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素纪事》一品小民

10、第十章 不用回头就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无赖胆子也忒大，居然什么时候一个人就跑进女眷堆里。
　　身侧伸上来一只芊芊玉手，摸向桌上的碟子，捏了一块水晶糕又原路缩回，一会吧唧吧唧嚼完了还顺手在田氏裙摆上抹了抹。
　　我回头，三皇子殿下就蹲在我身后，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熠熠生辉。
　　不得不说杨家这一辈人长相真是极好，且不说我第一眼将哥哥认成美女，就连弟弟也生是得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就算以这样猥琐的姿态出现在眼前，只要闭上嘴巴也当真是翩翩少年风华正茂眉清目秀可攻可受。
　　我心中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也轻声道：“三殿下的记性也忒差了些，早上都说的什么来着？”说着眼睛也没闲着，顺着他的脸一路向下。三皇子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蹲着连退两步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半路还差点跌一跤。
　　我这才又回头去继续关注事态发展。这时候皇上已经训够了刘炳生，正逼着他开口。刘炳生浑身抖若筛糠只是磕着头请罪，也不表态，这下可急坏了皇后跟李承户。
　　这时左丞相出席道：“皇上，兹事体大，又牵涉甚广，臣以为不可草率决断。应先将罪人李放收押，李大人与刘大人暂且回府监禁，明日早朝再议不迟。”
　　周围一班老臣纷纷赞同，只说寿宴不宜节外生枝，明日再议最好。
　　谁知太后冷笑一声道：“何必拖到明日，皇上既有话说不如今日当着满朝文武杨家亲眷把话说清楚！哀家老了，年年过寿，也不差这一次！刘大人，哀家且问你，你如此诬陷李家究竟是何居心！还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明明白白说清楚，皇上自会为你做主！”
　　刘炳生闻言吓得挥舞双臂连连告罪，嘴里直喊着：“太后恕罪！皇上恕罪啊！”最后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地抽搐不止，半晌口吐白沫竟彻底晕死过去。
　　众人顿时惊呼不已，侍卫七手八脚抬着他出去。太后也没想到刘炳生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捂着胸口也蒙了。我迅速扫过每个人的脸，所有人都面露惊色，连皇后都毫不掩饰眼里的忿恨与震惊，心下大惊，刘炳生这不是在演戏，难不成竟是真昏过去了？
　　这……难道我又猜错了？
　　刘炳生晕了，李放也瘫了，可他瘫归瘫，无论如何逼问也不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也不知皇后究竟许了他什么好处。
　　好好地一顿寿宴变成了审案，任谁也是吃不下了，太后一会便说身体不适要回永宁宫，众人恭送完毕只能再坐下来继续僵持着，就等着什么时候皇上也走了赶紧溜。就在皇后也要告退时，突然冲进来一个侍卫大叫着：“皇上！刘大人他招了！”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太后一回宫就被软禁起来，刘炳生虽然招供了一切，却只说幕后黑手是李家堂兄李承广，借着自家威风为祸朝堂，与兄长李承户无关。
　　半月后大理寺彻查此案，李放斩首李承广抄家流放刘炳生革职查办。大理寺卿易主新贵严家，李承户告罪治家不严自清革职，皇上挽留，李坚持，最终李家大营再分为二，一半留守一半并入皇宫亲卫。
　　轰轰烈烈的“除李”运动终于落下帷幕，李家大势已去，陈家出人出力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说错了，当今圣上绝非等闲之辈。
