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苍井轩

2、GIRL-2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雪白的天花板波光荡漾。没有人知道她昨天流了多少眼泪，脸上依然有浅浅的泪痕。
　　熟悉的声音还在耳边徘徊，往事浮光还停驻在大脑皮层。
　　她已经不记得她是怎样走进家门，怎样洗完澡和躺上床睡觉。
　　她只知道她发了一个梦，一个冗长的梦，一个平凡却却使她流泪不止的梦。
　　不是镜中那样华丽而虚假，而是她所经历过的是事。三年的时光在她脑中飞梭而过，硬生生地划得她疼痛难忍。
　　高二分班以后，以前的同班好友恰好全都跟她分到同一个班。昨天她们知道这个消息后，差一点抱头痛哭，大喊“缘分”二字了。
　　几个女生下课后依然会站在走廊上天，她们发现她的眼睛有明显哭过的红肿症状后，不禁又痛惜又幸灾乐祸地说道。
　　“你看你，一个标准的春宵难耐小怨妇的模样。
　　“就是嘛，早就叫你说要跟你的大神一起报理科，你还死命地说‘绝对不报理科’现在好啦，一对小鸳鸯就这样分隔‘两科’了！”
　　“哎，我听说大神的那个班虽然只有十几个女生，但是每一只都是‘特温柔’的暴龙，而且理科班男生这么多，如果在某处蹦出一个有特殊嗜好的话，以你家大神那种姿色，估计早就被人吞了，还是不吐皮的那种！”
　　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摘下眼镜，揉揉微微发肿的眼睛。
　　揉散装在眼里的泪水，不让它流出来。亲密如她们也不了解她与他之间的实在问题。
　　它是微不足道得像一粒肉眼无法观察的尘埃，还是已经庞大得像她与他身后众人看起来无异的布幕背景？所以，她们看不到？

　　换了新老师，换了新教室，换了新同桌，一切都是不同于以前的事物。
　　高大的香樟树那茂密树丛发射着阳光，明晃晃地漫进教室。淡淡的叶香和着微风拂在脸上，她沉重的眼皮慢慢地合上。
　　耳边还依稀地回荡着年轻男老师讲课时低沉好听的声音。
　　“原命题是若p，则q，那么否命题就是非p，则非q。”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那么我们就能在一起。这是原命题。
　　如是不是同一个世界，那么我们就不能再一起。只是否命题。
　　“如果原命题是真命题，我们就要注意了，它的否命题不一定是假命题，可是它的逆否命题……”
　　原命题是真命题，否命题比一定是假命题。
　　所以不是同一个世界，那么我们就不能再一起。这可能是假命题。
　　“好，我们来看看下面的题目……呃，我没带座位表来，那么班长来回答一下吧！”
　　新同桌扯了扯她的衣服，她猛然惊醒。她现在是班长，差一点忘了。
　　“哦，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目，它的原命题和否命题是不是真命题？”
　　同一个世界，就能在一起；不同一个世界就不能再一起。它们，是真命题还是假命题？
　　“嘻嘻，这个问题这么简单，想考我们的班长？”
　　“听说班长她分到我们班时，数学是前三名的。
　　是真命题还是假命题？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为什么他们都觉得简单，而她却难以判断。
　　“是真命题来的，班长。“
　　“嗯，是真命题，快答啊长。”
　　是真命题吗？可是。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没关系，先坐下。这道题目的两个命题都是真命题……”
　　即使她假装不知道，真正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如是不是同一个世界，那么我们就不能再一起。是真命题。

　　开学不足一个星期，初中的同学却要组织同学聚会了。
　　作为初中时的“风云人物”，与“亲属”，他和她理所当然地被邀请到KTV参加聚会。
　　他依然是众人眼里随和温柔的男生，所以每一个人都尝试给他灌酒。虽然他一直说“学生不应该喝酒”和“我快不行了”这样委婉拒绝的话，但最后还是一杯杯地全喝光了。
　　七、八杯酒下肚,也不见他脸上出现明显的醉态，只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红云,而眼睛却愈发明亮了。
　　突然一个男生说道：“我们怎么会忘了嫂子呢？当初如果不是我精明在图书馆发现你们的“奸情”，估计到现在我们还蒙在鼓里呢!不行,嫂子一定要喝了这杯!”说完,就把杯子给斟满了。
　　“我这杯你也要喝！”
　　“还有我呢！”
　　“我的也是。”
　　平常内向的她突然收到这么多的“告状”，不是低头说“我不会喝酒”，反而是温柔笑一笑，轻轻地说道：“好吧,是我们的错哦，我喝。”
　　一杯，两杯……对于不会喝酒的她来说，啤酒已经像硫酸一样辛辣地灌到她胃里，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还是呛到了，她轻轻地咳了一下。
　　当她拿起第五杯时，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眼中有一丝怒意一闪而过，另一只手拭去女生眼角的泪珠，接着又换上暖暖的笑容，像是责怪地说：“傻丫头，不会喝酒就不要乱喝，他们只是闹着玩，你要是真的喝醉还吓着他们呢！”
　　已经目睹女生一口气喝四杯酒而被吓呆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其中一个男生讪讪地笑着对他说：“一这当男朋友的也当得太失败了，看到女朋友被劝酒也不出面挡一下！呃……就罚你唱歌吧！哎，就唱方大同的《红豆》！”
　　他苦笑地拿起旁边的递过来的麦克风，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走到房间的中间。
　　在前奏缓慢的吉他声中，在众人小声地说“我还没有听过他唱歌呢”的期待声中，他转过头，像三年前那样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口中噏张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没有声波的振动，但眼睛接受回来的视觉影象如刀子一样凌迟着她的心。
　　尖锐的痛楚使她的脸色发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她凝视着他明亮的眼睛，荡漾出微微醉意的轻拂飘动，与R&她风格的伴唱音乐互相交织，如同在吟唱一首隽永的浪漫的史诗。

