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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私奔 入宫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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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二,据说是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内务府也派了人过来量好了衣裳头面的具体尺寸,又有宫里的老嬷嬷过来教规矩,详细解释一应宫中事宜。
苏卿依过了两日以泪洗面的日子,在母亲与妹妹的劝说下,倒也逐渐想开了,开始跟着嬷嬷学规矩。每日晨昏给父母请安,倒是比原先更加认真了。
顺王妃已经与阮老夫人谈过,饶是以老夫人的见识,碰到这事情也没了主见,孙儿的亲事原本都已经只等着下聘成婚的了,竟然半路中插进这一桩事儿来。可如今截和的是皇帝,谁都不能说什么。愈发后悔当初没赶着孙儿出京之前将两人的事情定下来。
顺王妃走了之后,阮老夫人就将自家大媳妇叫来了屋里,斥道:“当年便是你出的馊主意,什么苏家姑娘自小失恃,品行如何还要再看看,愣是哄得老爷改了主意,把玉儿一同带了出京!”老夫人说到气头上,也顾不得礼仪教养,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大太太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如今虽说是你管家,可也别忘了,我老太婆还活着呢!当年你们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可有跟我商量过?现如今苏家封王了,苏卿依若是不入宫为妃,出嫁时怎么也有一个郡君的体面。即使这些都没有,苏家那也是百年的大家族,和苏家结亲,百利而无一害的,都叫你这个丧门星糟蹋了!”
大太太直接被骂懵了。她自嫁入阮府,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从孙媳妇做起,到现在也已管了十数年的家。如今在府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只有她训人的份,老太太往常对她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这样驳过她的面子?一时间涨红了脸,哭诉道:“媳妇儿是怎样的人,老太太您还不清楚吗?自媳妇儿嫁过来,处处都是为了咱们家考虑,当年提到苏家姑娘失恃,这……这也是跟您说过的啊!”
阮老夫人气的直翻白眼,怒道:“你是对我怎么说的?啊?我刚才就说了,你打的那些主意,我还是能够猜到一些的。我年纪大了,自认还不算糊涂!你娘家的那个甥女,今年也及笄了吧?”
阮夫人脸上一白,强笑道:“老太太想岔了……”
“我不管你是何想法!”阮老夫人右手沉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上戴着的戒指与木质的扶手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犹如一条蛇一般,在阮夫人心头上忽悠爬过,刺得人背后一凉。“现在圣旨已经下来了,顺王妃也已经来过了,我老太婆是没有什么主意了。你大太太心眼儿多,这事情你就自己操心去吧。不说其他的,我眼瞧着,玉儿对苏家那丫头也是有意的,这事情,你自己跟你儿子交代去罢!”
阮夫人唯唯诺诺地应了。
阮老夫人看着她的样子就来气,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斥道:“不留大太太喝茶了!”
阮夫人只得告退,把一肚子的话憋在了心里。
说及当年,其实她确实有一些小心思,无非是想亲上加亲罢了,何况自己姊妹的女儿,知根知底的,日后进了门也好拿捏,如此一来,管家的权柄等于仍旧是握在自己手里,岂不快哉?至于那个苏卿依,自小失恃,这点也确实不甚妥当,显然阮老爷对此也还是有些介意的,不然当年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自己劝动了,然而如今……
如今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和苏家结亲的好处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样巨大的利益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何况,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确实是与苏卿依郎有情妾有意的,当年为了这事,就没少与自己闹心。当年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且先去历年几年,回来之后立刻成亲,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媳妇儿跑了不成?谁能料到,说好的媳妇儿,还真的要跑了。
且不说这其中损失的利益,单是怎样与儿子交代,就已经让阮夫人愁得睡不着了。
过了大半个月,外出办差的顺王长子苏卿润终于赶了回来。原本他办完了差事,正优哉游哉地盘算着一路好好游玩,他这辈子还没出过几次京城,这次难得出了远门,虽是办差,却已有通行之人先行回京述职,他并不急着回京。却不想,还没玩个几日,就在驿站里碰见了父亲派出来的人,带了信物,要他尽快回府。
苏卿润看了一眼那人递过来的玉佩,正是父亲常年戴在身上的那块,原本就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又因为多年佩戴滋养,透着一股子灵性,温润非常。拿着这样一块美玉,苏卿润却慌了神。自己早就往京城寄过家书,明言自己会晚些回京,而现在父亲如此焦急地派人来寻,唯一的可能,便是家中除了什么大事。
当下再也不敢耽搁,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如今回到王府,也顾不得洗漱,只匆匆换了衣衫,就到书房门外求见苏怀。
顺王妃,并着苏家二小姐苏卿莲,在知道他回府之后,也正赶到书房,一番见礼过后,顺王妃先开了口:“一路回来,可还顺遂?”
“劳母亲担心,儿子一切都好。”
苏卿润其实挺着急的,眼看着这个架势,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偏生规矩、礼数什么的都摆在那里,非要在说正事之前先绕些弯子,直把人急得喉咙疼。
好在顺王妃也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性子,虽说有些心疼儿子,然而眼下的情势,实在不适合再多抒情,叹道:“月前你妹妹被封了昭仪,入宫的时间都定下来了。”
苏卿润闻言一愣,“入宫?莲儿?”他看了一眼站在顺王妃身后的苏卿莲,忽的意识到另一个妹妹不在,又联想到王妃说这话的意思,道,“母亲可是担心依儿的事?据儿子所知,阮大人年前就该回京了,阮公子必然也是要一起回来的,到时候再结亲即可。莲儿虽说是不该越过姐姐先成亲,但是入宫这事儿,也算是特例,母亲不必太过担忧。”
苏卿润完全误解了顺王妃的意思,这其实也并不能怪他,不单是他,其实整个顺王府的人都有这样一种共识:大小姐苏卿依早晚是要嫁到阮府去的。
“如果是为了这事,我也不至于把你召回来。”顺王苏怀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当年嘉瑞之乱时他尚有一份气定神闲,仿佛永远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而今却是满脸无奈,“被指婚的,是卿依。”
苏卿润一愣,重复道:“依儿?”
