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陌洛言

2、启程 人活着，大

　　梅林今年十五岁，是浙江县县丞的女儿，长相平平，自小就酷爱读书，向往徐霞客笔下的种种冒险的经历。
　　“人活着，大半是靠运气的。生在了太平盛世，不愁衣食；生在富户之家，不缺教养。有幸阅览前人的经验，犹如和他一起起起伏伏，虽然大门不出，但是天下山河已经饱览胸襟。爹、娘，我知道你们只有我一个女儿，自小如珠如宝待我，如今我已经及笄，可以决定我以后的人生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想读书，我想用我的双脚丈量这片广褒的大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求爹娘成全。”梅林再叩首，三叩首，答谢父母的养育之恩。
　　“林儿······”梅夫人忍着眼泪，看着女儿，只是伤心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梅林自小心气就高，早就发了豪言壮语要远游求学。梅夫人早说服过自己只当是女儿远嫁。只是真的事到临头，才发现舍不得。别说梅林要去的另一块大陆，就是她的年纪还这么小就不放心了。
　　“也许当初就不该给你取个男孩的名，‘林’，双木成林，长大扩张的树。当初只当是希望你巾帼不让须眉，是女儿家也有傲骨有力量。却不想你真的是长大的树，要到远方你父母够不着的地方扎根。你决意要走，为父不拦。只当你远嫁，原本给你准备的嫁妆也换成银票让你带上。为父只盼着，今生今世，还有再见的一日。盼吾儿倦鸟回巢，回家共享天伦······”林父说着也哽咽了。
　　梅林再三叩首。她也自知不孝，只是身体里就像有一股拉扯的力量一样，让她奔赴远方。就当是宿命吧。人终究争不过命的。
　　八月十五中秋，吃过了团圆饭，共赏了月色，分吃了月饼。八月十六清早，梅林就带着贴身的侍女和护卫出门了。只有他们三个人，梅家父母是知道的，但是没有送。就让他们只记得前一晚一家人团圆的天伦吧。浙江县，地处东南沿海，又是大江恩赐的三角富庶之地。商业贸易往来频繁，丝绸、陶瓷尤其有名。自古江南华族，这片宝地从来就不缺善于经营的人。梅林三人踏上了海商号，这是江南最豪华最大的商船，除了携带珍贵的商品以外，这艘船只还供乘客游行。天、地、人、黄，四个等级的房间。梅林和侍女就住在黄字十五号房里，护卫贾章就住在隔壁的十六号房。离开了浙江县，梅林和一般的游子没有什么两样。
　　爹娘给的钱虽然不少，但是坐吃山空。既然选择了远方，就不顾风雨兼程。以后自己一个人打拼，什么苦都要吃，现在开始节省是绝对不会错的。
　　茫茫的海洋，就像她的前途一样未为可知。四周除了海水还是海水。也许曾经被大海的壮阔和包容震慑过、感动过。现在，也只剩下了苍茫。
　　蔚蓝的天空，犹如头上罩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球的下班部分伸进了海洋里，只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留下一丝莹白，仿佛那里就是它的痕迹，仿佛前面有一部天梯，人可以一步步走向传说中的神仙居住的天庭或者佛陀的西方极乐世界。
　　在海上已经航行了两个月了，看着陆地一点点地远离，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地被撕扯，又被一点点地弥合。心里感到无限的悲伤，无比的寂寞仿佛要淹没了自己，却又感到了一丝丝的兴奋。仿佛又什么东西近了、近了，仿佛又什么在温柔地抚摸着自己，不同于以往母亲的爱抚，那时一种更隐晦的爱恋，让人犹如掉入了蜜糖的沼泽，虽然让人窒息却是甜蜜无比。那是什么？
　　“梅林，要去吃点东西吗？”出了门，罗澜就不再是自己是侍女了，一个愿意陪你走到世界的尽头的人，怎么能够还当做奴才，只有亲人才会这样做的。
　　“罗澜饿了吗？”梅林笑。
　　“海水不能解饥。”罗澜也笑。
　　“我们来做点事吧。钓鱼怎么样？然后想办法多弄点碳，现在天冷了，海风寒冷，相信船长不会为难的。我们烧红了碳就烤鱼，加点菜？”梅林兴奋地脸都有点红了。
　　“万一被捉到······”罗澜犹豫。
　　“让贾章担去。”梅林脆声回答。
　　“小姐······”罗澜迟疑了一下，“就这么办！梅林你钓鱼厉害，鱼你负责，我去要碳，贾章嘛······”
　　“善后！”主仆俩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就笑了。两个年轻女孩的笑容，在朴素的蓝天大海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的灿烂。
