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苍井轩

3、BOY-1

　　他家里养过一只白猫。
　　那只白猫很温驯。每次他用手轻轻抚顺它背上柔滑的皮毛时，它都会眯着眼睛，肚子咕咕地低喃，用头来回地蹭着他的手。
　　有时候，它会做出一些可爱的小动作。它会伸出玲珑的小爪子，拍拍被风拂动的窗帘布；会追着自己毛茸茸的小尾巴原地打转，活像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旋转着自己的裙摆的样子；会慵懒地躺在沙发上，仰着胖胖的小肚子，两只小爪自然地垂着，呼噜呼噜地睡觉。
　　那时候，他真的很喜欢那只猫咪，经常抱着它睡觉。暖暖的小身体微微起伏，尾巴不时地挠来挠去，有时他不小心碰到它的耳朵，它会灵动地抖了抖耳朵。
　　感觉离不开它了，但是它却狠狠地从他的生命中撤离。
　　他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跑到马路上，只看见它在密集车流中惊慌逃窜，最后还是被巨大的车轮活活辗过。
　　他仿佛听到那令人作呕的皮肉绽裂的声音，如同他的天空裂开的声音一样，充满绝望而万劫不复。他不敢向那个方向望去，他害怕自己会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恐怖景象，最后还是失神般地回到家。
　　十二年来，从未发过脾气的他像是疯狂的一样，把不小心白猫放出去的保姆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哭了一夜。
　　他想了许多，直到第二天的早上，仿佛才明白一些事。
　　只要不付出真心，那么在失去的时候就不会伤心。

　　在别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斯文、优秀的男生。“温柔”、“聪明”、“平易近人”、“英气”等发光性质的名词形容在他身上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了。
　　但是他从来没听过那个确确实实能够形容他的词出现，因为他早就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不会让任何人踏进那个脆弱的领域。即使他在别人的眼中是一个有很多朋友的人，但他只是一个拥抱光环而徘徊在陌生人群中的独行者。
　　一直都没有人可以在他的心中占一席位，没有人真正了解到他的代名词。
　　孤独。
　　直到她的出现，那道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心墙仿佛出现了裂痕。

　　“啊？对不起，我——你在写什么呢？” “吱”的刺耳一声响后，她正在写的本子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没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细细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回答了男生的问题，如蒲公英一样浮动在空气里。但那个男生得到这个含糊的答案好像不满足，便笑嘻嘻伸手拿过女生的本子。
　　“给我看看——‘我不是孤独的人，真正孤独的人是游荡在人群中而找不到焦点的人’，呃，对不起啊，我……”男生高举着本子，仰起头读着。以男生绝对的高度优势，任凭女生怎么奋力跳起也碰不到本子。直到男生意识到她所读的是不可轻易透露给别人看的内容后，声音才渐渐减弱，而那“对不起”三个字几乎听不到了。
　　即使男生带着内疚的神色把本子递给她，女生还是满脸通红地夺过本子，然后一声不响地坐回座位上。然而男生以高分贝读的那句话已经引起班上同学的注意。
　　“平时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我还以为她在写作业，谁知道她原来在写这些文绉绉的话。”
　　“那句话是她用来安慰自己吧？像她那样不孤独，谁还会孤独？”
　　“要不我陪你，你就真正地不孤独了，呵呵！”
　　“她写的不是孤独，是寂寞，哈哈！”
　　……
　　他也听到了。那句话。
　　真正孤独的人是游荡在人群中而找不到焦点的人。
　　即使是被男生响亮地读出来，他也仿佛听到她写这句话时，口中低喃的声音。他心里回荡着一种波长相近的共鸣，每到峰值，那堵心墙就被重重地敲击。
　　“孤独”。“游荡”。“人群”。“焦点”。
　　直至使它出现一道道裂痕，从里面透出如日薄般的微熹。
　　他抬头，望着她微微颤动的背影。眼前的这一幕如同漩涡般地把深埋在他心底的那一个镜头血淋淋地扯出来了，痛得他不能呼吸。
　　如惊悚片般一帧帧地播放，不断重复，却无力挽救。他仿佛看到它在密集的车流中惊慌逃窜。逃窜。逃窜。逃窜。最后还是被巨大的车轮活活辗过。辗过。辗过。辗过。
　　那个无助的背影与那时的它如此地相像。不可以再发生那种事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抱篮球的那个男生旁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努力地抿起微笑说道：“不是去打球吗？再不去的话就没有场地了！”然后朝着那群还在笑的男生朗声道：“你们一起去不？好久没好好地玩一把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很快就被一群男生簇拥而出了。
　　不经意地回头一睹，只发现她低着头，乌黑油亮的刘海自然地盖着黑框眼镜，有点婴儿肥的脸上还余染着绯红，一切好像都恢复平静了。
　　以前，他没有勇气去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即使在谢幕以后，心里还在遭受剧中的那一瞬间的凌迟。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人才是整场舞台剧的灵魂。人是编剧、人是导演、人是主角，而所谓的悲剧只是人心中幸福的阴暗面。他们如果不去依照那冰冷的剧本去演绎的话，那么整场舞台剧的剧情走向和结局就会截然不同了。
　　他的嘴角泛起满足的微笑。
　　而心瞳逐渐对焦了一个平凡的身影。

