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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花蕊夫人悲悼金香玉 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心 太极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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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门里,哀乐不绝。只听那古筝如行云流水,一面一面的银光从广阔的庭院里向上猛烈地张起。徐徐的哀决声如丝如缕,依次的花朵在零落的园子里飞着。只见落花从画页里不断地凋零,蒙蒙的细雨从空空的气流里渐渐地涨落。蔓延的花朵如同点滴的俗语,在画布上随着季节的落叶,从而渐渐地化作细碎的雨点,高着头,在寂寞的花园里,落朵的泥土里,只有香艳的浓茵依旧是那么的热烈。
而花蕊夫人则独坐于书房里。只听得屋外的碎碎的雨落声,她渐渐地懂得了自己的寂寞,也懂得了生命的孤单、寂寥与荒凉。蒙蒙的屋外,马上的螺钿,丝碎的展翅,都从她那哀怨的心里一直破碎地猛猛地提起。她抚摸着手中的玉。那是一种来自西域的金香玉,美丽、浓烈而发出种种令人感怀良久的气息。正是这金香玉,让花蕊夫人勾起了无数的往事。她默默地哀悼着自己的生事。良久的叹息,加上浓厚的树阴,再加上厚厚的话语,一切都是如此的悲伤。往事的浓厚面影从她的眼前浮荡而过,她能够依次地浮现出蒙蒙的那个晚色的黄昏。
黄昏美丽而宁静,那碎碎的面影,那曾经让她一次次地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的时候。在那时候,她的眼底是那么的轻浮,她的心事是那么的碎裂,她从来没有勾魂一般的欲念,只有缓慢的花朵的往事,带着一种良久的秘密,按着她那并列的心,渐渐地,她的心灵被浓浓的愿望所笼罩。而她自己,也已经是泪水涔涔了。她的泪滴,随着季节的摇曳而变得浓烈而悠久。那是她自己的往事,往往浮现出一种多余的气色。
而她自己却日趋地沉浸在对于往事的怀疑里。她的气息是浮荡的,哀痛之余的叹息是良久的。这一日,她独自坐在花园里。眼见着自己的太极门里日色渐渐地变得昏黄,只有她自己能够感觉到这末日的气息。那是她自己能够记忆起的回顾。曾经的寺院、古庙,还有那些寺刹与古佛。往事的零碎花朵就是她自己的回忆,她能够遥远地怀念自己的过去。
但是,眼前依旧是平静的花园。太极门里一切的事物都是令人感到厌烦的。因为这里的所有都不是她的,而是铁沙的。作为太极门的门主,铁沙总是飞扬跋扈,总是颐指气使,总是飞黄腾达地令人感到种种罪恶的感觉。而自己,自从下嫁给这铁沙之后,就没有一日是顺心的。所有的日子都是她自己不想过的。只有独自对着自己的铜镜的时候,望着镜子里日渐消瘦的自己,她才会隐约地感觉到自己的青春算是彻底的过去了。这让烦恼的她日趋感觉到一种满目的忧伤。
只见她独自坐在园子里。在园子的草坪上,有几位乐师正轻轻地演奏着那古筝。古筝的音色是如此的美妙,但是,花蕊夫人只是感觉到无限的凄楚,无限的茫然,无限的酸辛。想到自己的一生将如同转动的梭轮一样,在繁华的落幕里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老去。想到这样的时刻,她总是泪水不断地滴落,渐渐地染湿了她自己那华丽的长裙。
