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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莲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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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润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总是给人一种值得依赖的错觉,这或许是因为他个性沉稳,于是不骄不躁。然而有时候,他做出来的事情,又会让人大跌眼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苏怀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又是嫡子,有意培养,时不时拿朝中事宜与他相讨。苏卿润虽未及弱冠,却是思路清晰,十分善于分析利益关系。有时候提出的建议,倒还真能被苏怀用上。
天生就是一块为官的料子。
而苏卿润在这件事情上做出的抉择,简直是太贴合苏怀的心意了。
自苏卿依抗旨离家的那一刻起,苏家就已经绝了后路。现在能做的,只有把苏卿依逐出家谱,撇清关系,然后向皇帝解释、求情,不然就是灭族之祸。苏怀其实早在心中就已下了决断,只是顾念着儿子的感情,儿子与长女自小一同长大,他就怕儿子伤心,苏府只有苏卿润唯一一个嗣子,不得不凡事多想着一些。
幸好儿子通情达理。
至于皇帝会怎样处置,就不是他们可以左右的了。
尽人事,听天命。
苏怀命儿子先回房洗漱,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自己则立时写了条陈,命人递了上去。
第二日早朝之后,靖贞帝在御书房接见顺王苏怀。
一番请安赐坐的客套之后,顺王坐在御赐的椅子上,左右扭了一下屁股,终还是觉得坐不安慰,复又起身,跪在皇帝面前,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情到深处,还时不时落下几串眼泪。这倒也不完全是作假,毕竟是自己亲身女儿,感情自然是真的。
同时附上苏卿依的血书和剪下的发束。
太监拿了个托盘,从顺王手上接过东西,递到皇帝面前。靖贞帝只是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私奔?”
苏怀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忐忑过,即便是当年嘉瑞之乱,他也退得干脆,明哲保身,方有如今富贵。然而今天这件事,却关系着整个苏家的生死。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回道:“是。”
皇帝拿过血书,玩味似的翻看,并不说话,却给人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怀与七皇子李垣琪还算有些故交,然而登基之后,这人却是摇身一变,让苏怀觉得几乎要认不出来。原本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现在却是气度雍容举止从容不迫,端的是贵气逼人。难怪人总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龙袍一旦上身,果然是不同凡响呐。
顺王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膝盖也有些僵硬,或许是因为御书房地板上铺着的大理石太过冰凉,整个人都有一种如坠冰窖之感。
李垣琪翻看着血书,心思却不在上面。他第一眼看到血书的时候就觉得,呃?这字还挺不错的,不愧是王府嫡女,怕是下了些功夫的。又想到,这丫头今年已经十七了,已经算是个大姑娘了,至今仍未议亲,原来是因为阮家小子。阮家,李垣琪想了想,自己还是有些印象的,毕竟是现任两广总督,虽然自己登基的时候人家因为路途遥远也没赶回来,倒是献上了好些珍奇异宝,想必在广东也是顺风顺水的,而阮家,在京城里也有百年了吧?也是个大家,倒是不好轻易动了。
可是这阮家小子和苏家丫头,胆子也忒大了一些?皇家人最重脸面不过,他们竟然敢做出这样打人脸的事情来,打的还是皇帝的脸面,简直是胆大包天。
而且这阮寰玉不是和他爹一起去了广东么?怎么又会突然回来的?不但回来了,还偷偷摸摸地拐走了王府贵女,本事也确实不一般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李垣琪如今倒还真有些骑虎难下。他初登基,朝廷经过之前的嘉瑞之乱,元气大伤,如今倒还真不适合有什么大动作。何况此事牵涉了苏家与阮家,俱是百年世家,一个刚被封了异姓王,一个则是炙手可热的两广总督,若是要同时开罪与他们,朝廷必然又是一番动荡。
然而莫非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笑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以为当今天子温软可欺?日后还不得纷纷爬到皇帝头上来?
李垣琪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已经烦恼透了。他其实挺喜欢苏怀的,这个老家伙,十分有眼力见,也敢赌,早早就向自己示好,一番夺嫡登位,苏怀出力良多。关键是苏怀还有本事,并不是一味的只会钻营,他处事有决断,敢做、敢退,前朝三公,张太傅自取灭亡,太尉原本大约是想要和张太傅争一争的,只是太不够格儿,连被人下了套都不知道,新娶一个小妾,还死在了人家床上,实在不太好看。唯有太保苏怀幸存下来,李垣琪不得不承认,苏怀当年称病不朝,暗中协助自己夺得帝位,此举实在是太明智了。
李垣琪还年轻,暂时还没有那么多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他给苏怀天大的赏赐,封王、赐府,还真不是抱着什么功高震主的想法来的。他是真心的想要重用苏怀。
结果没想到,登基还没有一年,苏怀就这么一巴掌打到他脸上,简直震得李垣琪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怎么办呢?
