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明月》朱宇少

3、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白衣胜雪，

　　过了些时日，公子开方和子御携帖前往拜访公子昭。说起公子昭，齐国境内都知道这位有名的庶出皇子，翩翩君子无欲无求，谦逊待人，口碑很好，只是他表现出不怎么想要王位的样子。虽然齐国向来是由嫡长子继位，但由于齐桓公的正妻目前还无所出，所以公子昭还是很有机会当上世子，继承王位。只不过，这位仁兄爱的只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

　　公子开方和御拜访公子昭时，他正在院子里练习书法，一袭白衣，边上还有个婢女用古琴伴奏。跟班的莫言和灵素被留在外院，莫言却发现灵素的失魂落魄。细细想来，这两天灵素果然有点不太一样。那样素淡的一名女子，在昨日听说要来拜访公子昭时，一个人在露水的石凳上坐到天明。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莫言以为这是灵素的最好写照。灵素虽然长得普通，但聪慧善良，知天文识地理，还发明出一种奇奇怪怪的“星座学”来帮人算命。譬如，公子御是天蝎座的，神秘残酷，无事还是避而远之比较好。又譬如莫言是射手座的，性格开朗活跃，桃花旺，想要太平过日子少惹男生。至于灵素自己是什么星座的，莫言问了三五遍，灵素不肯透露半分。

　　看着灵素的“特殊”表现，莫言拉着她走到一旁：“灵素，你怎么了？”

　　经莫言这么一问，灵素才算恢复了正常，“没什么，我只是对姜昭比较感兴趣。”

　　莫言低头不语。良久，灵素感喟道，“白衣胜雪，踏马而来，如此男子谁能不爱？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从一匹飞奔的马蹄下救下一名4岁的稚童，护在怀中。轻启朱唇，温润如玉，他抬头转身的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春天。只不过，我还不知道他就是齐国公子……”那是一见钟情的机缘，终于成为刻骨铭心的相思。

　　莫言知道灵素还没有说的是对自己的自卑，对身份的介怀，她也不知道如何慰藉灵素。正发着傻，看到公子御告辞出门，莫言跟上前去，却瞥见灵素朝着公子昭的方向走去。

　　路上，公子御道：“你知不知道公子昭是什么样的人？”

　　莫言摇头不语。

　　“公子昭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明星人物，只因为是庶出所以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登上世子之位。历来世子争斗，落败者从未有好下场，公子昭自然会为自己想好后路。但即便他再温柔良善，但是树大招风却是不能争辩的事实，所以也很难保日后新晋齐王不会对他动手。”公子御语气透着兔死狐悲的感伤。

　　相似的经历令公子御对昭的心情十分了解。“恐怕这次，灵素一头栽下去了，那么一个有着玲珑心的女子，却没有绝世容颜。”公子御折扇一摇，轻叹一口气，“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那般，可以静静欣赏璞玉的魅力。灵素这样的女子，像品茗，日久弥香。”

　　“你是说，公子昭不会喜欢灵素的？”莫言还没听完，冲口而出。

　　“就说你这种个性，风风火火！你要不放心跟过去看看，顺便把这块玉佩转交给昭。”

　　“做什么呀？当信物啊！”莫言嘀咕道，接了玉佩，就走向公子昭府上。

　　看着莫言离去的背影，公子御心下恻然，莫言的脸若配上灵素的心，能得到那样的女子，即便放弃江山，也是情愿。不过话说回来，争夺那样的女子，没有江山作后盾也难成其事。

　　灵素走到公子昭跟前，款款行礼，朗声道：“公子，我是御的侍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走到幽静处，公子昭朗声道：“姑娘前来，所谓何事？”

　　“公子御为己筹谋，质子在外只求、也只能自救。公子虽然处境不同，但日后面临的困境还是一样的。”

　　姜昭知道灵素没有说出口的一样困境指的是手足相残，兄弟反目。这样的惨剧史书上比比皆是，为了巩固王权，杀妻弑君，弃手足如敝履。姜昭淡然一笑：“公子御有你这样说客，是他的福气。”

　　“公子何必叹气，如果你愿意，大把的红颜排队等着你。”灵素的话戛然而止。

　　公子昭惨然一笑，那种哀伤，那种惋惜，瞬间化成永恒。“世间事就是如此，你等的那个人远在天涯，等你的人近在咫尺亦枉然。”公子昭黯然神伤，飘然走开。思绪早已飘至那个散落在天涯的时代。

