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素纪事》一品小民

13、 第十三章

　　东齐天佑二十九年春，太子妃李氏疾，久不治，薨，莫氏立。
　　——《列国志》

　　夜里运动量过大，第二天一早自然就要犯困。与像打了鸡血一般五更天就开始忙活的宫人们不同，我不但早上睡过了头，起来以后也是精神不济答非所问。
　　昭阳说：“御衣局管事亲自送来了小姐的礼服，小姐要不要过目？”
　　我闭着眼坐在镜子前直点头，含含糊糊道：“礼服？不能穿旗袍，腰粗腰粗。”
　　昭阳愣了愣，当着外人面也不好露出本来面目，只好叫管事先在外面等着，梳子一重，柔声道：“奴婢看这身宫装隆重，不如就选那套金饰吧。”
　　我翻着眼皮，“什么？近视？昭阳你怎么知道的？”
　　昭阳终于破功，回头吩咐宫女：“娘娘的洗脸水先端进来。”
　　凉水往脸上一泼我惊叫：“怎么这么凉！昭阳怎么回事！”
　　昭阳没好气的说：“可是醒了。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小姐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我当然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不是正紧张着还没准备好出去见人么。等一会穿上描金飞凤的盛装移驾潄宸宫，我就坐上了这太子妃的位子，成了东宫的第二个主人。从今以后不管是与林氏还是田氏，我们不会再姐妹相称了，我就是主子。这简直就是与我的生活初衷严重不符。当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见人就习惯赔小心，哪里还晓得如何做这人上人。
　　我瞧着眼前铜镜，镜中人云鬓高束眉眼清淡，嘴角一丝苦笑。
　　上一世许是自己性格强硬，相由心生不免走了女王风，谁道这一世确实恰恰相反，生了一颗闹腾心偏又一副柔弱相。以前游混市井男装出门要抹黑脸，现在形势所迫又要艳俗见人，说到底，我这张脸还没人识得呢。
　　啊，也不是完全没人——若杨瑞那臭小子也算人的话。
　　说到杨瑞我又不禁生疑。到底是因为杨家的儿子就是个个性子古怪，大的装酷生人勿近小的又卖萌人来疯，还是其实原本有什么原由？饶是我莫湘素东西两市过，狐朋狗友全，也从来没有与谁的关系如此突飞猛进，头次见面就打架，第二次居然发展到夜会。听太子的意思似乎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竟是默许了我爬墙？
　　要说杨瑞这个人，除去老是犯贱其实倒也挺好的。长得好脾气也好，再说玉珏美男暂时是指望不上，倘若我真的哪一天终于空闺寂寞了……镜子里的人笑得奸诈，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自娱自乐够了，我拍拍脸，从镜子里对早就黑了脸的昭阳道：“昭阳替本宫好生打赏御衣局，衣服就收起来吧。本宫今日要穿那件大红的。安阳去把大婚那日中宫赐的紫金凤冠拿出来。还有，出去跟给黄公公说清楚，太子妃还未梳妆好，叫他好生候着。”

　　昔有凤者，徘徊东墙。凤飞翱翔，四海求凰。
　　紫金赤凤色润欲滴，若不是那周身金光，这一身血红像极了大婚。我扶着内侍一步步垮出福元宫的大门，眼前的阴霾一点点散开。
　　一直候在外边的人谁也没想到我竟是这样一身装扮，就连资历最高的东宫内侍总管黄永都一下子愣住了，猛地回过神赶紧跪倒在地，顿时满院高呼“奴才参见太子妃娘娘，恭迎娘娘移驾！”
　　我面无表情的虚抬手臂，“都免礼。”
　　车架上前，有个小内侍趴下给我做脚垫。我心一恨抬脚踩上去，一手掀开珠帘想了想还是回头道：“黄公公辛苦。今日公公迎架之情本宫记下了。”
　　黄永一躬身算是受下。我不再多说，端端正正坐稳道：“走吧。”
　　车架一晃我恍惚间，又回到了半年前，轿子抬着我进了福元宫。那是我的心愿就是做个小小侧妃，不露头不惹眼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今太子妃的仪仗把我抬出了这段混吃等死的日子，抬进要为自己生死搏斗的潄宸宫。倘若输了，此生便休；倘若侥幸赢了，我就会是中宫的主人。