　　其实他倒想她和其他女生一样，会坐在观众席上看他打篮球，或者在比赛完了之后会向他递上一条毛巾或一瓶水。这样，起码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看着她或者说一声“谢谢”了。
　　谢谢她所写的那话，也谢谢她给他帮她解围的机会。
　　可是，她一直都是在教室里。
　　她很安静。每次当他大汗淋漓地上完体活课回来，都会看到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时是在看书，有时是在写作业，有时是在听歌。阳光总会慵懒地流淌进来，氤氲地洒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把她如瓷的肌肤映照得几近透明，而眼镜片则反射出一丝尖锐的光芒，如见习天使那细小而明亮的光环。
　　她不是那些拿着某部卡通片中可爱人物的贴纸大喊“卡哇伊”的女生，不是那些时时刻刻提着LV包包拿着新款手机四处炫耀的女生，不是那些涂上啫喱口红画上蓝色眼影然后围着一起谈论“X级X班的XXX最帅”的女生。
　　她只是那种单纯、安静地活在自己世界的平凡女生。
　　但终有一天，她会成为他心中的炽天使。

　　他一直都想找机会和女生说话，但是那份自傲的孤独依然在作祟，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别人交流过，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虽然曾经问过几个颇受欢迎的男生应该怎么和女生打交道，但是他们却双手合拜，不约而同地感叹道：“大哥，如果连你也为这样的问题而烦恼的话，那么我们男同胞都应该剃头出家当和尚了！”
　　他不禁哑笑。那都是假象，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和她们保持距离，即使别人看上去他很受女生欢迎，但仅限于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普通关系。
　　最后他还是决定亲自出马。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句话就成功了，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下课后就顺理成章地走在她身边，淡淡的洗发露香味隐隐约约地萦绕在空气中，心中那一丝燥动的兴奋慢慢平静下来。
　　原来两个没有交集的集合渐渐出现共同的元素。那个共同的元素只要并集在一起，原来冰冷的字眼也会带上是人感到心暖的温度。
　　孤独+孤单=两人依偎
　　他微笑地侧过头，只看见她依然低着头，脸上还是呆呆的表情，刺眼的阳光是她眯着眼镜。于是，他稍稍走在她前面，帮她遮住阳光。
　　淡淡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脸上，微微绷紧的脸部线条也渐渐舒缓开来，甚至连眉目也带上愉悦的神色。
　　他心中突然萌生出某种些许邪恶的念头，回想起那天她脸红的样子，那个念头便已经形成一个有计划的行动了。
　　随手就吧那本装有“表白”的音乐书丢进垃圾箱里，然后夸张拍拍手走回女生身边，等待那句话的到来。
　　“为什么把书扔掉了？”圆润的声音带上一丝胆怯。
　　“因为我想那句话只存在我的心里啊！”磁性的声音带上一丝戏谑。
　　他如本能般地这句话吐出，伴着呼吸徐徐而出，连他自己也惊讶为什么会说得如此流畅。同时这句话的衍生物也成为身体的一股暖流，在生命的海洋中流淌不息。
　　因为你已经存在我的心里了。