　　腊月初八，腊八腊八，冻煞叫花。天气已经很冷了。虽然不至于呵气成冰，但是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冰原。因为怕遇到冰山或者海礁，海商号行的很慢。
　　船上几乎没有游客了，玩乐的人、来来往往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地下了船，还留在这上面的，除了船员，就是和梅林一样，都是奔着美洲大陆去的。去美洲大陆的船只，每年只有八月的时候有，只有这个是时候是顺风，风海流搭着船走，等于一路把船吹到美洲大陆，历时要半年。半年后，在从美洲大陆的另一端出发，又顺着风被吹回来。
　　每一年去美洲大陆的人不少，每一年又再回来的同一批人却不多，隔几年，隔十几年，隔几十年再回来的人更少。有的人是在美洲大陆扎根了，有的人是到了别的地方，还有的人，就是在去或者回去的途中，就消失于茫茫的海洋。
　　每一年去美洲大陆的船只有不少，有大也有小。就算是海商号这样的巨轮，也曾经有去无回。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海商号的主人没有害怕大海的风浪，加固了大船，更加严格地挑选水手，再度起航。在来往的众多船只之中，它仍是最安全的航船。

　　梅林裹着宽大的裘皮披风，穿着厚厚实实的水獭皮衣。这两件物什昂贵，现在看来却是贵的很有道理。否则，看着这茫茫的白色冰原，恐怕自己要冻僵在这里了。
　　“梅林，一路上你一直都在看，看着大海从青色变成蓝色再变成蓝灰色，不闷吗？”罗澜问。一边把一件更大的犀牛皮大衣披到梅林身上，然后细细地裹紧，系上带子。
　　“怎么会闷，海的颜色是那么丰富。人生有多少机会可以体会这样的壮阔美景，也许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了。”梅林戴着犀牛皮的手撑在船沿上，笑眯眯地说。
　　“梅林，我不喜欢你这么说。我们都是要回去看老爷和夫人的。你别忘了他们的殷切期望。”罗澜皱着眉头，脸色有些不豫。
　　“罗澜，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也很清楚这是一趟冒险。感谢你和贾章的陪伴，父母的恩情我自然是想报的，想再请父亲指导我的书法，想吃母亲的桂花酿。但再多的希望也改变不了现实，就让我真实地享受当下。你还记得那部小说《青蛇》吗？‘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我有预感我一定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是、是、是。我的好梅林，这句话从你第一次看《青蛇》起我就听你说过，之后还听了无数遍。只是罗澜是木头疙瘩，体会不出小姐的烂漫情怀。我一定不会去冒险。现在我们可以去听船员们继续讲海上的冒险故事了吗？”说着，罗澜就走到梅林的身后，一手扶着梅林的腰，一手抵着她的背，推着她走了。梅林也不反抗，想是也知道自己在外面站得久了罗澜担心，半推半就地让罗澜推进船舱里了。
　　那是个正正方方的套房，两个房间，右边的大了三分之一，是两个姑娘的闺房了。左边小点的自然就是贾章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大体相似，一张檀木的玲珑雕花芙蓉屏台床，紫红色的锈金线纱绢床帘，檀木的莲叶田田的脚蹬，靠边的墙开了半米见方的窗，也是檀木的，也雕琢这荷叶摇摆，莲花妖娆。
　　床前面两米处是三只脚的圆桌，铺着讲究的紫红绣金荷银莲的绸布，围绕着三张圆凳，也是同样的绸布盖着。镂空方格檀木月亮门，挂着一色的紫红色绣金线纱绢，金色的穗子。月亮门两边是根雕花架，早前放的荷花荷叶早已落败，现在放的是能做恶劣寒冻下生存的藓苔。长方的陶瓷盆装着，墨绿色的长相和这个房间的格调倒也十分相配。
　　两个房间相似，只是贾章的房间少了柔和的荷叶、莲花，只有银线水波流转罢了。两个房间之外是个小花厅，也是四方的格局，就在朝南的墙上开了两米见方的大窗，中间镶嵌了宝蓝的的琉璃，水波图案，既是对房间主题的回应，冰雪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富丽。窗下是罗汉床，檀木的材质，中间摆上小几，垫上两个紫红褥子，泡上两倍清茶，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是天字号房，虽然不是一号的最豪华间，但其奢侈程度也不一般。梅林三人是没有这个钱去享受这些的。只是只海商号上的客人都早已经下了船，这上面的各个房间就空下来了。