　　中宫？我低头笑了，是的，中宫，那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我多么希望这段路永远都别走完，这样我就不用走出这轿子，走向潄宸宫，走到这群人面前。
　　我看不到林氏和田氏的脸，因为她们都跪在我脚下。其实我情愿跪着的是我，这样我就可以少动点脑子过日子。但是现在我只能故作高贵的说：“二位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当林氏撑着杨柳腰肢站起身时我真恨不得扑上去咆哮，这不是我的本意啊！我也不想做小三，哦不，是小四啊！
　　一掸眼又是田氏嫉恨难掩，咬着唇又不得不给我让路，我打她身边过只觉一股子苦醋味，也不好皱眉，就这么仪态万方的扭了进去。
　　要说做这个太子妃的了什么好处也就是这潄宸宫了。不似储秀宫富贵，潄宸宫处处显示着女主人的端庄。第一眼没见什么金银器，倒是侧面摆着一扇沉香木屏风，山水为题雕工精湛，以另一边墙上的草书绣帖正是呼应。刚才也看见有福元宫四个大的院子里竹影层层，不由心中叹道，想不到李氏竟是个如此品味高雅的女子，造化弄人，却是惨淡收场。
　　还没来得及到内宫去看看，东宫众人就已经在在正殿里按照等级高低排好了次序。
　　我一看，今天是真来齐了。除了两位侧妃，还有良娣良媛以及等级更低的一些东宫佳丽，一圈数下有十来个。心中冷笑，好一个不近女色，这些人平日里不够格上中宫请安不常见到叫我忘了。
　　走神间佳丽们就正式拜见了我这个“大太太”，本还要再来个个拜，我淡淡的说：“前任太子妃仙逝不久，这次本宫移驾也是尊殿下之命从简，你们的心意本宫收下了。也不好让人说东宫里喜新厌旧，都回去吧，本宫乏了。”
　　林氏第一个就走了，其他人一看也就是不想多待，诺大的潄宸宫瞬间就空了。简陋的就职仪式我早就料到了，不觉有他，等宫人们各就各位我就高兴的说：“快开饭吧！”
　　太子妃的规格自然又高人一等，一桌子山珍海味瞧的我眼花缭乱，两只手抓着四只筷子都不够用。正吃得高兴，就见个小内侍连滚带爬窜进来，连帽子也跌歪了。
　　“娘娘……娘娘！奴才给娘娘道喜了！刚才景阳宫里来人说太子今天晚上要宿在潄宸宫！”
　　我手一抖，噼里啪啦四只筷子全掉到地上去了。
　　安阳一把扑上前攥过我的手惊叫：“小姐快别吃了！奴婢给您准备香汤沐浴！”
　　我茫然的抬起头，“什么？”
　　安阳哪里还有心思理我，转身就招呼一打两眼冒星星的小宫女，“还不快去摘花瓣！你去把香薰点起来！还有你！娘娘的浴袍！你、你还有你块去……你们去……”
　　我嘴里还衔着一块酱汁牛肉，看着瞬间开动起来的人们，陷入了深思——他这是要来睡我了？

　　被安阳逼着洗了一个香喷喷的澡，还被她扯着头发嘟嘟囔囔比划半天，最终在她搜出来一件所谓“最好的”睡衣时我忍不住了。
　　我耐着性子说：“安阳，你家小姐最多就是个卖命的，不是卖身的，透明的衣服我不穿。”
　　安阳激动地说：“小姐说什么呢！怎么会是透明的呢？明明有绣花的！”
　　我说：“是有绣花不错，但是这些花是绣在一块透明的布上。”
　　安阳激动的点头，“所以奴婢才说这是最好的呀！”
　　我斩钉截铁道：“不行！”
　　安阳不干了，“小姐不能使性子，这件睡衣可是奴婢好容易从无双姑娘那偷……借来的呀！”
　　我一听吓得大叫：“那就更不行了！”
　　太子可是嫖过无双的，万一这就是无双的“招牌战衣”，那我岂不是浑身长满嘴巴也说不清！
　　安阳急了：“小姐就穿吧，就穿一次，保证太子天天都来。”
　　我冷笑：“你不是说太子天天都上储秀宫林氏是个狐狸精么？怎么，也想你家小姐做啊！”
　　安阳把衣服往我手里一塞，“随便小姐！”
　　好容易把安阳轰出去就有人来报说太子已经回了景阳宫，大概一会就过来了。
　　我吓得又是一蹦，赶紧叫所有人都出去，我得一个人先做一下心理准备。
　　我不由自主的把衣襟裹裹紧，又觉得自己矫情，不就是睡一晚么，又不是没睡过。我现在是处女的身体欲女的心，反正是自己丈夫，自然想睡就睡。虽说太子心里念着林氏，可我自己不也才想着要爬墙么，任务而已，就当满足个人生理需求。再说了，就我们两个的素质来看，要真睡了吃亏的也得是他。大不了早上起来挌他身上放两个金的，收不收是他的，怎么我也要做回包养小白脸的富婆。
