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是东风花羽眠》夜京一

96、五•真相 …………

　　那一年，京城门外风沙乱。

　　他抱着胸口中剑的他，就跟受伤的是自己一样，摇摇欲坠，甚至还为他跟自己心爱之人怒吼：顾尘晚，我们恩断义绝！
　　他不爱他，能为他做到至此，他已感激不尽，死而无憾。
　　他还说，我们一起走，去个好地方逍遥去，不理他们这些坏人……
　　陆窈筝笑，他也不是好人啊，从爱上这个人的时候就不是了。
　　他不能跟他逍遥，因为他知道他给不了他要的幸福。

　　多年前胸口一个近似的地方的伤口，溃烂至今，终于在今天愈合。

　　小副将一边红了眼的厮杀出一条血路，一边抱着他残破的身体使尽摇晃，流着泪怒吼：“大将军我对不起你，你要挺住！一定挺住……你爱的人在等你回去……”

　　我爱的人，不会等我回去了。
　　他从很多年前，就不曾等过我。
　　死是幸运的，因为我可以早一步去来世等他。
　　下一世，我一定要比他爱的人，更早遇见他。

　　眼前模糊了，血流下来世界都是红色。眼前出现的竟是曾几何时，天真执拗的少年在如雪灿烂的合欢树下朗朗发誓：此生此世，我陆窈筝只为一人。
　　然后，一个少年回过头，对他傻笑：破少主，别杀我啊。
　　前尘影，风住残香，都远去了。
　　浮生绘梦，梦醒了，人去楼空。

　　他和他的故事没有后来，因为他和他根本不曾有故事。

　　一个月后，守边战役大胜。
　　小副将荣升为将军，这个年轻人仿佛一夜之间成熟很多。
　　归朝的那夜有西域使者送来一封密函，还有一叠陈旧的信封，是远嫁的原朝公主给陆窈筝大将军的，有人看到现在的将军拿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睛红肿着，流着泪却笑得格外开怀。

　　那封密函是公主的道歉，因为这些年隔一段时间总有一封信送到宫中，说是给陆窈筝大人的，可是陆将军常年征战在外，信都被公主拦下，偷偷看了，却没有再转交给陆窈筝。后来公主出嫁，就让宫中的心腹把那些信继续收着，叮嘱，决不能送到陆大人手中。
　　因为她看到每封信最后的署名都有两个很是丑陋、歪歪扭扭的字：苏汔。
　　她想，不应该让他再回忆起那些已经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也有一点是她小小的私心，她爱他，至死方休。

　　可是那些信十几年都没有断过，她不知什么心里作祟，把它们全部完好的留下来了。她苦等了他十年，没有结果，含恨嫁去了西域和亲。走时除了皇帝亲赐的嫁妆，只带走了那些信函。宫中的心腹也把剩下这些年的信都逐封寄给了她。
　　她并没有被告知陆窈筝已死，只听谎报生命垂危，因为谁都知道她爱他，她经不住他的死讯。
　　她听到垂危二字，身子还是忍不住晃了晃，不知为何把那些信封都一并寄了去，想给自己一个原谅，也给他一个最终的美满归属。
　　可她不知道，他已长眠，再也无法知道什么。

　　年轻的将军迟疑的打开了每一封信，细细的读。
　　上面的日期和温暖尤在，他终于知道故事的后来。

　　.

　　——陆窈筝，好久不见，我现在努力练习你们这复杂的古代繁体字，字写的不好，还有出错的地方，海涵，哈哈。我最近很好，吃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想了很久还是给你写了信，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哥们。这几个字我真的已经写了很久，毛笔很不好用，下次再聊吧。
　　苏汔。

　　——陆窈筝，三个月了，你没有给我回信，看来你的信鸽都被别人吃光啦。我的字是不是比原来好看一些了？恩，我很想你，也想顾尘晚，你们都不在了。我有好吃的只好自己独吞了，希望你们不要嫉妒。
　　苏汔。