而在自己的身边,则站着自己的两个侍妾。这两个侍妾是自己当年婚嫁给铁沙的时候,父亲孔芾特地从家里带来的,唤作碧玉与坠红。这碧玉和坠红是一双很好的侍妾。她们自从跟随着孔冰来到这太极门,就一天也没有离开过花蕊夫人。她们日日与孔冰谈话猜谜,绕嘴聊天,以此来消磨这难挨的时间。
只见孔冰对碧玉和坠红道:“你们起把我的金香玉给取来。我想看看那玉。”
说话之间的气息渐渐地摇曳,只有她自己的愿望是与这凄惨的现实所违背的。但是,碧玉和坠红还是很听话地取出了那金香玉。只见那金香玉发出一种艳丽无比的颜色,蓝色加上浮华的红色,通红而悠久的气息,加上繁华的点缀,就是一块美丽贵重无比的世上绝色的美玉。这玉通体透露出一种富贵的气息。光芒隐隐地透出它的外表。想当年孔芾老先生之所以会给自己的女儿一块如此晶莹美丽的宝玉,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吧。
说话间,碧玉和坠红已经将宝玉交给了孔冰。孔冰一看到这美丽的宝玉,就不禁泪水簌簌地落下了。只有她自己的内心里才会萌发出如此悲凉的叹息。只听她徐徐念道:“宝玉啊,真是亏待你了。让你一同来跟我受苦。在这侯门深似海的禁地里,只有你还与我息息相关,只有你还与我一同守护着这悲惨的境地。今日见到了你啊,你却依旧是如此晶莹剔透,依旧是如此的光华万丈,而想想我呢?日子却在一天一天地滑过,我已经日渐地衰老了。今生我算是白白地度过了。唯一的念头已经消失,我只能在这悲沉的盐井里度过自己悲惨的一生。我没有爱,也没有狠,我只有不断的拒绝,拒绝一切对我的收买。我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嫁给这铁沙,嫁给这太极门,还不是父亲的意思吗?如果没有父亲的执拗,我怎么又会来到这鬼地方呢?这里的一切简直是牢笼,是悲郁的困局,它只能逐渐地磨灭掉我的意志,让我彻底地老死在这鬼魔一般的囚牢里。”
说着,说着,就不禁泪水扑扑而下,彻底地变成一个泪人了。
碧玉和坠红看着不忍心,但是也说不上什么话,也变得泪水连连了。可是她们是真的不愿意看到自己当年的那个美丽的小姐变成这样的一个苦闷而悲伤的泪人。她们依稀从梦里看到了自己的小姐。屋外的腊梅已经开了。一阵一阵的香色缓缓地从屋外传来,让她们彻底地觉察到了这环境的险恶。只是如今的腊梅也是多余的,她们又有什么心思来品赏这些美丽的花朵呢?可是,当她们渐渐地发觉自己的小姐已经转笑的时候,她们猛地发现自己的小姐竟然已经是一位绝色的美女了。只是她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小姐受到如此的屈辱。于是,她们从自己的手中举过灰色的红袖,对着屋外的满树梅花而笑吟吟了。
“你们笑什么呢?你们觉得我很可笑是吗?”只听得孔冰感伤而矜持地道。
“不是,夫人,我们怎么会笑你呢?我们只是看到了屋外那开得正旺盛的一树梅花,也想让您来看看。夫人,哦,不,我们还是叫我小姐吧!毕竟您永远是我们的小姐。美丽、娴静而忧伤的小姐。”
“我怎么能还是小姐呢?我的美丽已经凋谢,我的繁华已经枯萎,我的姿色已经流失,我怎么还能配称自己是小姐呢?”只听孔冰哭泣着,道:“若我还是小姐的话,那就好啊!可是,今日的我啊,已是一怨妇了!”还没说完。孔冰就失声痛哭起来。
“小姐!小姐!您不可这样啊!您不能这样啊!”只听得碧玉和坠红连连地喊道。
“不,不,不!我已经永远都不是你们的小姐了。你们怎么还能这样地继续称我为你们的小姐呢!我的美丽、富足与繁华已经如同落花永远地化作了哭泣的泥土了。”
“可是,小姐,”只听碧玉和坠红连连地喊道,“可是,小姐啊,您啊,却是我们永远的小姐。您是多么的文静、优雅与富丽,您是如此的繁华与美丽!您将永远是我们的小姐啊!”