　　他是得靠我保命的，本来就是我包养他，好得很！这一想通精神就上来了，手也不抖了，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压倒谁！

　　我想要当一次富婆的兴奋心情终于在一片睡眼朦胧之中消耗殆尽。我打了一个哈欠拍拍一旁的安阳，“行了行了都去睡吧，太子殿下今晚上溜鸟去了。”
　　安阳也迷迷糊糊道：“鸟？什么鸟啊？”
　　我摆摆手站起来往里走，“鸽子呗。”
　　看得出大家都很失望，我也没办法，今天我可都下定决心要积极配合了，他自己不来的不能怪我。
　　大刀阔斧抹掉一脸胭脂，正拆着头发呢，就听见外间一阵鸡飞狗跳，顿时心中大呼不妙。不会这么倒霉吧，我刚要睡他就来了？
　　果不其然安阳跌跌撞撞冲进来，一把扯过我的胳膊就往外拽，嘴里直喊着“快去接驾”，我的太阳穴“呼”的跳起来了。
　　早一分钟也好啊，现在的我素面朝天，刚才趴在桌子上睡得不踏实也不知道有没有流口水。我一向恨这十来斤重的发髻，每次拆下来的时候都像对待阶级敌人，以至于蓬头垢面怎一个惨不忍睹。你让我这副尊荣去接太子的架，你不如直接拿把刀捅死我算了。
　　不能出去，死也不能出去！我就这样死死扒住门框与安阳僵持，直到听见外面高呼“参见殿下”。太子应该已经到来了，就算我现在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假如我现在披头散发的跑出去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大腿哭嚎着“殿下怎么才来臣妾等的好苦”之类的云云，虽然有可能会博得在场其他人的理解，但是太子会不会当场炸毛拂袖而去整晚借酒消愁悔恨居然轻信了我这个疯女人继而杀一儆百呢？我认为这个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于是我回头对昭阳说：“就说我病了，请殿下回宫吧。”
　　昭阳眉头抖了抖还是去了，安阳早已经吓得瘫在门口说不出话来。我揉着眉心感到深深的无力，为什么每次跟他见面都是这么狼狈。
　　外头昭阳惊慌失措的告罪：“奴婢罪该万死！原本娘娘可是满心欢喜等着殿下呢，是奴婢没伺候好娘娘的玉体叫娘娘晚上受了风寒！请殿下降罪！”
　　昭阳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好了。满心欢喜？我满心欢喜的都睡着了。
　　“病了？”
　　这声音阴晴不定，隔着这么远我都能觉着一股子寒气，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既然太子妃病了那太子自然要来探病，我用脚踢了踢安阳叫她快出去，然后就在太子迈进房间以后的之分之一秒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大腿，非常非常轻声的哭号：“殿下怎么才来啊！臣妾等您等的好苦啊！”
　　太子一脚把我踢开，反应过来是我才稍微收了力道，饶是这样我还是疼的两眼一黑，不过心里就好受一点了：好歹知道不能把我踢死了，应该没事。
　　他一把揪起我往上一提，“莫湘素，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我很真诚的点了点头，心里说，今天大概是睡不成了。
　　这么一闹腾乱七八糟的发髻索性全部散了下来，头顶一松就见一束长发正好落在他揪着我的手上。
　　他冷冷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盯着那一束头发浑身不自在，又不敢抬手去碰他，只能赶紧摇头。
　　太子放开我扭头就想走，我赶紧拉住他，“哎你不能走啊！”
　　他停下来，嘴角一丝讥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这不早上才耍的威风么，你要是就怎么走了戏不就白演了？”
　　他眼睛一眯，“那现在又是演的哪一出？”
　　我指了指头发说：“以为你不来了，都拆了准备睡了。总不能这个样子就出去，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眼瞅着他目光一凌，我慌忙改口，“是殿下，殿下！臣妾以为殿下今晚不来了……”
