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江湖》钟妖

7、第06章 刘夫人拉过

　　老头走后，秦忆杭消沉了两日，想到老头临别前的叮嘱，便又打起精神，收起懒散性子，专心致志修习内功。由于修炼得法，内力倒也有了长足的提升。就这样，日子又不咸不淡地向前走了一月。

　　对秦忆杭来说，这一年的变故来得比以往每一年都多。先是知晓母亲的故事，然后是老头的离开，紧接着，便是事关前途人生的婚姻大事。

　　四月的一天，秦怀苏带了丫鬟春日打绣庄回来，刚进门，便看见奶娘方妈妈领着一妇人自屋内走出。那妇人看见怀苏，不由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一番。边看便笑道：“哎哟，这是大小姐吧？瞧这模样，水汪汪的眼儿，红扑扑的脸蛋，唇红齿白的，真是天仙般的人儿啊，叫人移不开眼那。”

　　方妈妈笑道：“刘大姐过奖了。这正是我们的大小姐。姐儿的事，还请刘大姐您多帮衬着呢。”

　　那妇人怀苏是认得的，此人正是城中颇负盛名的媒婆刘大姐。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瞎的瘸的都能被她说成神仙般的人物。张大姐自打踏足媒人一行以来，促成恩爱夫妻无数对，但同时也造就了不在少数的怨偶。

　　怀苏本来正疑惑刘大姐为何而来，此时听见刘、方二人的对谈，心里不禁“咯噔”一跳。身边的春日也是存了一肚子的疑问，碍于外人在旁便忍住没问出口。

　　又听见那刘大姐尖声笑道：“那是自然的，既然秦老夫人信得过老身，便是把广州城翻过来，老身也得找出个最好的来。方妈妈您老尽管放心吧。”

　　方妈妈笑道：“那就有劳了。”

　　那刘大姐也说了两声“应该的”，语气中却不见丝毫的谦虚。方妈妈也不在意，各自唠叨了两句，便送了刘大姐出门去。

　　“娘，这刘大姐是做什么来的？”等到刘大姐走远，春日快嘴快舌地开口问道。

　　春日姓梁，是方妈妈的小女儿，比怀苏姐妹小了两岁，随着母亲一起在秦家干活。春日生性活泼，口直心快，是个少年不知愁的主儿。

　　方妈妈觑了她一眼，假装生气道：“就你多嘴！昨日让你找的荷包找着了吗，若是找着了还不快点拿了来。”

　　春日娇憨地笑了笑，撒娇道：“找着了，找着了，待会给你送来就是了嘛。娘，刘大姐是来说媒的吗？”

　　“多事！”方妈妈轻斥，不理她。又拉过怀苏的手拍了拍，说道：“苏姐儿进屋再说，老夫人在里头等着呢。”

　　怀苏不语，朝方妈妈点了点头便往屋里去了。

　　春日也想跟上，被方妈妈一把揪住，说：“你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把荷包拿来。”春日伸了伸头，不甘不愿的转身去了。

　　苏三娘此时正坐在厅内，双手捧着一沓画纸看得入神。怀苏入内，柔顺地叫了声“外婆”。

　　苏三娘抬起头来，笑容满面地向她招了招手，说道：“怀苏回来啦，来，快过来看看。”

　　秦怀苏走近，只见苏三娘手中拿的正是些年轻男子的画像，心下又一窒。

　　苏三娘又道：“这些画像都是方才刘媒婆送来的，我仔细瞧了一下，觉得芳草街上的何家布行大少爷不错，年方十八，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性子温和，又是个极为上进的，家中父母也容易相与，你将来过了门不用担心被欺负……”

　　秦怀苏急忙道：“我不嫁。”

　　“怎么？不喜欢？不要紧，好的人家多着，慢慢挑不打紧。你看，这大唐街的刘家……”

　　“我不嫁。”秦怀苏看着她，目光坚定。

　　苏三娘抬头看她，只当她是害羞，于是放下手中的画像，笑着说：“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么好害羞的。”

　　秦怀苏摇头，“外婆，怀苏只是还不想嫁人。”

　　苏三娘也不加责备，只问：“怎么？。”

　　秦怀苏犹豫了一下，道：“我还小。”

　　苏三娘说：“别人家的闺女十七岁已经是两三个孩子的娘了。”

　　“可我不是别人家的闺女啊，我是你的亲孙女！”秦怀苏又说。

　　“若不是你是我孙女，外婆早就把你许人了，也不会拖到这时候。”苏三娘端起茶杯，边轻轻用盖子拨弄茶沫子，边斯条慢理说道。

　　怀苏嘴巴张了张，又忍住了，过了一会才说：“外婆，从小你就教导我和忆忆，婚姻大事应是两情相悦，如今却要我嫁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既是素未谋面，又何来两情相悦？这岂不是和你的初衷相违背？”

　　苏三娘闻言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那你心中可有心悦的人？”

　　秦怀苏脸一红，答：“并没有。”