　　——陆窈筝，前两天我离开了大理，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伙食太差了。我下一步想去北方，还会去京城，要不要抽空和我喝杯酒？呵呵，我知道也许你不想见我了，你都没有回我的信，不过你一定看到了对吧。我就是带个好。我这人多宽宏大量，你弄死我家带瓜的仇我都一笔勾销了，你就不能跟我学学。
　　苏汔。

　　——陆窈筝，我还是喜欢北方，南方又热又潮湿，害我长了一身痱子。对了，我见到凌裳了！世界真小！他居然一点都没变，还活像一只阴森的狐狸，他说他很久以前见过你，说你很好，我就放心了。我打算在北方多待会儿，你良心发现就来找我玩玩。
　　苏汔。

　　……

　　——陆窈筝，这一年都没有给你写信了，我都不会使毛笔了。这一年我都呆在北方，没有顾尘晚的消息，也没有你的。你们都好不好啊。我要离开这儿了，想去敦煌转转，那儿这个季节旅游应该很便宜，对了你知道旅游是什么意思吗？以后见面的机会不知道多小了，保重。
　　苏汔。

　　……

　　——陆窈筝，你还活着吗。我不知道这样和你写信还有什么意义，你从来不回，我想你可能没有看到。可我一直写，一直写，因为我真的感觉寂寞了，又不知道给谁说。你也该成亲了吧。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小公主不错，要是我没有顾尘晚，我也喜欢那种型的，在现代她也算是一走日韩路线的大眼儿美眉，算了，又说你听不懂的话了。
　　苏汔。

　　——陆窈筝，我回中州了。快六年了，你们都一样的音讯全无。我想回那个当初最有情分的地方，准备终老吧。因为我的宝马也快走不动了，它是老马了，连跟我发脾气较劲儿都不会了。
　　苏汔。

　　……

　　——陆窈筝，我死都不相信，我居然找到我老婆了！就在上个月。而他当年离开我居然是因为不漂亮了，这让我很纠结。六年，虽然六年，可就像没有距离一样，因为我一直相信我能再遇到他，就像我也相信还能遇见你、章探、还有好多好多朋友。可我还是用了很久才接受，现在还感觉云里雾里的，每天都要使劲儿掐掐他，他说疼我才相信是真的。我马上要带我老婆去看病了，因为他很在乎他不漂亮的事儿，真是的，我都不在乎。你呢，你好吗。粗略计算，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十几封信了，你都有看么。
　　苏汔。

　　……苏汔。

　　……

　　加起来，从第一封开始一共十五年，有一百零四封信，那个人没有看到过一封。他一直以为他忘了他，从最后那一次告别就忘了。他不知道自己对他也是……特别的。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含笑九泉。
　　不，他一定知道。

　　年轻的将军擦了擦眼角的泪，打开最后一封信，是半年前的。

　　——陆窈筝，已经有两年没有给你说点什么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好？那天我一低头，发现我老婆有了一丝白发，我的眼睛忽然就有点湿了。别担心，不是害怕，而是感觉很幸福，真的。我老婆说能和我在一起，然后一直到老，他也觉得很幸福，想想年轻时候那些事儿好多真是太傻了，现在才发现和他平淡的在一起生活就是最好的。
　　十五年了，你也应该早就找到自己的爱人了吧，我现在才敢说，当年我心里对你有多么愧疚，可是我当时不敢说出来，因为觉得道歉之类的语言只觉得太苍白太可笑，你不需要，陆窈筝是个强人，不需要别人的道歉，我知道。
　　陆窈筝，我一直想对你说，你一直把自己逼的太紧了，该放松放松了，世界上其实很多事儿都不复杂，只要你不去想，只要你一直相信，就一定会有奇迹发生。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和顾尘晚打算隐居雾川，扮演隐士玩，到时候再找人送信基本上不太可能了。但是我和老婆商量过了，如果隐居烦了，就北上京城去骚扰你，作为你这么多年不屑搭理我的代价，我们打算吃穷你。初定半年后了，你等着。
　　陆窈筝，最后我只有一句话，请你，一定要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