而孔冰却拒绝道:“素淡之间的美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我还有什么样的青春呢?连你们都已经被岁月给摧残了。只有那冬天的一树白雪还是那么的白在,只有埋怨的腊梅还是那么的清香,而我们的繁华都已经逝去,我们的青葱岁月已经彻底地埋葬在这太极门里了。只有这晶莹的金香玉,只有这美丽的金香玉,还是那么的高洁、神秘与繁华。而我却只能独自对着这空荡荡的房间而凄楚不堪。谁能像我一样被酸楚的气息所环顾呢?而我自己的美好时光,却已经彻底地葬在缥缈的大荒山,在那一片洁白的雪地里,似乎还保留着属于我自己的一线的美好与繁华!让我彻底地遗忘着扰扰的人间,忘记那些令人酸楚的忧伤与苦闷。”
“小姐,您就应当这样想啊!不要放弃一丝的可能。要知道,人间之外的天上也是您的世界。您可以一直地与天上的神仙对话,您可以与那些绝色的仙女一同飞翔。难道您还不满意吗?难道您会像以往一样一直地沉沦在对于烦恼的愿望里吗?小姐,您的高洁是与这世间的所有的花朵一样的圣洁而高绝。您的美丽、您的繁华、您的操守,永远是那样的洁白、晶莹与无暇。您的色彩,当与飞翔的云霞一般,一直抵达天涯。”只见碧玉和坠红已经说得满目的泪水涔涔。这泪水啊,当与这高洁的金香玉一样,守护着我们美丽的花蕊夫人。
可是,当这金香玉还是那么的圣洁的时候,它又能得到什么呢?是长久以来的叹息呢?还是长久以来的怅惘?是一次次的绝望?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获得呢?这样繁华的人间,理应让人感到一种永恒之光的照耀。谁能一生一世的承受着美丽的折磨呢?谁又能一辈子的拒绝对于青春的怀念,而让自己彻底地陷入在相思的困境里呢?
只见花蕊夫人一直痴痴地看着这金香玉。这玉异常的透明,而且样子朴素,但是其内在的芳华却是如同兰梓与芳草一样滋养着一种瞬间流逝的美丽。金香玉的前面刻着四个字:三生三世。而在金香玉的背面,也刻着四个字:长醉人间。
这美好的金香玉,这让人浮想联翩的金香玉,承载着多少少女的心思,也承载着多少人世间美丽的姻缘呢!
而孔冰还是那样痴痴地看着金香玉,看着,看着,她就似乎遇见到了世人的一切幽怨。这是从哪里来的幽怨?是从何方飞涨起来的蝴蝶?谁见到了这美好的一瞬间?
“碧玉。坠红。谢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以勇气!是你们让我有勇气与力量去直面这纷扰的人间。我要感谢你们!是你们的良久的规劝让我明白我应该坚强起来!我不能再一味地沉沦。我应该鼓励自己起来。你们给我的腊梅已经开了吧!那就让我们出了这捆着我们的书房吧!让我们去花园里。一同醉意,一同吟哦。让我们沉浸在对于这白雪的意念里,久久地回头。而我这金香玉,也早该放射出属于她自己的光芒。那光啊,将永远地照耀着我们的头顶,让我们的生命从这枯萎的泥潭里升起,提起,抓住这繁华无比的人间,在悠久的回忆里声音满眼,容纳下一个红楼梦影,在激荡着风潮的水里度过我们繁华的一生。”
说着,孔冰就恬静地笑了起来。她的笑是多么的美丽啊!她的这一笑,足以抵消她之前一切的悲悼与感伤。然而,这金香玉毕竟不是一般的世间凡品,它应当是一整个宇宙的衍生,是太极与太极之间的对抗而滋生出来的世界的精华。它的体质,是晶莹的,是透明的,是发生着种种的留恋与回忆的。
花蕊夫人悲悼金香玉,这原本就是一种低沉的音乐。而当孔冰回答现实里的时候,她再度听到了古筝的声音。但这时的古筝,已经消磨掉了它自己最彻底的哀伤。它变得浮荡,跳跃与充满了活力。这让孔冰欣喜不已。这也让原本已经非常悲伤的孔冰退路已经抵达。而她自己的故事,她自己的淡漠的回忆,都已经弥漫在广阔的云空里。只有天上淡淡的云烟,只有怅惘的古刹,在佛声与钟情里不断地意念起种种心痛的往返。
金香一色淡漠声,浮华荡尽乱红飞。丝丝已扣钟古意,高低相间白雪堆。凤凰一逝往事近,乱眼迷离多花魁。今朝已是三十夜,碧波流淌高涯归。
似乎眼前的太极门已经流露出一种末世的感觉。然而,钟声还是袅袅不绝地回荡着。只有孔冰自己还被这眼色底下的离愁所纠缠。而往后的日子还将不停地流来。她又将怎样去对待眼前的遭遇呢?当明月初升的时候,这太极门里还会有怎样的离乱呢?那些花朵既然已经凋零,那么,她们还会有再度开放的时光吗?但愿这日子将如同四周的往事一样,在风中缓慢地流逝。
当真是:花朵欲燃万千事,只而今,往事悠悠,空对霜上纸!
