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竹二

3、圣旨 顺王府。

　　顺王府。
　　宣旨的太监一走，顺王府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当中。
　　小厮们原本听旨的时候都是挺兴奋的：咱家大姑娘要进宫当娘娘了，这可是喜事儿啊！谁知太监一走，主子们脸色都不太好看，虽说不上是愁眉苦脸，但是这样子……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下人们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吉祥话准备在主子面前讨喜，现如今一个个面面相觑，很有眼力见的把这些话都憋在了肚子里，一个字都没出口，伺候时也更加小心翼翼了。
　　苏倾依坐在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脸色灰败，手上不自然地绞着帕子，犹豫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凄声道：“父亲……这……这可怎么办呐？”
　　苏怀在主位上坐着，看着自家女儿，亦是忍不住叹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圣旨要你进宫，怕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又看向自己夫人，“之前备着的嫁妆，都要重新筹备了。”
　　苏夫人——如今已是顺王妃了——本是苏怀继室，年岁不大，又保养得宜，此刻衣饰华丽，头上珠翠摇曳，看上去倒比苏倾依还亮眼一些。顺王妃出生江淮豪富之家，颇有些管事手段，当年初嫁入苏府的时候仅花了月余就掌握了家中大小事宜，多年下来，更是将苏府打理得仅仅有条，由此，苏怀对其也很是尊敬，凡事都愿意与她商量。作为一个商人之女，能够做到王妃，已经算是到顶了，顺王妃现今唯一的遗憾就是尚无亲子，虽有一个女儿傍身，到底还是有些不足。
　　这却是无可奈何的事，她与苏怀算得上琴瑟和谐，苏怀至今未立侧室，仅有几名姨娘，如今都抬成了侍妾，皆无所出。侧妃是一个都没有的。苏怀并不是耽于声色之人，去侍妾房中的日子也不多，顺王妃多年来汤药不断，却终究没有补上当初生养女儿时落下的病根，至今仍无法孕育。
　　这算是顺王妃心中的隐痛，只是多年下来，倒也渐渐看开了，如今一心一意管家，身为嫡母，算上前任苏夫人的儿女，也算是有一儿两女傍身了。女儿们年纪大了，嫁妆是早早就已经在筹备的了。长女苏倾依自小与阮家嫡子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家也早有结亲的意图，故而苏倾依的嫁妆，其实已经准备地八九不离十了。
　　阮家也是京中名门，嫡子阮寰玉与苏倾依同年出生，小时候也有过一段两小无猜的日子，苏倾依如今已经十七，早已及笄，至今未嫁，不过是因为四年前阮寰玉跟随当时新任两广总督的父亲一同去了广东，两广总督五年一任，算算日子，今年就该是回来的时候了。原本两家是预备着阮寰玉一回京就结亲的，没想到竟出了宫变的事，一时间风云变幻，终落到了如今这般不尴不尬的地步。
　　苏倾依若是嫁入阮府，自然是做当家少奶奶的。女儿家娇贵，一应嫁妆，从出生开始就存起了，也从来都是按照正室的规格来办的。依苏府的地位权势，苏倾依又是嫡长女，断没有给别人做小的可能。
　　然而如今……
　　“不说其他，年前打好的凤冠霞帔都不能用了，一应衣裳首饰也都要重新打造裁剪，颜色、式样、规格都有详尽的规矩。”顺王妃呷了口茶水，缓缓道：“既要入宫，这些事情还是注意些为好。”看了眼自己丈夫，又看向苏倾依，“按理说这些都有内务府来办，只是姑娘家私房的东西，总还是要带上一些的。圣恩隆重，你甫一进宫就是昭仪，只要不出大岔子，日后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是看开一些吧。”
　　苏倾依泫然欲泣：“那……阮郎……可要怎么办才好？”
　　顺王妃直接打断她，道：“从今以后，你和阮寰玉就再也没有关系了。”顿了顿，冷声道，“如今不是我要摆出嫡母的身份来压你……苏家如今的处境，说一句富贵已极也并不为过，本朝开国以来就从未有过异姓封王的，我们家这是头一遭。正因如此，更要小心为上。这种时候，就算是你没有过错，有心人也会给你挑出些是非来的，你父亲，”她说着，转头看了眼丈夫，“如今当差已是如履薄冰，我们女人家的，不能有所助益也就罢了，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添乱？”