　　事后再看方才发觉我到底思维太过简单，陈李两家较量在明，暗处其实还有第三方势力。李家手握重兵怎会轻易就范，当日寿宴上文臣口舌相斗，京郊大营早已危机四伏。只听说西营统领陈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东营，企图将毫无防备的李家军拿下。双方斗得你死我活，最终还是西营略胜一筹，只是陈琦还没来得及高兴他自己又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亲卫军给缴了械，待皇宫形势明朗，一切军事力量都已经被第三方控制住，无论是李家还是陈家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而这个人就是一直懦弱的皇上，他用陈家的手捅了李家一刀，他自己又出来放了李家一条生路，既有了恩德又牵制了陈家，从此便咸鱼翻身得以重掌朝纲。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就是这个意思了。端得是好耐心好手段，所有人都给耍了，如今李家之后必是陈家，我还巴巴跑去对皇后表忠心。呵，陈家再翻下一个便是东宫，就算现在有镇国公府和田家，谁能保证皇上不再故伎重演，这年头一个女儿算得了什么，哪比得上忠君爱国名垂青史。
　　如此说来，我又当如何？到时太子若是受了陈家牵连被废，我也要跟着陪葬么？更糟的是我们家会怎么样，爹和娘，还有哥哥，安阳昭阳……会怎么样！
　　不行，我要冷静。一直以来我都自以为能看透局势，现在才知道不过就是个事后诸葛亮，等着结果反推都能说通，一旦形势稍有转变就乱了阵脚，就像以前做数学题，翻了答案每一步都明白，一对上题目又无从下手。以前还好，考不上大学大不了念技校，如今却不然，走错一步就得小心要重新投胎。天呐，我只求能有个温饱，命格君未免也太看得起我。
　　我难受的直哼哼，脑子里一团乱麻，昭阳进来告诉我说太子妃已经自请出宫了。
　　我趴在床上半天没说话，昭阳以为我这是兔死狐悲，不由上前安慰道：“小姐不必多想，咱们与那潄宸宫原是不同的。”
　　我哼哼两声：“那可不，人家可是有法子把自己女儿接出宫，要是犯事的人是你家小姐，早都死了两回了。”
　　昭阳知我所说非假，也只好默默不语。
　　我一翻身面朝房梁，“你说，太子妃什么时候出宫？”
　　“今天晚上。”
　　我眼珠子一转，用胳膊肘撑起脑袋，“昭阳，还记得以前跟着你家公子行走江湖招摇撞骗的好日子么？”
　　昭阳猛一抬头面有惧色，“小，小姐，不，不是吧？！”
　　我鼻子里嗤笑一声，“好好的你结巴什么，道你是个见过世面的，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忘本了？”
　　昭阳绿了一张脸道：“小姐，您如今可是太子侧妃啊，以前的事奴婢以为再也不提了呢！”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片腿跳下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什么太子侧妃！平日里偏偏别人也就算了，难不成还要骗自己？”
　　唤了安阳来，跟她说今天晚上她家小姐要带她出去找乐子，小姑娘顿时两眼放光，不等我吩咐就冲出去布置了。
　　我回头得意的看着昭阳道：“你既然不愿意去那我就带安阳去。今天你洗我的花瓣澡睡我的床。”
　　昭阳“啊？”了一声，我冲她得瑟一笑，领着安阳就走了。
　　我跟安阳换好内侍的衣服，背了个包袱举潜入潄宸宫附近。太子妃走得如此憋屈自然不能在白天，果然夜幕降临后，潄宸宫内就陆陆续续有宫女内侍打了包袱出来，我拉了安阳迅速往后面一站，不一会李家的人就抬了轿子来。太子妃已是形容枯槁，连行走都要人搀扶，那里还有以往飞扬跋扈的神采。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女娃娃，不明不白就做了家族利益的牺牲品，我心中万般可怜又不禁想到自己，抓着包袱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我与安阳跟着李家的车马很顺利的出了宫，走了上百米就悄无声息的藏进了夜色之中。待我俩再出现于临都的灯火之中，就已经变成了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带这个贴身小厮了。
　　我摇着扇子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临都的市坊之间，瞧着这繁荣景象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自我进宫已有半年了，半年里新开的茶坊有八家，一家常去的歌坊改了香料，贵德楼的门迎小二换了人……
　　我数着步子停了脚，眼前一座三层高楼扑面喷香，门庭若市客来客往，不断有衣着华贵的男人被迎进去送出来，杨柳腰肢水红袖的年轻姑娘们娇笑连连，惹得楼下的人们垂涎欲滴。我站在十米开外往上看，鎏金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君再来。
　　我正要迈步往前，就听见上面头一声尖叫：“哎呦喂我的菩萨！那可不是莫公子么！”