杜若曦看着铜镜中自己清瘦的容颜,不禁泪如雨下。幽居在这龙虎门的日子,是她自己永远的伤痛。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忧伤,她只是如同水上的浮萍,是一种翻云覆雨的苦痛。这样的大伤大痛实在让人彻底地感觉到浮荡一般的漂泊。而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哪里也不想去!她只想着自己的遭际。是自己的泪水渐渐地浸润了土地上的繁华。只见龙虎门里满目的都是一些杂花乱草,一片一片的泥土开掘出来,让无数的人痛苦地遨游着,在河流与邱赫之间,她们要选择什么?在雷电的轰隆声响里,谁能拒绝自己的忧伤?唯一的感伤就是泪水,就是那永远的菩提之心。
而杜若曦的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了种种的感伤的种子。她不太愿意直接流露出对于甘泉见的喜欢。但是这并非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到一种空荡荡的寂寞,感到人生老去,时间过往的一切都已经在浮土之上凋零了。只有她自己还是一个人,蜘蛛一般地盘旋着墙壁上的繁华,落叶馥郁清香,只有她自己的泪水与这葛藤黄草一同埋葬在荒凉的泥土里。而百年的动荡,再加上不断的雷音的侵袭,所有的黄花落草都失去了往事的回忆。只有杜若曦自己能够预感到自己的悲伤。
铜镜里的自己,是那么的清瘦,面孔蜡黄,片片的蛾眉上,总是飞溅出种种红铜一般的夕光。燃烧的烈火从她的额头开始崛起,阵阵的清风从喉头里猛烈地扶摇而起,将整个的妒恨,只有她自己能够知晓。望断高山,只见层层的楼台渐渐地浮荡而起。
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杜若曦,那就是小李子。这小孩生得异常的敏感,而且十分的惹人喜欢。杜若曦在她自己感到异常的苦闷的时候,她总会找小李子。这孩子总是天真、幼稚,但也不乏真正的快乐。而在自己幽居龙虎门的这些日子里,只有这样的一个孩子还与自己有着更多的共同的语言。在她那幽怨的心里,又有几人能够理解她自己的反悔?又有几人曾经设身处地地理解过自己呢?她对着古灯,对着清澈的流水,对着清新依稀的梦中景色。她不断地发出种种呼吸的急促。而她自己,也就在这空洞的隐血里渐渐地走向枯竭。
而小李子还是那么的幼稚。他似乎是没有烦恼的。这让杜若曦感到羡慕不已。真的,只有这样的一种豁达与开朗才能让人抛下泪水,而直直地为自己和别人着想。只是人间的重重阁楼,彻底地阻挡了人与人之间那亲密的关系,让人间一再地陷入在动荡与不安之中,一切的美好回忆都渐渐地迷失了。只有杜若曦自己还是那么的天真,她与小李子之间是多么的相似。然而,一旦回到现实的时候,她却只能流连在小李子的背后。不管小李子多么的贫穷,他始终是快乐的。而自己呢?却为什么老是痛苦呢?谁能真正地懂得少女的心呢?
这颗菩提心啊,究竟要将她折磨得多久多深呢?谁的眼睛曾经看到过这样的痛楚呢?谁的动荡将浮现出一种火焰一般的固执和坚韧呢?那神仙一般的浮华,那清澈如水的眼眸,都浮现出了什么样的景象呢?倾国倾城的风光里,谁愿意为她作嫁衣裳呢?她那明净的眼睛,似乎永远无法停息她那眸尖的泪水。
杜若曦的眼前是不断的流水,是承载着万里海域的沼泽,是白鹭的高飞,是河泽上的高大的城墙。眼前的龙虎门,是一个渊海的所在。谁曾经让她等待着季节的到来?谁又曾经容纳下她自己的树,而让万千的泪水忽忽地流泻于平地之上?遥远的高山,遥远的昆仑,遥远的洞庭湖,一切的山花山树都已经平静地躺在河流的肥沃土地里,静静地呼吸着色彩的流变与绮丽。而当一天的黄昏转来的时候,杜若曦的眼前便会不断地浮现出种种狰狞的景象。她独自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观察着自己的面孔。这是一张忧伤的面孔,是一张凝聚着泪痕的面孔。她摸着自己的鬓发,耳环之间的掉坠,绯红的流苏,绯红的嘴唇,银红的脸膛。只有她自己的伤心一如这湖泽的秋风,在悲悼的画扇里凄厉地张开了猛兽一般的邪恶的面孔。这张面孔,沉积着多少的秋风呢?也留恋下多少的罡风扼杀呢?惟有沉甸甸的菩提心,时刻萦绕在她自己的耳畔,在将古寺的钟声萦绕得异常的敏感与空灵。只有这眼前的忧伤让她感叹着时间的无情。