　　还没好好地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
　　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
　　动听的歌声不断在房间中流转，在所有人陶醉在歌声中不可自拔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渐渐带上一丝淡淡的鼻音。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
　　在众人的掌声和“你可以去当歌手了”等赞叹声鸣动时，他眼中晃动着明灭的波光，如被春风拂动的一泓清泉。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地时候，里面已经是如深夜般的寂静。
　　除了她，没有人会仔细地感会到他所唱的每一个旋律都深含着忧伤。那动情的歌词仿佛在诠释他和她关系。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她所走的每一步仿佛都是踏在虚浮的白云上，如果不是他在一旁扶着她，恐怕她已经摔倒了不知多少遍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她轻轻地哼唱，并不像喝醉的人那样，声嘶力竭死地大喊。
　　太阳穴如被针刺一样疼痛，但四肢仿佛完全没有束缚。痛楚与舒快矛盾地出现在她身上，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奇异感觉。
　　“你喝多了，一个女生怎么可以喝成这样。”他眉间轻锁，淡淡地说道。
　　“才没有么！所有的事情我都了解，我都记得。”她脸上浮着红云，眼中却没有醉态的迷蒙，反而像天幕的星星一样明亮。
　　她记得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是没有温度的十一个字节，却带有一种亲近的蛮横，施着神奇的魔法，级把她成功地俘虏了。她没有想过这样优秀的人会喜欢她。
　　她记得她为他买的第一样东西。
　　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她那它放在被他丢在一旁的衣服中。当他看到那瓶水的时，好看的眉毛既疑惑又喜悦地扬起，然后像小孩一样满足地微笑，四周环视，想寻找她的身影。
　　她记得他为她唱的第一首歌。
　　是张学友的《我真的受伤了》，他把她带到音乐室，修长的手指按在吉他的弦，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因感冒而有的鼻音和着低沉的嗓音，成为最迷人、最独特的歌声。唱完之后，还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地侬声道：“这是我第一次给一个人唱歌哦！”
　　她记得他和她牵的第一次手。
　　是在他和她冬天的一次晚自修后回家的路上。她忘记带羊毛手套出来，于是时不时搓搓通红的双手，对它们呵气，他微笑地脱下自己的手套，握着她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温暖慢慢地在手中绽放，带着一种酥酥的刺痛感。他眯着双眼，口中呼出的白雾淡淡地笼罩着他，变得虚幻无比，只有那好听的声音与空气分子共同低鸣，才找到一丝真实的甜蜜：“下次不要这么粗心，要冻坏双手怎么办？”
　　她记得他和她所有所有发生过的事，也记得自己喜欢的他是一个怎样的男生。
　　都是因为记得，所以睁开眼睛时发现一切都变了。
　　本来就没有什么交集的平淡的感情一下子变得亲密起来，没有任何征兆，单凭他苍白的解释——想弥补以前的过错，也无法令女生安心。
　　根本就没有错，为什么要弥补？
　　她明白自己不是公主，也不是灰姑娘，所以没有筹码去上演一场梦幻般的童话。而她真正渴望的爱情并不是众人能轻而易举地就察觉到的“恋爱行为”，而是淡淡属于她和他之间的浪漫，平平凡凡的浪漫。
　　她知道他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即使在不经意间也能大放光芒的人。和他在一起，本来稀薄的存在感会逐渐被抽空，直至真空，连叫她名字的声音也没有介质可以传播。反而“那个不是XX的女朋友”之类的声音无比扩大，不断在她耳中膨胀回荡。
　　她爱他，可是她累了。
　　她双手楼主男生的脖子，摇摇晃晃地踮起脚尖，轻吻着男生紧抿的双唇。
　　夜风拂过，扬起男生身上熟悉的青草味，远处时不时传来车辆引擎的低鸣，街灯依旧泛着不甚明亮的黄光。
　　她的脸上早已被濡湿了，是她的眼泪，还是他的眼泪。
　　耳边仿佛徘徊着在KTV里没有声波的对话，经过长久的挣扎，最后还是清晰无比地听到了。

　　“不要离开我好吗？”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可是一切都变了。”但是，她已经累了。

　　她冰冷的双唇微微颤抖着，口中充斥着微凉的薄荷味。
　　这是她和他第一次亲吻，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一切一切的事情都要在这一次亲吻中消失，这样才能忘记。
　　唯一能够游离出来的话，也成为她的一声梦呓，隐约地从喉咙深处蹒跚而出。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