“没错。”顺王妃起身,走到长子面前,“圣旨尚在明堂里供着,应该依旨入宫的,不是苏卿莲,而是你大妹妹,苏卿依。”
“那……依儿岂不是……”苏卿润有些结巴,顿了顿,才理清思路,道,“与阮家的婚事可怎么办?”
“阮家与我们,是下过聘,还是行过小定?哪来的婚事可言?”顺王妃回道。
“可……”苏卿润急道,“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啊?”
不单他们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其实大都知道,苏家大小姐与阮家嫡长子,可谓是公认的一对儿。不然阮寰玉那么多年不在京城,苏家又是这样的门第,怎会没有人来提亲?
“不管以前人们是怎么看的,接了圣旨,苏卿依就已经是昭仪了,日后入宫册封,再也没有阮寰玉什么事情!”顺王妃声量逐渐抬高,又忽的急转直下,“只是……实在想不到,这孩子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苏卿润心里一紧,王妃这样的语气,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了?
“七日之前,卿依留下了一封家书。”顺王苏怀沉默许久,此刻出声,然而声音黯哑,仿佛充满了疲惫,“就在书桌上,你自己去看吧。”
苏卿润惊疑不定,上前去看,还未辨内容,就已被一眼血色吓地脚下不稳。
这是一封用血写成的家书。
苏卿依自小丫鬟侍女伺候着,是正宗的千金小姐,倒也念过好些书。她的字如其人,小巧温软,是下过大工夫练就的,平日里常给王妃抄写佛经,看着自是十分舒坦。而今这样一封血书,她的字依旧如往常一般,丝毫不乱,只是叫人看着,却是刺目非常。
信中直言了她与阮家长子的情谊,阮寰玉在广东收到了阮夫人的信,紧赶慢赶地赶了回来,二人偷偷见了面,终觉得情难割舍,一番纠结,最终决定为情私奔,离家出走。各自割发代首,留下一封家书,从此与家族再无干系。
信一共写了三页纸,颜色有浓有淡,想必是割破了手指蘸了血来写的。苏卿润先是心惊,转而怒气不可抑制,看到最后,却又心疼了。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
他与苏倾依是双生,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生母因难产而死,两人自是相依为命,自小感情就好。如今妹妹做了这样的抉择,虽是离经叛道,置家族于不顾……
到底是自小宠着的妹妹,气过怒过,还是舍不得、狠不下心。
只道:“想必父亲已经派人追过了?”
“这种事情,不敢大张旗鼓的,但是能动用的人脉,都已经用上了。”苏家在京经营多年,手底下虽不至于有一支军队,几百个人手还是有的,“如今回来了大半,都没有音讯。阮寰玉那小子,在外历练这些年……”苏怀苦笑道,“倒也真长了些本事。”
苏卿莲一直站在顺王妃身边,此刻插嘴道:“女儿已经让杏儿整理过,又和姐姐身边的大丫鬟仔细核对过,姐姐自小打的首饰,做的衣裳鞋袜,全都没有带走。”她看着面色疲惫的兄长,“姐姐也是下定了决心的。”
苏卿依性格温顺,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却不想,竟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苏卿润无言以对,放下手中的血书,又看着书桌上摆着的一簇长发。时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辈子不剪头发的,如今苏卿依剪下的头发足有两尺长,乌黑莹润……苏卿润缓缓摩挲着,眼眶渐渐红了。
顺王妃虽只有一个女儿,却也是把卿润卿依兄妹当做自家孩子来养育的,现在一个离家出走,不知境况如何,一个在自己眼前,多日奔波,又乍闻如此噩耗,再不见往日的风流气度,亦是忍不住心疼了。
上前宽慰道:“如今急着召你回来,无非是要商讨一下对策。我和你莲妹妹到底是女人,外面的事情,还是要靠你和你爹奔波。接下来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往下说。
苏怀亦道:“出事的第一时间我就让你母亲下令禁口了,然而这样的事情,要瞒是瞒不住的。何况这几日往外派人,虽已是极其小心了,到底还是有些动静的。”自嘲道,“以我现在的地位,家里定有上面派下来的人,只怕这件事情,陛下早已知道了。”
苏卿润已经冷静下来,他本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性子,之前的失态,不过是因为多年与苏卿依的感情。
“陛下定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但他没说,想必之后也不会提。依父亲的看法,此事该如何处置?”
苏怀十分了解儿子,“你这样问,必是已经有想法了?不妨说来听听。”
“陛下既然不问,料想应该还没有怪罪的意思。”苏卿润沉吟道,“若是皇上有心借此发作,我们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既然陛下没有这样的意思,说不得还是信赖父亲的,且不说拥立之功,苏家几百年来,从来都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未曾改变,陛下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苏府如今的情势,确实已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一般。富贵已极,这四个字背后,亦有太多辛酸,不可为外人道。兔死狗烹,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结局,苏家如今小心谨慎,怕的不过是这四个字而已。
“依儿子拙见,如今最妥当的做法,不如直接向陛下坦诚。毕竟,父亲母亲其实并没有抗旨的意思,这只是苏卿依的个人作为……”咬了咬牙,忍痛道:“苏卿依既已割发代首……从此苏家,便再也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