而当她起来的时候,已经是高阳初升了。她懒洋洋地起身。一股脑儿地就坐在了镜子边。当她看着自己的鬓发的时候,那盘旋而来的发丝,那黑如青葱的脸色,那徐徐打开的一身流苏与落音,都将她的面影照耀地异常的平静而坦然。可是,为什么她没有快乐呢?她打开了一扇窗户,落地的树阴里,残留着昨夜的温暖与缱绻。只有那自己那温和的良夜,才能让她那寂寞的心暂时地忘记平日里的烦恼。妒恨的时候啊,就已经是这样的一种时候!只有她自己让自己变得伤痕累累,只有她自己的志哀,让她自己莫大的悲伤也融化在了无边无际的荷田里。
杜若曦有时候会去采莲。那是在暮春的时候。当她自己的菩提之心打开的时候,江南的采莲日子就与她碰面了。她极度地沉醉在对于莲花的弥望里。荷田里啊,尽是满目的莲花。那荷叶田田,流水氤氲。只见浮荡而起的雾气从莲池里缓慢地升起。而当杜若曦一再地浮现出一种空寂的忧伤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在也没有了甘泉见。
此刻的甘泉见,已经从昆仑归来。只有甘泉见独自见到了那神秘的昆仑。他见到的神女,他所抵达的高涯,他所嫉妒的对象,都在流失,都在放弃。而棋盘一样的局面已经摆开,只有穷目的高楼如同满目的苍凉,在菩提的旧歌里缓缓地吟哦起满地的悲伤与痛苦。甘泉见的暮色里已经独自地涂抹上了一面混红的气势。骀荡的荷花如同满池的扶摇,在平静和缓的日子里,少女已经独自走上高楼,在心弛神往的那一个地方,在忘记了痛苦的那一个地方,终于盛开了满目的莲花。只有这些莲花还在喜悦地跳着,脸上的露珠孤零零地不断地落着。飞溅如泥土,又从泥土上飞溅出,最后落在了繁华的斗室里,被满天的星辰所遮盖。
独有的气息从甘泉见的脸色里就已经酒意阑珊了。灰色的天地里,只有动荡不安的湖泊里,才能发出采莲的声音。就在这荷花的露珠里,一夜夜的分别,一夜夜的流泪,都让人感到缓慢的流水声。那飞溅的簇火已经渐渐地临近了泥土。只有今日的分开,才是他年的作嫁衣裳,才是他年的流水笙歌,才是他年的商女不知亡国恨,至今尤唱□□花。那是一种悲惨的记忆,它不断地勾起属于她自己的记忆。而当烈日暴烈地晒着是时候,那满目的菩提树就开始生长了。杜若曦已经走出了闺阁,她渐渐地漫步在花园里。近处就是方圆百里的虎穴龙潭,就是后来异常巨大的所谓的龙池洲。这龙池洲,建立在这龙虎门的土地之上,与当年的昆仑之天界一样,都是天上人间之繁华,都是落叶满长安的所在之地。
杜若曦的眼前渐渐地吱声一起,满目的落花便地都是。
甘泉见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所在。
龙虎门的威严与尊严。龙虎门的大气磅礴以及它的气象万千。只有徐徐流泻而出的河泽,在莆田的繁华里落英缤纷。落花无数,都被泥土所碾压。只有龙虎门的微笑,在浮动的水里渐渐地化开。姿势与气态都是如此的娴静,都是如此的尤若芳香的菩提之树。这些菩提树已经渐渐地化作了她的心。那是一种深刻的悲伤,是一种伏脉千里的悲伤。只有这些菩提树,在明净的秋风里生长。满目的苍凉已经让她发现了暮色的昏黄。而当她独自走上高楼极目远眺的时候,她九会看到洲河上的千帆相竟,看到庞大的虎穴龙潭里渐渐地滋生出种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奇怪的事物。这就是龙虎门的奇怪与神秘。在这里,什么都是可能的!惟有爱情,会令人感到通不欲生!惟有惨烈的灰暗,会让人浮现出一种不得不如此的悲郁。