　　也许一切都太顺利，也太突然了。所以他和她的生活环节没有发生多大变化。
　　她依然像以前那样无论课间，还是体活课，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而他依然总是被一群男生邀去打球。不会一起去饭堂吃饭，不会再课间或体活课上坐在一起聊天，甚至有时女孩接触到男生的目光后，还会迅速地低下头。
　　关系仿佛比以前还要陌生。
　　唯一发生改变的是他会在晚习修后松她回家。只有在那段短暂的时光中，他才会觉得自己和她是认识的。
　　走在这条路上，两个人大多都会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喜欢这样静静地一起走回家，渐渐地他也喜欢这种感觉了。
　　听着两种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听着她轻浅绵长的呼吸声，看着两个长短不一的影子，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洗发露香味。
　　那么的简单，却有贴近生活地真实。没有像非主流照片里那样，男生牵着女生的手，昏黄的灯光把他们影子夸张地拉长；也不像小言里的女主角说走累了，然后男主角体贴地把她背起来，说出一句也只有小言才会出现的小言：背着你就好像背着整个世界。
　　他的嘴抿起浅浅的笑意，轻轻地拉着女生纤细而温暖的手，没理会她惊诧的眼光，依然徐步而行。
　　孤独的时光在指尖悄然逝去，而属于两人的简单浪漫在掌心不断绽放。
　　他握了握她的手，口中的那句话轻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清楚。
　　“就这样，走下去好了。”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开始了解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生了。并不是传闻中所说的“整天都像怨鬼缠身”和“跟她说话就像跟空气说话一样”那样，她只是喜欢宁静，不喜欢别人的关注，没有虚荣心，即使有男朋友，也不张扬地做出一些矫情的动作。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女生装娇嗔说‘咦，讨厌啦！怎么可以这样？’每次说这样的话，我的鸡皮疙瘩都会满地爬。”
　　“是不是你家的那个每天会你说，突然有感而发？”
　　“……”
　　“这个还不算‘销魂’，最‘销魂’的是她双手拉着你，然后甩啊甩个不停，扁着嘴说‘你要陪我！’或者是‘人家今天不开心啦！’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在每句话前面加‘老板’两个字就变成电视剧里面经常出现的对白了。”
　　“哈哈……”
　　一群男生一下课就聚在课室后面谈笑。听见离奇搞怪的话，他也会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她不是那样的女生呢！他望向她，却没有料想到原来她也望着他。
　　但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迅速地转过头，继续做练习册。
　　当男生们还在大笑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越来越认真。其实他早应该想到，在她的世界里。她已经习惯在微暗的环境中踽踽独行，任何人如果毫不知情地去拉她的手，或者带着光明走进她的话，她就会惊慌失措。
　　不是伟大的救赎，而是灭顶的恐慌。
　　心里微微发痛，明知道自己所害怕的一切也是她所害怕的。那么为什么有自私地吧、把这样的灾难施加在她身上呢？

　　但是，后来才发现自己想得太严重了。
　　女生并不是真的完全逃避现实的人。不过，当他看到被自己随后一扔的运动服包裹着的那瓶水的时，还是愕了一阵子。
　　平时认识他而想搏得他注意的女生一定会坐在观众席上，等球赛完了之后，就把手中这瓶紧握着甚至有点温暖的水这种地递给他，然后娇声娇气地说：“辛苦你啦！”
　　然而，就这样给他一瓶水，却又小猫那样神秘地躲起来的。
　　就只有她。

　　“啊嚏！”他又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揉揉微微发红的鼻子。
　　还是感冒了。昨晚脑中刚刚完成了一个“帮助她走出黑暗“的伟大构想后，全身汗湿的他被微凉的晚风吹过，还是大失形象地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弄得周围的女生吃惊地又失望地还心痛地倒吸大口气。尽管会到家里吃了一颗强力板的幸福伤风素，还是顺应了“夏秋两季交界期容易感冒”这一规律，无可奈何地带上一个星期的纸巾准备量产“云吞”了。
　　不过，可以享受意外的“福利”：她居然主动搭话！
　　原来在抽屉里看到一排感冒药，他已经感到受宠若惊了。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在课间走到他的座位旁，轻轻地问了一句：“怎么感冒了？”
　　要怎么回答呢？是说打完球一时没有注意，所以着凉了，还是说这个时候感冒很正常。还没来得及在两者选其一来回答，女生已经走到教室后的储物室里。
　　原来是路过而已。不过能够听到她一句确确实实的问候，他已经觉得满足了。
　　所以在体活课的时候，他还是打破女生一贯坐在教室里的习惯，拉她走到音乐演奏室里，在她疑惑的注视下拿起一把吉他，缓缓地弹起来。
　　曾经听过一个女生说他感冒时的声音更好听，当初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放在心里。所以，他今天就想证明一下这个结论是否正确。
　　但是，可能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证实这个结论，而验证人又是她。
　　别扭得连单纯想唱歌给她听也需要一个富丽堂皇的借口。
　　简单的吉他弹奏声在音乐室里不断徘徊，好像形成了一阵复杂而微妙的立体回音。而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在琴弦上跃动。
　　窗外阴天了音乐低声了
　　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
　　连他自己也觉得吃惊，带着鼻音还可以唱歌，而且感觉还不错，所以歌声也带上一丝笑意了。
　　灯光也暗了音乐低声了
　　口中的棉花糖也融化了
　　窗外阴天了人是无聊了
　　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电话响起了你要说话了
　　还以为你心里对我又想念了
　　怎么你声音变得冷淡了
　　是你变了是你变了
　　灯光熄灭了音乐静止了
　　滴下的眼泪已停不住了
　　天下起雨了
　　人是不快乐
　　我的心真的受伤了
　　……
　　直到唱完这首歌，他才睁开眼睛，看到她比平常更加木讷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
　　即使这首《我真的受伤了》的歌词并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诠释，可是简单的旋律、简单的节拍、简单的伴奏正如他们的感情那样平平淡淡。
　　所以，他喜欢这首歌，喜欢这样的感情。
　　也喜欢她。
　　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颈间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酸酸痒痒的。
　　“这是我第一次给一个人唱歌哦！”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