　　顺王妃性格直爽，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如今更是将利害关系直接剖析给苏倾依，为的只是怕她顾念旧情，心里忘不了阮寰玉。皇室对这些，向来都是很忌讳的。
　　“现在既然已经接了圣旨，老爷还是找个时间，与阮家知会一声吧。”
　　苏倾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凄凄道：“怎会如此……”
　　苏怀长叹一声，他其实也并不希望女儿入宫，就像顺王妃说的，他们家如今富贵已极，已经是王爷了，再要往上，就是大逆不道的念头了。苏家自前朝起就是士族大家，在京已有近两百年历史，积淀深厚，先祖甚至尚过公主，血脉之中也是有些皇室血统的，压根不用把女儿送进宫中受苦。何况苏怀子嗣凋零，至今只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儿都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本来打算的好好的，嫁一个京城里的权贵世家，做个当家奶奶，女儿的日子也好过一些。一旦入宫，日后再要相见，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然而如今圣旨都已经下了，万不可能抗旨不遵的，看着女儿哭得凄切，苏怀也忍不住心疼，“莲儿，陪你姊姊回屋里去。”
　　苏卿莲，苏府二小姐，是顺王妃所出，也是王妃唯一一个女儿。由此，她虽不居长，平日里倒也没人敢怠慢于她，又因为性格肖似其母，倒比温软的大小姐苏倾依更得下人敬重。
　　闻言，苏卿莲从椅子上起身，扶起倚着台子哭的有些失声的长姊，在她耳边细声安慰了几句，又给苏卿莲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搀着苏倾依离开。
　　顺王妃目送二人离去，侧过头看了一眼丈夫，抿嘴道：“这件事上……老爷可不能心软。”
　　苏怀苦笑道：“如何心软？再心疼她，也只能送进宫里去！”又道，“阮家那边……还是夫人去说吧，阮老爷和阮寰玉都不在，夫人直接与阮老夫人说吧，碰到这样的事，他们也会谅解的。”
　　“什么谅解不谅解的，这原本也算不上是我们变卦，倾依为了等阮寰玉回京，愣是等成了一个老姑娘，他们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不成？”顺王妃冷笑一声，“若是当初依着我的，在玉郎走之前先把小定办了，现在还能出这样的事？还不是他们自己闹的。”
　　“罢了。”
　　顺王苏怀虽说不上多正直善良，倒也不是一个刻薄的，苏家与阮家又是世交，他也愿意顾全双方脸面。然而这事情说来说去，其实还是阮家不太厚道，原本也不知道是做的什么打算，明明早知苏倾依与阮寰玉有情，两家又是门当户对的，双方都有心结亲，本来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偏要让阮寰玉随父一同前往广东，硬生生耽误了苏倾依的花期。而到了去年年末，苏怀拥立七皇子登基，眼看着就要凤凰腾达了，阮老爷一封家书寄回京中，阮老夫人就带着家中大奶奶一同来了苏府，话里话外地要把两人的亲事定下来。为此，顺王妃还好生气了一回。
　　“且不说阮家……”顺王妃扶起苏怀，一同往寝室走，“倾依的性子……我也担忧的很，倒不是说她不如莲儿，只是……到底绵软了一些，在府里就有些压不住人，这进了宫……可该如何是好？”
　　“夫人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虽说封了王，苏怀还是保持着原来的习惯，从称谓上就可以看出来，从未自称过“本王”啥的，倒是有时候会戏称夫人为“王妃”，这却是夫妻之间的情趣了。
　　顺王妃笑着捶了苏怀一记，嗔道：“我这是在说正事呢，王爷也操心一些吧。”
　　“便是操心也操不来啊。”
　　女儿的性子，苏怀自认还是看得清的。他两个女儿，性格皆随了母亲，长女温顺恭谦，次女直爽干练。若是入宫，大女儿还真未必能讨得好去。
　　可如今圣旨都已经下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罢。
　　“润儿来了家书，说是差事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该回来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