沉积的花朵犹如采莲,是风烟之中的归墟,是换了位置而依然轻闲无比的残云。这些泥土之上的造物,都是生命的流传,她们将季节的风纪遗留到了这里,让弥漫而开的残阴彻底地映现在三生石之上。那石头上会刻下一些痕迹,会有风烟的流动,会有草木的凋谢,会有凡花的落舞。只有这些繁华里的落花,才能让杜若曦眼前浮现出一种永远没有过的悲伤。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永恒的悲伤。谁也解不开她的心!因为她的心是菩提之心。而菩提之心的命运就是永远地处在悲苦、寂寥与寒冷之中。
只有甘泉见的一如往常,只有龙虎门里的事变,只有龙池的烟水荡荡,浮动出一个浑然开朗的世界。那里的莲花非常的美。那里的荷叶是田田的,是一阵风吹过就会掀起一阵波浪的所在。只知道那里是繁华的地方。而让甘泉见见到的彻底是迷茫的所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下了什么!要让杜若曦忍受着如此的痛楚。只见他们漫步在花园里,渐渐地靠近了土地与旷野。只见龙虎门的浮岩还杂在树烟里,处处生出层层的烟水,在水中望月的夜晚里,独自对着一轮明月,发出怅惘的长久的叹息。谁也没有尖刀一样的彻骨的疼痛!谁也没有忍受到独自属于杜若曦的悔恨。而历历在目的伤感依稀还在朦胧的花束里生长着。只有杜鹃一般的啼血,只有望帝的托身杜鹃,才能让人感到茫茫的无辜。而甘泉见确乎已经见到了属于自己的悲惨。那语序之间的移动,似乎已经向杜若曦展现出了以往所从来没有过的风色。只见寄托着悲伤记忆的古庙从倾斜的宝塔上流露出来,似乎颜色都已经变了。残存的烟火次第弥漫,花开花落的日子里,只有凝固的冰血才能让人感到一丝的温暖。
杜若曦痴痴地念道:“可恨啊,可恨啊,谁叫我升在这风烟满长之地!谁叫我独自处于悲惨与荒凉的西域之中!谁叫我妒恨着自己的一颗滚烫的菩提之心而令哀伤的甘泉见在所有的龙虎门的门客面前献丑!这可真是我的造化了!莫非我能够改变龙虎门的命运?莫非我的疑问必将得到回答?莫非眼前的造物都只是一种宽宏大量的所在?是否我将在长久地独自对着香色风雪,在一片黯然沉寂的夜晚里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凄凉?我是否还要哭泣?在日夜的流淌里,梳妆的铜镜里,还有什么恍惚的东西让我彻感浮华而迷惘呢?”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的,这就是我甘泉见的抱负。”只见甘泉见走近了杜若曦的身旁。此时的杜若曦,浮现出一种绝代的风华与美丽。这绝代的芳华就是属于杜若曦的美丽。是独自告慰着整个龙虎门的决战和挑逗。当少女的一颗菩提之心渐渐地生长环绕的时候,那昔日的繁华早已散尽,只有枯萎的河口上,还独自残留着一些茫茫的物色。只有这些破碎的风色才能让苦恨年年度过。否则,色彩将灭绝,落英将不在。只有高天后土之上的决绝,还敢于与沉迷的爱情相对抗。直到一切的冰点都已经降临的时候,杜若曦的风华绝代就将失去独自属于她的所有爱恨情愁,只有她自己的思乡,依稀停留在烟波里,独自品尝着季节的寂寥与整个时光的流逝。
只道:流云悠悠身外事,如今只付杳暝空。万里长风动声色,恍惚飘忽住心中。菩提树下好闲思,一度飞越黄梁梦。长庚风色古园亲,铁塔横空乱绯红。细雨蒙蒙楼台尽,故土埋葬水向东。旷野平静安如期,脱略身世满雕弓。一面大雪离离下,烈火燃烧如飞鸿。转至秋风长河落,高旷达观落中庸。
长远的希冀永远是不可能的。只有这属于杜若曦的辰光才能让人感到曙光的降临。但是,九门的天下似乎已经涌现,神话将负载着传说再次洗礼整个天下。到了那样的时候,不仅是甘泉见,就是杜若曦,甚至是整个的龙虎门,都将遭遇到绝望的灭门之灾。谁能令这一切在动乱之中避免呢?谁的绯红的唇间,将再度荡漾出销魂的寓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