　　我一抬头，就听见二楼的姑娘们齐刷刷的向后一抽气，也不管刚才还在互抛媚眼的男人们了，呼啦啦全都冲了进去，伴随着无比刺耳的尖叫声——“是莫公子！莫公子回来啦！姐妹们还不快去迎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着一股浓香如惊涛骇浪般将我团团围住，瞬间姑娘们柔软的身体就把我勒了个严实，下一秒我就给人拖进了“君再来”。我的耳朵里除了“莫公子”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除了一团团雪白的胸脯也再也看不到别的了。我挣扎着想要叫唤，无奈嘴巴堵在一只玉臂上张不开，我就这样被一群女人的——胸脯给活活憋晕过去了。
　　这次我是真晕了，只觉又瞧见了命格君。老东西咋着嘴直摇头。
　　“辛亏老夫留了个心眼没叫你托生成个男儿身，罪过啊罪过。”
　　我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命格君吓的一缩脖子：“你要干什么！我可是神仙！”
　　我冷哼一声，“老东西装模作样，快快滚开，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命格君扯着衣领叫道：“我可是好心，你自己要的衣食无忧，哪里亏待了你！至于风险那是副作用，我们也还在研究阶段嘛。不跟你说了，你这脾气真要改改。”
　　我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睁开眼就听见一屋子女人松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总算是醒了。”
　　安阳在我跟前摆了一个大字，语气很横的说：“我家公子难得来一趟，快去排队吧。”
　　众女子皆乖乖听话，一个个都出去排队，从门外的动静来看，竞争应该挺激烈的。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红衣女子，圆圆脸嘴角有颗痣，一进来就扑到我面前，安阳用脚都没挡住。
　　她媚着双眼看向我，扭动着胖胖的身体道：“莫公子啊，奴家最近总是头痛，夜里也睡不好呢……”
　　安阳嫌弃道：“上次不是开过药了么，怎么又是这个病？”
　　圆脸姑娘白了她一眼，又转而对着我媚眼如丝，“莫公子能否再配贴药，好让奴家去去心病啊，啊？”
　　我极是和蔼的问：“不是什么大病，药也多吃不宜。姑娘睡前不宜多吃以免积食，运动运动便好。”
　　圆脸姑娘磨蹭了半天，“啊，原来是这样。奴家这就回去试试。唉，莫公子，奴家最近新学了一个曲子不如晚上弹给公子听啊。”
　　我还没说话，安阳冲着门外就大叫一声“下一个！”
　　话音还没落就“咚”的一声栽进来一个蓝衣姑娘，不偏不倚砸在圆脸姑娘身上，顿时房间里是一片哀嚎。安阳很得意，我却哭笑不得。
　　好容易给姑娘们都看完，又推荐了几个美白活肤的方子，姑娘们都一步三回头的自去不提。
　　安阳不高兴道：“公子真是的，每次来都要做着无用功，白白累着给人瞧病。”
　　我躺下来嚼了颗果子道：“你不懂，公子我现在可是‘君再来’的贵客。”有做起来朝门口看了半天，“今日怎么没见无双？”
　　说起“君再来”的燕无双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满京城的第一歌姬，追过我的那个花魁。平日里我来了无双就来陪我，今天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她人？
　　没来也好，我就自己上去给她一个惊喜。
　　无双住在后面的听风阁里，我走在路上觉得这都快半年没见了，傻乎乎的跑上去多没意思，心想着就绕到楼后，攀住窗格几下接力就翻上了二楼。我蹑手蹑脚潜到窗边，帘子后面隐隐约约有一倩影背向而立，一时玩心大发，双手用力一下翻身进去，一把捂住无双的眼睛开心道：“猜猜我是谁？”
　　随着前面“咣当”一声似有瓷器落地我的心也凉了，这人不是无双！
　　屋子里光线很暗，我适应了很久才发现无双正跪在对面，面前是打翻的盘子，而我正捂着一个身材高挑的黑衣男人，一只脚还在窗外悬着。
　　男人半天没有动静，我斟酌了一下轻轻撤下双手同时屁股向外挪，一边无比狗腿的道歉：“爬错了爬错了，你们继续，继续。”
　　黑衣人突然一回身一抓过我的衣襟拎到面前鼻子对鼻子，我正在那奋力挣扎呢，一看清这个人脸顿时就萎了，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您也在这呢，真是好巧啊。”
　　月光下太子殿下的脸黑的发亮。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我们的太子妃要爬墙，但是爬错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