　　苏三娘又道：“既然没有意中人，难保不会和画中人见过面之后就钟情了，你说‘素未谋面’，那我安排个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也未尝不可。”

　　秦怀苏哑然，心想也只有自己外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推道：“外婆，这于礼不合啊。”

　　苏三娘不为所动，微笑道：“又不是让你和他约个时间地点吃饭喝茶，有什么不合的？”

　　“那你刚才不是说……”

　　“见面的方式多了去了。”苏三娘道，依旧是斯条慢理的。“我找个机会，到时候知会你就是。”

　　秦怀苏看她似乎真的打算着手安排，不由得慌了，忙拒绝道：“外婆，我不想……”

　　苏三娘再挑眉，“难道你还想多吃外婆几年米？你想我还不敢。再拖下去都拖成老姑娘了，耽误了你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外婆不是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可能的吗？怎么现在却在意了？”秦怀苏问。

　　苏三娘挑眼打量秦怀苏，然后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扯动，说道：“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呐……”

　　秦怀苏看着她，沉默不语。

　　“听我的吧，外婆不会害你的。”苏三娘叹了口气，“你还有话说？”

　　“我……”怀苏张嘴说出一个字，却不知道如何接着说下去，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苏三娘说，完了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回身往房里去。忽地回头叮嘱：“最近你也收收心吧，绣庄的事交给忆杭打理，先把终身大事办了再说。”再转头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秦怀苏看着苏三娘越走越远，心里不由急成一团。心道外婆向来是说到做到的，自己这次怕是躲不过了。虽说终归要嫁人，但想到将来要和一个陌生人过一辈子，着实心里没底。

　　由于自小受到苏三娘的影响，她姐妹二人对盲婚哑嫁心生抗拒，对自由恋爱充满向往。虽然自由恋爱在这个婚姻崇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显得苍白乏力、不可思议，但有外婆外公的恋爱在前，她们对这种向往从不曾断绝。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女儿的心愿，也是无数女子的遗憾。

　　“一生一世一心人”的心愿，在她们的意识中极为浓烈。她们都觉得，若两人真正相爱，眼里可是连一颗沙子都容不下的，更别说是一个、两个、三个乃至七八九十个女人。虽不说自由恋爱就能保证始终如一，但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合下的夫妻，却是鲜有几对是自始至终不离不弃、一世一生一双人的。在她们十七年的人生阅历当中，所见的夫妻，但凡有能力娶妾的，无不是妻妾成群。

　　该如何是好呢？秦怀苏心里着急，随即想起妹妹秦忆杭，心想忆杭一向主意较多，说不定她会有办法也未可知。心念一动，便唤上春日，掉头往绣庄去了。

　　而正当秦怀苏往绣庄找秦忆杭出主意的当儿，后者恰巧往和福堂去了，怀苏闻悉，也匆匆去了和福堂。

　　话说秦忆杭来到和福堂，只见两个坐堂大夫正在会诊，五个伙计正在抓药煎药。其中一个叫小桂的学徒见她进来，便呵呵笑着停下手来打招呼，道：“秦姑娘来啦，师娘在后院呢，姑娘自个儿进去吧。”

　　秦忆杭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径自进了内院。

　　入得内院，便见后院石桌旁，刘夫人颜氏正与一妇人相对而坐，随意谈笑。刘夫人听见丫鬟回道秦忆杭来了，忙起身招呼忆杭走近。秦忆杭走过去，中规中矩地叫了声“婶婶”，又礼貌地朝旁边的妇人微微一笑，施了一礼。

　　刘夫人拉过忆杭的手拍了拍，道：“这位是文华书院蒋院长夫人。”又转头向蒋夫人介绍说：“这便是我经常与你提起的锦盛绣庄的小姐，排行第二，闺名忆杭。头上有个孪生姐姐，名唤怀苏。”

　　蒋夫人细细打量秦忆杭一番，目光带着几分秦忆杭不能理解的热切，然后笑道：“果然是妙人儿呢。初次见面，也没预备什么见面礼，这个镯子就送了你把玩吧。“边说边脱下手腕上的玉镯，塞到秦忆杭手中，再轻轻拍了拍，脸上闪过满意之色。

　　秦忆杭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虽然从小受到的诗书礼仪教育并不少，但她内心对这类礼尚往来式的应酬却是有些抗拒的。如果不必要，她是如何都不愿收别人的礼物，承别人的情。

　　因为苏三娘的影响，秦忆杭向往的，是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不拘小节，即便一穷二白，依然可以无拘无束行走江湖间，浪迹天涯。而不像高门大户，虽荣华富贵无边，却失了自由、多了禁锢，特别是礼教的束缚，致使父母子女之间也得惺惺作态，虚情假意逢迎。

　　蒋夫人又细细问了些问题，秦忆杭一一答了。想找借口走开，又不好拂了刘夫人的脸面，只得坐在一旁听二人说话，遇到询问，便微笑礼貌作答。正暗暗着急之时，恰好看见一青衣少年施施然走了过来，当下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