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陌洛言

3、寻上宁无缺

　　西界二零一二年，闰月，大雪纷飞。
　　春寒料峭，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万物都披着雪衣，屋檐下挂满了冰凌，像是倒挂着的水晶，晶莹美丽。
　　梅林急匆匆地走在大街上，怀里揣着热乎乎的烧饼，范婆婆糕饼店刚刚出炉的。街上的行人稀少，三三两两的人也和梅林一样脚步匆匆，也许是因为跑起来更暖和些吧，华京的冬天可真冷啊！
　　“梅林，快，快。”还没近屋，远远地就看见罗澜在向自己招手。
　　罗澜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棉袄，纯色棉布，没有一点花样装饰。外罩一件黑色的大披风，里面垫的是厚厚一层羊毛，领口处还有一圈白色的狐毛，也是一样朴素。因为天冷的关系，罗澜的脸蛋被冻的通红，像是两坨糊了的胭脂。
　　梅林见罗澜在门口招手，加快了脚步，到了门口散步并两步地就冲进了屋里。梅林穿过天井，进了小花厅用力把门一甩，奔到火炉边取暖。甚至把小脑袋往火盆上面一悬，引得通红染黄的火焰噌噌地往上窜，可以清晰地听见冰在脸上化开的声音。
　　贾章把梅林随手甩在桌上的烧饼一块一块放进盘子里，也许是让梅林一直抱着，饼子还有暖气。贾章取下三块放在火盆边上，调侃梅林：“你是觉得我们肉吃的少，要把自己烤了给我们加菜吗？”
　　梅林扭头睨了贾章一眼：“这是对冒着天寒地冻，排了半刻钟的队为你们买好吃的糕点的人的态度吗？要吃肉啊？好啊。罗澜，我们今晚吃紫燕的叫花鸡，贾章去买。”
　　“两位姐姐，我错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贾章双手合十，对着梅林又求有拜。
　　“别以为假装求饶我们就饶了你。我还真的想吃紫燕的叫花鸡了。半个时辰的路而已嘛，也就是从城东到城西，小伙子怕什么。”梅林笑，不肯放过他。
　　“梅林，你就别欺负他了，他今天在武馆可是大大地被师傅给教训了。瞧，他的手臂都青了呢！”罗澜走过来，端着冒着烟的白粥，帮贾章求情。
　　“被欺负了？来，给我看看。”说着，梅林也不管贾章愿不愿意，一捋他的袖子，“哟，真的青紫了，怎么回事？”梅林边说着边把贾章拉到凳子前坐下，接过罗澜递过来的跌打酒就使劲在他手臂上搓揉。
　　“哎哟，姑奶奶，轻点儿！”贾章挤眉弄眼地摇把手臂抽回来。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就受不了了。”梅林瞪了他一眼，在他手臂最青黑的地方撒了一滩药酒，用力又按了几下，惹得贾章的脸像包子一样立刻皱了起来。
　　罗澜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又惹得贾章一阵白眼。
　　“说，怎么回事？”见贾章受到教训了，梅林就不折腾他了。仔细给贾章包扎手臂。
　　“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宁家的小子今天来踢馆，我把他打了，然后师傅为了像宁家交代就把我打了。”贾章抓起已经烤的香酥的烧饼含糊地说。
　　“宁家？哪个宁家？不是那个宁家吧？”梅林皱眉。
　　“就是那个宁家。”贾章无奈地摊摊手，“如果早知道是宁家的人，我早就躲在一边远远地纳凉，不会招惹这帮土地爷的。”
　　“纳凉？你在武馆还不够凉快啊？要不要我提桶冰水来再让你凉快一下？”梅林白了贾章一眼，“就算是宁家人来踢馆，也轮到你来教训吧？宁家人身边不都有武林高手护着吗？”
　　“又不是宁家本家的几个大神，宁家的大神才不会来我们武馆寻衅呢。是宁家旁系的小子，十六七岁的样子。听说我们武馆在华京还有不小的名气，就过来了。我也不知道是宁家人，以为是一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自然也不会请师父和师叔们出手。那小子打伤了我们武馆里几个拳脚功夫还不错的弟子，我看不过就出手了。就打破了他一点嘴角，哪里知道那家伙不服，又打不过，就亮出了宁家人的身份。我这才醒过味来，难怪，以师兄们的伸手，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一个毛孩子撂倒，原来他们对着华京小霸王的恶名早就熟悉。大家都只当给小子练手了，只有我笨得认了真。师傅得罪不起宁家，就让师叔们将我绑缚了起来，；用铁尺在我手臂上打出这个样子。”贾章说完不服气地撇撇嘴。