　　太子冷笑一声，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好像有安阳叫嚷，不一会门外就有个内侍焦急的
　　声音响起：“启禀殿下，奴才是储秀宫的小全子，我们娘娘突然腹痛不止请您过去呢！”
　　太子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正要开口我便抢先一步推开房门。
　　内侍一间出来的是我顿时就吓青了脸，我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那小内侍倒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指着昭阳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么！一个奴才都拦不住！拖下去杖毙！”
　　说完我一把摔上门回头冷冷的说：“你要是还想做这个太子今天就得忍住了。”
　　太子表情复杂一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径直走到床边抱了一床被子扔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他还站在原地，突然又有点不忍心，放缓语气道：“储秀宫不会有事的。你瞧，她一个小内侍都能擅自出入潄宸宫还怕找不到好太医么？”
　　他抬眼看我，我道他终于想通了，心里一松就坐到了床上。眼前灯火闪烁，美貌少男神色黯然，我这颗姑婆心不免又母性泛滥。
　　什么睡不睡的，人家还是孩子呢，饶是平日里装出一副高深莫测到底抵不过花样年华春心萌动，只怕还在向往才子佳人回眸一笑比翼双飞海枯石烂的纯爱系列呢。我是谁？前一世浸淫在快餐文化里看着美剧长大，这一世穿梭在青楼妓院里画春宫写艳诗，披着少女的外衣跳着老女人的心……
　　我叹了一口气蹦下来把被子铺好，盘腿坐在上面语重心长的对太子说：“你的心情我懂，真的。”
　　他左边眉毛一挑。
　　我拍拍旁边刚叫他过来坐，突然反应过来他不是杨瑞，只好掩饰性的再把周围都拍了一圈。
　　“谁没个年少轻狂啊？策马山河快意恩仇三两知己佳人在手，只要是个人他就都想！可是你不行啊，你肩膀上扛着多少条人命啊，你要是快意恩仇了，大家就都别活了！我知道你的心情，非常理解！可你得这么想，现在你要是忍不住，被人抹下来了，林氏能有好结果么，不也得跟着你受罪么！她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我想想都不忍心！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是为了林氏以后能过好日子，你也得把这段时间忍下来啊是不是！爱而不得最是难熬，这个我也清楚，不然哪来那么多殉情的！但是我告诉你，你放心！我莫湘素别的没有，就跟你保证一条，那就是——只要你能坐上皇位，皇后的位子我双手奉送！到时候你想给谁给谁还不行么？并且，只要你咬咬牙再忍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我来给你牵线，亲自给你跟林氏打掩护！这种事我最在行了，保证你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怎么样？”
　　我自觉这一段说的至情至理，说到最后还拍着胸口加强语气。再看太子，已经被我的慷慨激昂镇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我满意的说：“我这人一向通情达理，今天先说这么多，明天我们还可以再继续交流。”说完我就自顾自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我打地铺就行，您也快睡吧。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太清楚究竟要不要睡~~~~
应该是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