　　那年，公子昭虽未满十八，但父亲桓公的后宫早已宫斗不已，各种明刀暗枪在各色嫔妃中较劲不已。

　　父亲齐桓公有三位夫人：王姬、徐姬、蔡姬，但都没生儿子。桓公好色，宠妾更多，地位较高的有6位，长卫姬，生了公子无诡；少卫姬，生了公子公元；郑姬，生了公子昭；葛嬴，生了公子潘；密姬，生了公子商人；宋华子，生了公子雍。那么多夫人，那么多儿子，都是庶出，世子之位，自然争得头破血流。

　　自小浸淫在这样厚黑环境中长大的公子昭，虽不甚喜欢宫闱斗争，但为了存活，必须是其中的佼佼者。好在娘亲郑姬受宠，公子昭的日子还难过，乘着宫廷斗争没有白热化之前，春风得意的公子昭，尽情游乐，一路弹琴作画，到处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行至鲁国边境一个偏僻的瀑布边，公子昭听到歌声曼妙，琴音缭绕。抬眼望去，山脚下，一女子衣抉飘飘，宛如乘风，坐在瀑布边上抚琴。只一眼，公子昭知道自己业已沉沦，长发如云，风姿绰约，宛如仙子，这样的女子即便是长在宫中，阅遍人间绝色的公子昭心动不已。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一眼万年；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有些情，一旦眷恋，便海枯石烂；有些缘分，一旦交织，便在劫难逃。

　　琴声落下，公子昭突然心生顽劣，恨不得当一把登徒子。拿出方巾，系在脸上，抽出软剑在手，将那女子劫持在手，狂奔而去。

　　没想到，这女子毫无惧色，却乐在其中，一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公子昭一把扯下面纱：“真不好玩，你好歹也哭两声。”

　　女子笑道：“你鬼点子比我多，这样太好玩了！之前，都没有人陪我这样玩！”

　　公子昭：“你这女子真古怪，遇到这种事，你不该大哭，然后大叫救命吗？”

　　女子狡黠一笑：“那我们再来一遍？”

　　公子昭简直要气绝了，转头坐下。“瞧你生气的样子，一张俊脸绷得通红，越发可爱了。”女子杏眼微挑，将脸凑到公子昭面前。公子昭基本上能闻到她身上的芬芳，她的鼻尖磨蹭着自己痒痒的，长睫毛扑闪扑闪，那一刻公子昭觉得即便用一生，去细品这个女子的雪中肌肤，鬼灵精怪，还有那幽香暗掩，心甘情愿。

　　“喂，你刚弹的那曲是什么歌？”

　　“一曲江山多娇能令公子折服吗？”

　　“你能不能自我感觉不那么良好啊？喂，你叫什么啊？”

　　“嗯，想听真话假话？”

　　“你说实话，我也说实话。”

　　“那你听好了，别被吓一跳。我是鲁国七公主瑾函。”

　　在一秒错愕、惊讶的表情后，公子昭灿然：“齐国公子乔。”

　　“齐国公，子乔？那么年轻，我以为称‘公’的人多半是个小老头！”瑾函围着公子昭转了一圈又一圈。

　　瑾函一番话还没有说完，公子昭已经笑得快抽疯了，“你会不会断句啊，齐国公子，乔，大小姐！”

　　“我就偏叫你子乔，本公主赐个新名字给你！话说你长得仪表堂堂，看上去也像，只不过作出如此行为，也不怕鲁齐两国交恶啊！”

　　“要不是你那么好玩，我才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呢！”公子昭一把抓住瑾函，“大小姐，你别转来转去了，我头晕……”殊不了，正好两人大眼瞪小眼，打了个照面。

　　“谁是那双秋池涨水的明眸，被千里之外的一首江山多娇彻底照亮...”公子昭的脑中闪过如此的字句，如此专注、呆滞的凝望，引得瑾函一阵燥热，扭头转身脱离，“哼，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不然父王找我了，会怪责拖累身边的小宫女。喂，你下次叫我小七吧！”

　　“我不叫喂，叫我名字啊！”

　　那是初次见面的记忆，在记忆的珍酿中发酵成美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我们在遇见对方之前都有自己的经历。现在的每一刻都决定着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