　　“你自己也不过十八岁，还小子小子地叫人家，再让小霸王听见了，你青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脑袋了。”罗澜斥责贾章。
　　“既然叫他小霸王，就表示他很难缠，他会善罢甘休吗？”梅林担忧地问。贾章看了看梅林，有看看罗澜，没有说话，心里的踌躇就写在脸上。大家都不说话。

　　宁家可以说是释空国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族中虽然没有人入朝为官，却几乎垄断了释空国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与朝中各势力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贾章惹到的人真的是宁家人，无论此人是不是宁家本家人，事情都不能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宁小霸王之前找个来头更大的人来压制他，目前看来，能找的人也只有宁家本家的人。
　　今年是梅林再释空大学的第三年，主修漕运，同班的同学安适如是华京的名门公子，听他提起过安家今晚有一个宴会，邀请了许多身份尊贵的人，也许宁家这一代的族长宁无缺也会过来。现在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欠安适如一个人情了。
　　傍晚，太阳还没有彻底下山，天边还渲染着丝丝红霞，梅林借口到另一位同学家里还书就出了租住的小院。坐在四处漏风的马车里颠簸了小半个时辰，梅林终于来到了城东的安家大宅。
　　华京是轴对称的城市布局，一条护城河作为中轴线穿城而过，期间有连接着无数的小支流。安家的大宅就在其中的一条比较大的支流——清水河的边上。
　　安家建筑颇有意思，也是方方正正的格局，前门六进。清水河绕安家一圈以后向南流去。和其他的大户人家一样，安家也有几个大门，分别是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又以南门最为尊贵。南门是正大门，高六米的橡木的双开大门，左右各有一扇三米的同款小门。正门一般不开，除非是为了迎接天尊地贵的客人。
　　梅林不过是华京一个极其普通的留学生，南门的小门口都不是她可以进去的。她让车夫在离安家还有不短距离的地方停下，小跑了半个时辰才跑到西边的门口。西门是安家仆人进出和外面货郎、伙计的出入渠道，上不得台面。相较其他的大门而言，这里的戒备也相对松散一些。听大学的同学提起过，想找安适如又不方便被人知道的时候就来这里。
　　递了门帖，梅林就在外面等候。
　　安家不愧是华京巨贾，即使是西大门这样的地方也有两尊汉白玉麒麟镇守。汉白玉麒麟通体莹白剔透、双目含威，精雕细琢，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梅林再外面等了两刻钟，安适如姗姗来迟，此刻，华灯初上。
　　“梅林，这个时候你怎么会来找我？”安适如脚步匆匆，人还未到声音就先到了，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不是为我。能进去说吗”梅林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脚尖翻了一个白眼。
　　“进来吧。”安适如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身把梅林请进大门。
　　两人走进一个离大门不远的亭子。梅林对着安适如福了一下身子。“冒昧打扰了。如果不是有事相求，梅林也不敢来打扰。”
　　“梅林，我们也是同窗，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能帮得上的我不会袖手旁观的。”安适如虚扶起梅林，转头对丫头吩咐：“上茶。”
　　“是贾章惹了麻烦······”梅林低声说。
　　“奉好茶！”
　　梅林抬头望了安适如一眼，腹诽。把前因后果向安适如讲述了一遍。
　　安适如听梅林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宁家的大家长宁无缺今晚的确会过来。但他这样大身份的人是有爷爷亲自接待的，你恐怕见不到他。我也没有能力帮你安排。”