　　海商号的主人早年就在美洲最好的学府深造，对学子的艰难很是体谅。来了美洲，以后什么样的苦头都在等着自己，无偿开放海商号上几乎所有的房间给来美洲求学的人，一来是让他们享受“最后的晚餐”，二来也是激励学子，要想再住得起这样的房间，就要努力求得知识学问，昂扬自立于天地，虽不至于成一方霸主，也是一行一业的抬头兵领头羊。梅林三人得到消息早，跑的快，自然是占到了免费开放的最好的房间。
　　一路上听着船员讲的冒险故事，转眼间，半年就过去了。听船长说，明天就要登岸了。美洲大陆，魂牵梦萦的地方啊！
　　梅林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片神奇的热土，因为家族中就有一位叔叔是在这里生活的。就毕业于她现在要去的地方——美洲最高等的学府——美洲太大学。没有人知道这所学府是谁创立的，仿佛它天生就在那里。
　　从有记载起，就讲到了它的用途，讲到了它的别致的园林，它的大师云集和它的自由与理想。每个人生下来，如果有幸解决了温饱的问题，就会问问生的意义。小时候听叔叔说：“人活着不一定有意义，就和这世上万千的生命一样，靠天地的滋养和运气活着，有些人的运气好些，生在了富甲之家，有的人运气丑些，终其一生也只能为衣食忙。人生如草，活得从容而已。”
　　小叔叔后来还说了什么，梅林已经不记得了，唯独记得了这一句——人生如草，活得从容而已。如果现在她已经解决了温饱的问题，如果她的心一直在告诉她远方，为什么她不遵从。小叔叔后来没有再见过了，听说是到另外一片土地的时候永远留在了那里。
　　自己是否也会留在美洲了呢？这个问题现在她回答不出来。
　　老人家常说：“近乡情怯。”美洲对梅林而言不过就是陌生的大陆，什么都是新的。为什么她也感到害怕和不安。心里明明有一股力量拉扯着她向前走，但是脑子里又有一股力量阻止她。她就僵立在甲板上，看着眼前风格迥异的建筑，脑子里一片空白。
　　“梅林，你心心念念的美洲到了哦，你的真命天子呢？有没有来接你啊？”罗澜见梅林呆呆地站在甲板上，以为她又是诗情大发了，调侃她几句。
　　“我相信，他一定在等着我。”梅林拿起自己的两个大箱子，义无反顾地走向陆地。“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先求得学问吧。罗澜，决定好你要学什么了吗？”
　　小叔叔说过，这里的人婚嫁比较晚，但是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束冠和家里是一样的。不过这里的民风相比于家里，实在是很开放了许多。男女在未婚之前就可以同居，以察看对方的性情，了解彼此是否是今生的伴侣。这点倒是比较像古时候的人，男女看对了眼，也不一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找个干净的地方就能当夫妻。这到底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呢？
　　释空大学所在的地方是释空国的首都华京，气候和浙江县很想，夏季炎热多雨，只是冬季的时候比浙江县要冷些。也是位于大河边上，奔腾的河水带来了肥沃的土壤。
　　这里是大江大河的交汇点，水上交通尤其发达。大大小小的河网布满了这个城市，河边上是高高低低、辉煌或简朴的房子，有点像浙江县的水乡。只是这里的房子不是木质材料造的而是坚硬的花岗岩造的，看起来实在是比家乡的房子有气势多了。
　　下了船，梅林三人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释空大学。看着眼前恢弘的建筑群，梅林三人都久久地说不去话来。
　　挑的极高的屋顶，有六米不止，有很多的柱子，不像浙江县的房子总是梁多。这是大学的大礼堂，类似于中原的祠堂吧。站在房子的正中央，抬头可以看见高耸的尖塔状的屋顶，被一片一片的彩色琉璃分割着。房子了有三层，围绕着屋顶，紧挨着墙壁，呈圆圈状，堆砌一般排满了木制的座椅，这是每年新生第一次朝见、老生最后一次注视的地方，这是大学的荣耀所在。
　　住宿的厢房，两个人一间，在有尖屋顶的大厦里，美洲人称这样的房子为学生宿舍。还有上课的地方，叫教学楼，外面的样子看起来差不多，里面就是方方正正的大格子，因为上课的内容不同摆设略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