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歌未央》遥行复止

13、 没错，

　　没错，叔父的名字就叫巴雅图努特。
　　他从不告诉我外公怎么死的。
　　想到他每次看到那玉的奇怪眼神，据说那玉是他从中原寻回献给外公，后来才到了母亲手上的。
　　想到他给我取的名字，漠莣。
　　想到走之前，他不断地强调博尔因我而死，万箭穿心。
　　想到打斗的一瞬间，贝赫哈勒本来已对准的剑尖，刺过来却奇怪地偏了半分。
　　想到巴雅图努特杀了我的外公，我的父亲，逼死母亲，陷害我亲手杀死同胞兄弟，自己却为他杀人，为他铲除对手，成为他纵横草原的杀手锏。
　　博尔……
　　“昨晚……有刺客出现吗？”
　　“没有。”
　　意料之中却仍犹如惊雷的答案。
　　我想，博尔的死，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或许他本身就是为了刺激我而存在。
　　这些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不出来，那张永远洋溢着慈祥笑容的脸，对着抚养自己几十年的义父，对着自己亲生的儿子，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和心情，下达那残忍命令的。
　　脱脱齐鲁并没有对我怎样，尽管贝赫哈勒的许多部下并不同意这样处理，但我毕竟还是流着贝赫的血。
　　当天晚上，我还是见到了叔父，不，应该是南族长巴雅图努特。
　　我没有听从齐鲁的安排住在西部族，可是并不想就这样死去。
　　我不甘心。
　　巴雅图努特站在重重保护之后，眼神复杂地与我对望。神色似高兴似悲伤，在我看来，甚至有些癫狂。
　　我用尽全力勾起嘴角，亲情爱情信仰都没有了，最后的尊严不能丢掉。
　　紧绷在弦上的箭，一层一层，全部泛着寒光。
　　我终于还是笑了，抚养自己十八年的仇人，给予我一切也毁掉我一切的男人，你有过，哪怕一天，真正投入了感情吗？
　　那是，曾经被我当作父亲一般敬爱的，神一样崇拜的人啊。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杀了他，就去见博尔。
　　抬眼，巴雅图努特神色已然恢复正常。他说，漠莣，你父亲死时求我放过他的妻儿，你母亲死时求我放过她的孩子，博尔死时，求我放过你，那么，你不来求我吗？
　　漠莣，你是我一手带大，你的技艺是我找人培养的，你的能力我又怎能不知道，你杀不了我。
　　漠莣，安心地去找他们吧。阁琳就算死也不愿跟我在一起，可我依然那么爱她啊。她所爱的所重视的人，我都一个一个送去陪她，现在只差你了。
　　漠莣，再见了。
　　最终我的确没能杀了他，但他也没能杀了我——我被人救了。
　　救我的，是从小陪我长大的侍女娜娜苏。
　　原来还是有人心是肉长的。
　　娜娜苏是巴雅图努特的心腹，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现在才懂得，那些汇报不是关心是监视。
　　我逃跑了，没有为娜娜苏收尸。
　　从小，娜娜苏对我的照顾深入每一个角落，我时常想，倘若母亲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娜娜苏的存在，无疑弥补了母亲的缺口。
　　可是，“母亲”死在了眼前，我却只能逃跑。
　　同样的万箭穿心，痛苦却解脱的笑容，我又想到了永远温和的博尔。
　　心顿顿的痛，从未有过的感觉，空荡荡没有着落，奋力挥舞双手，不知道想抓住什么，事实上也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一丝情谊也消失殆尽，巴雅图努特，从此我们就真的只是仇人了。
　　我已经不想死了，我想要活下去，武功却在一点点的消失。突然想起博尔死的那晚，巴雅图努特递给我的那杯茶。
　　感觉已经过去那么久，原来不过就是昨天。
　　没有了功夫，我只能靠马匹和双腿。
　　马终于还是被我吃了，我不能因为饥饿这么荒唐的理由死去。
　　脚上磨起的泡，破了又起，起了再破，浑身上下被齐腰的野草隔得鲜血淋漓。
　　不敢停留，也不敢治伤，我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怎能甘心。
　　西族容不下我，北部族和东部族也被我杀过不少人，没办法只能选择往不熟悉的中原而去。
　　直到多少年后，我都在为自己的决定而庆幸，因为这个决定让我遇到了小姐。
　　我愿意放下骄傲追随一生的人。
　　碰到她是在一个客栈，那时我已被抓住。
　　没想到巴雅图努特的命令竟然是活捉，杀无赦应该更合适吧，大概那个男人一定要亲眼看到我死在面前才会安心的。
　　起初我只是想摆脱巴雅图努特的人，小姐的武功很高，非常高，而且心肠很好——我看到她对掌柜和小二的维护。这样的人能让我有足够喘息的时间，至少草原上派出的“高手”，绝无一人是她对手。
　　我想，这是上天给我的一次机会。
　　后来证明，那确实是。
　　小姐说，不好的记忆就忘了吧，你从今以后叫莫忆好了。
　　小姐说，莫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姐说，遇到我，你就已经赢了。

作者有话说

答应乃们的事俺不费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