　　“谢谢，你把我带进去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有我自己想办法。我不会给安家带来麻烦的。”梅林说。
　　“那好吧。丹秋，带梅小姐更衣，就让她穿莹如堂妹的衣服吧。”安适如转过来，对着梅林说：“你的身形和我堂妹莹如的差不多。刚好她前几天做了好几套新衣服，你挑一个适合你的吧。别客气，一件衣服而已。重要的是可以帮到贾章。只是，宁无缺出了名的行事狠厉，你应付得来吗？你有什么计划？”
　　梅林苦笑：“我也不知道，只是赌，赌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不是一个不辨是非的人，赌他爱惜家族的名声。尽人事知天命而已。安公子，无论如何，你的情我记下了，以后一定会报答的。”
　　香车美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些灯红酒绿的词汇都不能概括眼前宴会的一斑。虽然梅父也是官，家中也偶有应酬。只是芝麻难比西瓜。
　　梅林拿着镂空的香扇，披着半臂，袅袅婷婷。在离入口处不远的阴影里望眼欲穿。安适如说只要宁无缺一出现她就会立刻认出他，却没有说宁无缺长相如何。梅林皱着眉，在角落里急的直跺脚。
　　在旮旯里转悠了半天，左脚累了换右脚，右脚累了再换左脚，来来回回了不知道多少遍。梅林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喃喃自语：“他不是不来了吧······他要是真的不来怎么办？”
　　突然门口骚动起来，唢呐丝竹也一下子停了，里面的人都一个劲地往门口挤。却又不敢靠的太近，都在她身前不远的门框边探头探脑。安老爷往这边的方向望了一眼，瞬间所有拥挤的人都散开了。梅林也看到了引起骚动的······
　　那是一辆双鞍的镀金马车，黑色的檀木车厢，金丝嵌在车框里，绕成繁复精美的图案。看起来虽然奢华但是并不高调，反而显得稳重大气。一只黑底嵌金丝祥云纹的鞋伸出车厢，一只修长有力的观音手撩起帘子······
　　安适如说的没错，没有人会错认宁无缺！
　　“公子无缺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安家的大家长安老太爷看见宁无缺，笑得满面红光，嘴都合不拢。毕竟连皇帝要见宁无缺还要下圣旨，宁无缺会光临自己的宴会足以见自己还有点分量，相比，今晚以后众人要更高看他安某人了。
　　“安家大家长的九十大寿晚辈怎么会不来祝贺呢。”宁无缺只是微笑，比了一个手势让侍卫把大礼送上，顺着老太爷的恭迎进了安家。
　　人影憧憧，梅林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宁无缺，退不远，但也不能靠近一步。她苦等着靠近他的机会，他却总是被人众星捧月似的供着。眼看着时间点点滴滴地过去，梅林还是没有逮到宁无缺落单的机会，再过一会儿他就要走了。想要再接近他就更难了，梅林急的顾不得淑女的形象，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就团团转起来。
　　宁无缺看着那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女人，从他下车起就发现她一直在关注他，那热切的眼神都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原本还当是一般的花痴女，不予理会。但是看了这么久，她没有抓住分分秒秒的时间接近他卖弄风情，反倒是像有事有求与他却又不敢开口。今天他的心情不错，就找个机会落单看看她想做什么吧。
　　宁无缺慢慢地离开人群，往少有人的花园方向走。直到到了花园里，远处的热闹听不真切了才停下来。
　　梅林站在屋檐下，看着站在月光底下的宁无缺，想起古人曾经说过，看美人宜在三下：月下、灯下、花下。月下排在首位，可见月下美人是最最美丽的。美人在繁华的华京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物，释空大学里多是贵族子女，几代人对相貌的选择下来，美人多如牛毛，如她一般的清秀者反倒是寥寥无几。梅林有一瞬间看呆了。面如冠玉、貌似潘安这样的形容相貌的辞藻已经不能形容他的美貌，姑且以如月光一般的皎洁形容他吧。