李垣琪苦恼着,看了一眼跪在底下战战兢兢的苏怀,心里竟突然有了一丝愉悦:
看吧,烦恼的不止是我。
几乎是在一瞬间,李垣琪就下了决断。这个决断让他之后受益匪浅,可以说,之后绵延了百年的王朝盛世,正是由此展开。
“石叁,扶顺王起来。”
李垣琪随手把血书扔在书桌上,不再去多看一眼,命心腹太监把苏怀拽了起来——跪了太久,顺王的小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虽已做了抉择,然而这毕竟是一件太过打脸的事,李垣琪并不想在这上面多做纠葛,只道:“朕记得,爱卿还有一个女儿吧?”
苏怀是何等聪明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就猜到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放苏家一条生路了!
苏怀顿时觉得小腿也不麻了,身上也有劲了,虽然心底还是有些舍不得小女儿,但这毕竟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他当然不是不知趣的人,克制着激动,起身谢恩。
顺王府。
自清晨顺王苏怀上朝,到现在已有将近三个时辰了,阖府之人俱是忐忑不安,唯恐过一时就会有圣旨传来,灭族之祸降临到头上。
苏家这几代人丁凋零,苏怀本已是唯一一个儿子,老太爷临走之前将苏怀他娘抬成了正室,苏怀已嫡子之身继承家业。原本到还有一个亲戚,是老太爷的弟弟,苏怀的叔父,数年之前也已经过世。故而苏怀现在虽称不上是孤家寡人,却也不像京中其他世祖那般,姻亲关系复杂,也算是一个异类。
顺王妃苦中作乐,如此盘算了一番,即使到时候要诛族,死的大约也不会太多。
三个主子端坐在堂,下人们也是心思各异,没有人敢说话,厅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顺王妃的出身并不算特别好,虽是精于算计,遇到这种情况,也难免有些沉不住气,只是好歹还在椅子上坐着,没有露出不知所措的面容来,已经能叫人赞一声大气了。
倒是苏卿润与苏卿莲,两人自小受的就是最好的教育,苏家有着自身的一套体系完整的家教规矩,教出来的孩子鲜少有不出色的,若不是因为子嗣艰难,恐怕还不止如今的富贵。二人竟还自有一番悠闲,坐姿端正,甚至还有心情品茶。
直到中午时分,苏怀才回到府中,见着焦急等候的顺王妃,苏怀微微颔首。顺王妃顿时松了一口气,喜极而泣,合掌虚拜道:“祖宗保佑……”
苏卿润与苏卿莲也各自吐出一口长气,苏卿润到底想得更多一些,问道:“陛下如何处置?”
苏怀正在顺王妃的服侍下脱去外衫,闻言,朝女儿望去,叹道:“怕是要让莲儿入宫了。”
顺王妃动作一滞,惊道:“什么?”
她虽也已经料到这事情不可能一概截过从此不提,必然还会有后续,却没想到竟会要自己唯一的女儿入宫,顿时有些急了,追问道:“怎又扯到莲儿身上去了?”
倒是苏卿莲想得比较通透,笑着安慰王妃,“母亲快别想多了,陛下既已免了我们的罪责,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她抬起手,攥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复又笑道:“咱们家如今的地位,必定是要有一个女儿入宫的,父亲只得两个女儿,不是姐姐,自然就是我。”
苏怀有些心酸,这个女儿自小聪慧懂事,遇事不慌不燥,倒是有几分像苏卿润,都是极出众的。这样的女儿,嫁去任何一户人家,日后都是当家作主的媳妇,可若是嫁入宫中,将来会如何,就说不清了。
可是如今,之于苏府,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皇帝动作极快,第二日就有风声传出:
皇帝微服出巡时偶遇到了苏家二小姐,一见钟情,苏小姐才华横溢,艳冠群芳,引得帝王倾心……
这等无边无际的谣言被传的有板有眼,仿佛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京城多贵戚,这些人大多无所事事,生来就有的富贵,有钱又有闲,生平最喜欢八卦。又,京城官宦人家,大多三妻四妾,女人一多,自然事情也多,给三分颜色便可开个染坊出来。何况平日里不可妄论帝王,皇家在世人眼中总是高贵不可攀的,此等八卦谈论起来,简直是刺激且又让人兴奋,乐此不疲。
不出三日,谣言就已经被传成了:
皇帝与顺王府二小姐琴瑟相合,缠缠绵绵,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甚至有了一系列香艳的故事传说。
终有御史忍不住在朝上提及此事,原本是想让皇帝下令制止这些谣言,最好是能够抓出传谣言的人,碎尸万段才好。不料却正好给皇帝铺了一层台阶。
皇帝金口玉言,改了自己之前的旨意:
顺王府次女苏卿莲温婉贤淑,册为莲嫔,与灵贵人涓贵人一同入宫。同时,又顾及到顺王年事已高,唯有两个女儿,皇帝觉得不太好意思同时娶人家两位千金,故而改将顺王长女苏卿依封为郡主,又赏赐了好些书画古玩,以示安慰。
皇帝态度诚恳,主动认错,言辞华丽,先是将自己与苏卿莲之间压根不存在的感情包装了一番,简直要成为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让一干大臣觉得自己不应如此这般夺人所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可是圣人说的话,皇帝年轻气盛,爱上一个大臣的女儿,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嘛!
可是再华丽的辞藻也掩饰不了皇帝的行为:这是光明正大的悔婚啊?
又有几个心眼儿透亮的大臣私底下暗骂:谁说皇帝一言九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