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是东风花羽眠》夜京一

95、四•许我来生 …………

　　陆窈筝知道，苏汔不爱他。

　　从他担惊受怕的问自己是不是要杀风楚昱的时候就知道。
　　从他一次次不厌其烦的跑回顾尘晚身边的时候就知道。
　　从他强装微笑却暗自流泪的时候就知道。
　　从他答应与自己浪迹天涯的时候就知道。
　　因为他不可能真的与自己浪迹天涯，他放弃不了自己的感情，那个看上去势利软弱又随风倒的臭小子，却执拗的放不下自己的一份感情。而自己也放不下朝廷，他自从选择为了朝廷作个坏人，为了国家天下卖命，即使他可以为那小子死，却不可能舍下这一切深植于心底的情与义，然后心无旁骛的天涯随风。

　　他和他，终究是不可能。

　　所以偶尔也会无奈的庆幸，幸亏苏汔不爱他。
　　所以，格外珍惜和那小子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格外珍惜与他兵临城下，背靠着背浴血奋战的那个身影。
　　那时候那个人似乎不像他认识时那样幼稚，却还是那般傻笑。
　　那一次他特别骄傲，他们一起站在苏汔喜欢的那人面前，一起遥望那人，并肩作战。
　　我们一起，并肩。

　　陆窈筝看得出来，那个叫顾尘晚的人确实因此受了不小的刺激，句句都在针对他们，甚至最后还给他报复性的一剑，虽然后来才得知那并不是白羽教主的本意，而是有人蓄意加害。可是傻如苏汔却不可能看出来，只能灰头土脸的被那一句句故意的话语和姿态伤得鲜血淋漓。
　　陆窈筝想，就有那样白痴的人，明明很傻，却还很善良。
　　他一直没有说破那个秘密，因为他看得出来，那个叫顾尘晚的人很爱苏汔，因为很爱，所以他自私的不想说破。
　　就像他一直不愿离开，给自己找了个客观的理由，就是因为看到苏汔一直被他爱的人伤害。
　　可是在苏汔后来撇下他也撇下白羽教主消失了的那三年里。
　　陆窈筝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不愿离开，只是，仅是因为他爱他。

　　所以三年后再见时他装出冷漠的样子，为朝廷，他告诉自己，不要坏我大义，我是为了朝廷，我必须与他为敌。
　　哪怕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最后，还是没有忍心，放他走吧。因为知道那个叫顾尘晚的人是真的爱他，为了他想要独自面对岳阳掌门，而这正好也合了皇帝希望他们互相残杀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放他走，满足他即使死也想要和他的白羽教主在一起的愿望，也可以扼杀了自己一直蠢蠢欲动的念想，陆窈筝，你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这么自私了。
　　放他走，因为他始终只距他一步之遥，但那一步之遥却永远不可能跨越。
　　放他走，因为他再不走，下一秒就会看到自己如此丢人的……眼泪。
　　那么滂沱，那么汹涌。

　　看着苏汔疯了一般得要去寻找顾尘晚，看着那个背影，保持着最后送走他的姿势，耳边盘旋着还是他临走前和自己一如既往的贫嘴。陆窈筝就那样一直看着，嘴角慢慢上扬了一个微笑的弧度。记得当时在他身边的一个兵小心的对他说：
　　陆大人，他已经走了，请你别哭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哭了。

　　有句话说，那些无声哭泣的人，他们的悲伤无人可比。

　　……
　　陆窈筝抓紧时间回忆着，用最后少的可怜的时间回忆着那个人的种种，因为太遥远，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他在一直庆幸守城那次上天给他留了一条性命，让他可以在对那人的回忆里多活这些年，而这些幸福美好的回忆，就要不存在了。
　　连回忆也快要抓不住，他自嘲的笑，是老了啊，记性开始不好了。

　　后来，他听说顾尘晚和苏汔都捡回一条命。是一个神秘的神医救回来的，可是那个神医却在两个人醒来前灰溜溜的跑掉了。因为顾尘晚伤的太重，虽然他捡回了他的命，却因为使用一种奇怪的草药让他毁了容。
　　陆窈筝不敢想，那个一直被人们传颂的美貌无双的白羽教主，是怎样一个不堪的模样，那样一个只愿在自己恋人面前保持完美无暇的人怎么接受这样一种情况。他听说顾尘晚独自走了，他很生气，那人怎么又能够把苏汔丢了，还是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儿，不能原谅。
　　可是后来听一个据说曾是白羽教长老的某个人说，你不了解我们教主，他是觉得欠苏汔太多，不想再拖累他，再给他伤害，毁容只是一个不怎么合理的借口罢了，其实对他来说，离开苏汔比什么都痛苦，他想让自己痛，狠狠的痛。
　　那个有些邪气的长老笑着觊觎陆窈筝：陆大人，这种感觉你会不懂？

　　可陆窈筝觉得自己真的不懂。
　　他却释怀，因为他听说苏汔也走了，去找顾尘晚，穷尽一生。

　　他一个人在京城，为朝廷尽他需尽的义务，有时候也出巡外地，却没有再遇见过那个人，也许他早就把他忘了，他对他应该不算什么。
　　陆窈筝一时心躁，坚持的辞了官，带着一只乌鸦云游南北，却已经不是他当年给他的那一只，那一只已经死了，就像他少年时养的雪见一样。

　　再不曾遇见，再不曾。
　　天下这么大。

　　半年后，边疆告急，皇帝派人火速请回陆窈筝。
　　彼时陆窈筝心已静如止水，坐在当年他们坐过的酒楼上，一壶香茶，几屡水气，窗外烟雨朦朦，故人不再。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半月后回到朝廷，整装待发。
　　因为他想，也许什么都该结束了。

　　早该结束了。

　　从十五年前，就该结束了。可……为何到今日都无法忘记。想起来还是刺骨的痛，无往的伤。但现在，终归可以解脱了。

　　可还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和他爱的人在一起，也在慢慢变老？
　　还是已经双双不在人世？
　　都无从知晓。
　　可他想知道。
　　在这最后的分秒。

　　小副将抱紧他眼里一向顶天立地的大将军，红了眼睛，可是他发现陆窈筝在笑，笑着跟他说：“对不起，没有给你讲完那个故事，因为……没有后来……”
　　小副将的声音带着浓浓哭腔，一直在叫：“将军大人！将军大人！怎么会没有后来？！我知道那是你自己的故事，你爱的人一定还等你回去呢！一定还等着你……将军！所以别死……”
　　陆窈筝摇摇头无法说出来话，他终于累了，很累了。
　　胸前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红色花，美的残忍，美的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