　　梅林怯怯地走到宁无缺面前，“你就是宁家的大家长宁无缺？”
　　宁无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逆光之下，宁无缺也只是看到梅林的轮廓，隐约知道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
　　“我，我不是怀疑你，我，我只是······”梅林紧张得说不清楚话，手舞足蹈想要表达自己的震惊。只是不得其道，看起来就是折腾的小丑。
　　“你跟了我一个晚上，到底是有什么事？”
　　“我······”梅林深呼吸了几下，“我只是来为我的朋友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梅林弱弱的声音没有什么力道，宁无缺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难道她和最近倒闭的李家有什么关系吗？“什么公道？”想到这里，宁无缺的声音冷了下来。
　　梅林瑟缩了一下肩膀，努了努嘴，终于发出声音：“是，因为你管教不严，导致宁家有人横行霸道，间接害我的朋友受伤了。你是宁家的大家长，自当是爱惜宁家的名声，你不会纵容有人借宁家的名头做不义之事吧？”
　　“哦？你觉得我该一个个跟宁家的人说不可以顶着宁家的身份欺行霸市吗？还是学包公下个命令，子孙后代凡有犯法者终不得入宁家祖坟？”
　　梅林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牵强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小民，如果宁公子你要我们死我们也是逃脱不了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梅林说完，向后退了一步，走出花园。
　　宁无缺看着梅林离开花园，原本的好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原本以为这个女子会有什么比较让他不感到乏味的举止，想不到也只是一个无知的小民罢了。
　　小霸王是宁家人，但怎么处理也不会让他出面吧，该说她太天真还是太自大？宁无缺看了将圆的月亮，微皱了一下眉头。
　　梅林出了安家才意识到自己的冒昧和突兀，别说宁无缺不会帮她，非亲非故的，也绝对不适合帮她。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帮着小霸王就是了，可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安家离自己租住的小院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按照自己的脚程，回到家恐怕也是半夜了吧。今夜是十四，月亮快要园了。
　　梅林没有顺着大道走，而是走了小道到城外，此刻她的心很不平静，也许老禅师的苦心茶可以让她感到好过一点。
　　走到城外的寒山寺，月上中天。寒山寺的大门关着，梅林在大门上轻轻地叩了几下。一会儿一个小和尚来开门。“梅姐姐。”
　　“老禅师在吗？”梅林对小和尚还了一个礼。
　　“师叔祖在禅房，但是现在有人拜访。是宁家的公子无缺。”
　　“宁家公子无缺，他怎么会来这里？”
　　“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无缺公子都会来找师叔祖。梅姐姐来的不巧了。”
　　“是吗？那我常住的禅房还在吗？”
　　“在，今天刚打扫了，姐姐要在住下吗？”
　　梅林跟小和尚道了谢就自己一个人下山，绕道寒山寺的后山腰，在一间竹筑的雅致小舍里住下。这件小舍名叫“月中天”，就在寒山寺后山雁山上。雁山虽然是寒山寺的后山，但却不属于寒山寺。只是这一带人烟稀少，渺无人迹，也就当做是老禅师偶尔的清修之地了。月中天虽然是小舍，却是个“凹”字型的结构。回廊相通，分为三间禅房。三个房间一样大小，都只有一张竹制的小几和两个蒲团，和一张竹制的小床。小几上放着几个小竹筒，就是茶杯了。窗外有劈开的竹管，用来接竹叶上的招录，这也是煮苦心茶最好的水。
　　梅林在最左边的禅房里住下，关紧所有的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