粒桂圆剥了壳塞进嘴里嚼了嚼才说:“你可是想多了,太子今天不会来的。”
安阳还不高兴了:“小姐这是什么话!洞房花烛还能少得了新郎!”
我笑了笑没答她,站起身来一拍手,说:“别说废话了,快把这一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拿走,我要睡了。”
昭阳最听话,赶紧上前就要收拾,安阳拦下她生气的说:“小姐怎么耍性子,床上的花生莲子可是保佑小姐早生贵子的!”
我回头笑话她:“傻丫头,这也信,花生莲子有用家岂不是家家都儿孙满堂了。再说了,放在床上挌着人躺都躺不下来还生什么孩子。”
安阳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女孩子皮薄,许是听我说“生孩子”怕羞了。
我不由的想逗她,走近一步说:“若是你喜欢花生莲子那也简单,过段日子我就替你找婆家,到时候床上给你可着劲铺两层。”
安阳顿时羞得抬不起头,扭腰一跺脚:“小姐欺负人!”忙不迭就跑进去了。
我看她一时半会也不会再来烦我了,乐得清闲,就独自打量起这间“福元宫”来。
虽说“福元”二字听上去俗气了一些,仔细一想倒是非常吉利。我原本不信鬼神,现在却也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好彩头当然也就喜欢了。我爹做着一个翰林文官,家里连三进三出也没有,深宅大院没见过,眼瞅着房梁上绣彩丹飞也着实瞧不出什么;宫里的摆设不是很多,我也分不清好坏,无聊的这里碰碰那里摸摸,心里叹道,这以后可就是我的家了。
一会功夫昭阳出来说收拾好了,问我是否要沐浴更衣。
我想了想更衣是要沐浴就免了吧,累了一天洗不动了,再说这样陌生的环境有谁能放心脱光衣服。
我这一身嫁衣足有二十斤重,三个人忙了半天才脱下来,穿着里衣我倒头就睡,安阳还在一旁嘀咕,要是太子来了可怎么办……
昭阳终于不耐烦了,推了她一把说:“小姐说不来了就准不来,你别再说了仔细吵着小姐。”
我躺在床上假寐,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就会想放电影一样闪过两世的种种。其实我并没有多恨他,我们的婚姻走到这一步我也有错。我是个争强好胜的女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就曾经开玩笑的说,“太好强的女人可不好,感情容易破裂的。”那时我只当是玩笑。结婚后我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每天早出晚归。我一直觉得工作就像我的生命一样,直到爸爸去世。想起爸爸我的鼻子就酸了,假若我能哪怕抽出一点点时间照顾他,他也不会走的那么突然。还有我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出生就死去,我要是能稍微注意一下健康就能保住他的……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又见到了命格君,他捋着两屡胡子摇头晃脑道:“佛祖大寿,念你救人有功暂且就不用去阎君那里报道了。”
我摇摇头,说:“还是让我去吧,我不想再活了。”
命格君眼睛一瞪:“大胆小鬼!佛祖的恩德胆敢不受!”
我说:“佛祖若真给我恩德就让我早日投胎吧。”
命格君长叹一声:“也罢。你既不恋生,强求无益,且去投胎吧。”
说完他就要走,我赶紧拦住他,说:“不是说佛祖有恩德给我么?
命格君大怒:“大胆小鬼,你自己不要,奈何问我!”
我不甘心:“好歹叫我下一世衣食无忧啊!”
命格君松了一口气道:“却是这样,好说。”
接着他又笑了起来:“你这小鬼倒不贪心,甚好。”
就是命格君一句“甚好”,待我再睁眼却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可怜我满腹怨念说不出,张嘴只能啼哭。命格君倒也言而有信,生在官宦之家确实衣食无忧,可这个太子侧妃却非我所愿啊。
第二天一早还没来得及起床,外殿就有内侍来宣皇后口谕,说是侧妃劳累,早上不必去中宫请安。
我叫昭阳赏了一锭银子打发内侍回去复命,两眼一翻又倒回去了。
这一觉却是睡到中午,安阳在榻前规规矩矩请示我要不要传膳。我听着只觉好笑,原本在家我也常睡到这个时候,每次都是安阳把我揪起来连推带搡的哄到饭厅 。我怪她多事,爹娘都不管你操的什么心。这下进了宫她倒老实了,也知道在人前做样子。
我应声而起,一边让宫女给我穿衣服一边问她:“都有什么好吃的呀?”
安阳低眉顺眼的跟在我后头答:“是御膳房特意为娘娘准备的,具体是什么,奴婢也不晓得。”
这时候我已经坐在镜子前让人给梳头了,闻言便扭头笑着对她说:“以前在家里你总是嫌下人们规矩守不好,那今天就由你领着摆咱们福元宫的第一顿吧,也好让本宫瞧瞧安阳姑娘的规矩。”
安阳偷偷瞪了我一眼,嘴上却恭恭敬敬的回:“奴婢谢娘娘恩典。”
待我梳洗完毕,偏殿里已是香味四溢,我坐下来一瞧,饶是前世大鱼大肉为生也还是忍不住惊呼一声,穷极浪费。
看着一桌子摆到头的山珍海味我却许久下不了筷子。一个小小的太子侧妃伙食竟然是这种规格,那太子妃呢?太子呢?皇帝呢?
看来东齐还真是个有钱的国家。
最后我只喝了一小碗燕窝,吃了一点蔬菜,我可不想顿顿荤腥开怀过了再减肥。剩下的东西也不能浪费,我就说今天所有人都别开伙了,把这些吃完就行了。
从他们隐忍雀跃的表情来看,我大概是做了一件利己利人的事。
一天功夫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晚上为了照顾安阳的情绪我只能坐在偏殿里等了等那个“太子”。
太子自然又没来,我就笑话安阳:“你若是这样想见太子,等下次他来了本宫把你给了他,叫你也当个小主子可就称心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安阳眼眶立刻就红了,“咚”的一声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奴婢要是有这个心思,就叫奴婢天打五雷轰!奴婢还不是巴望着娘娘能讨太子欢心在这宫里过好日子么!娘娘要是不信,奴婢这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
我给她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当了真,连忙把她哄起来指天问地发誓绝无此意,安阳这才勉勉强强收了眼泪去给我准备沐浴。
今天是断然不能再推搪了,叹口气屏退他人只留下她两个才脱了衣裳。我泡在水里心不在焉,只想着明天一早去中宫请安的事,不由头疼起来。
我这个太子侧妃是当今皇上赐婚,按说也算得上是风光大嫁,只不过凡事都讲究个物以稀为贵,赐婚圣旨到我家却已是第四封了。
我闭着眼不由嘴角冷笑。说来也是奇,东齐男子大多十六七成婚,偏偏太子拖到十八;自古皇子先立正妃,这位太子正侧同嫁;妻妾同嫁本是不妥,这妾一纳就是三个。
太子妃李氏乃是当今太后的本家侄孙女,京郊大营统领李承户的女儿。另外两位侧妃之中,林氏乃镇国公之女,田氏乃户部尚书之女,家里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倒是我这个莫氏,小小的四品翰林之女,夹在她们中间还真是寒碜的显眼。
这时候昭阳给我擦好了胳膊,退到一边说:“小姐您还要再泡一会么?”
我擦身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我一摇头安阳和昭阳就退到了屏风后。
睡袍很简单,披在身上就行了。我走到床前躺下,两个丫头才进来给我守夜。我闭着眼睛对自己说:
“睡吧,要养精蓄锐,明天才要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