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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3章 “哎,没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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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如水的日子一天一天继续,那天的事就像从未发生一般,婆孙三人谁也没再提起秦苏雪。只是,不提起不代表不想。夜阑人静时候,秦忆杭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女人,想她的任性,想她的不负责任,想她对父母和女儿的无情……,然而种种情绪过后,心中却独独剩下一个声音在叫嚣:娘。
秦忆杭知道,温婉善良的怀苏肯定有着和自己同样的想法,而正是由于她的善良与体贴,才会因为自己不想去寻母而生生压下了她心中热切的渴望。而外婆呢,虽然对母亲有恨,却始终抵不过亲情的羁绊而选择了原谅。或者,最好的做法便是和同怀苏一道北上寻母,看一看,见一见,也好知道母亲长什么模样。然而,秦忆杭觉得心中似乎多了道无形的坎,不高不低,却正好跨不过去。那一道坎,叫“怯”。
“旁人只道你们长得像,其实只有忆杭最像你们的娘。”苏三娘是这样告诉她们的,眼神里有着秦忆杭不能理解的情绪。
孪生姐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怎么会只有其中一个像母亲呢?秦忆杭与秦怀苏均觉不解。
这样的疑问也曾在苏三娘的脑子里浮现,开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日看见秦忆杭恶作剧后眼中的那份狡黠,苏三娘才了然。
“是因为眼睛。”苏三娘解释。
苏三娘说,她们的母亲秦苏雪和秦忆杭一样,都长了一双圆而明亮的眸子,深不见底,让人在不经意间便迷失其中。安静时的一个眼神,哪怕一无所知,也似洞悉一切般清澈澄明;微笑时双眼微弯,眸光闪烁,虽不惊艳,却也是叫人眼前一亮。
拥有这样的眸子的人总会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然而在苏三娘意识中,秦苏雪和秦忆杭都是白生了这么一双好眸子的愚笨之人,白白糟蹋了这顾盼有神的眼睛。
至于怀苏,虽长着与妹妹相似的脸蛋,却有着一双秋水无尘的杏眼,眉宇间多了份柔情,显得温婉柔顺,叫人疼惜。
如果说秦怀苏是二月带粉的桃花,那么秦忆杭更像正月凌寒的白色李花;秦苏雪,则是艳丽的牡丹。
想见母亲的心声愈呼愈烈,不过秦忆杭还是选择了忽视。依然每日在绣庄与家之间往返,与苏三娘斗斗嘴,逗逗邻居家的小孩和小狗,偶尔去和福堂看看刘叔、刘婶和刘子谦,小日子如往昔般恬淡自然,只是心上却总觉得遗落了点什么。
说到绣庄与和福堂,不得不再重提一下旧事。
当年,苏三娘携二孙女来到广州府,入城之际,一向比较强壮的秦忆杭竟开始发热,哭闹不止,继而脸上身上都长起了红色丘疹,且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一旁的怀苏似感受到妹妹的痛苦一般,也放声哭了起来。两个小家伙的哭声可谓此起彼伏,直叫苏三娘乱了心神。
有经验的路人提醒小孩的症状像长了水痘,有人道:“可不是嘛,和我家小孩长水痘时一模一样。”
因为从前曾跟着秦淮学过粤语,所以苏三娘勉强能听懂路人的话。一听,这才想起当初女儿长水痘的时候情况和孙女差不多,当下更慌了,长水痘可不是小事啊,一个搞不好可是要人命的。
此时又听见有人说道:“长水痘啊?长水痘赶紧找刘大夫啊!和福堂的刘大夫,治水痘最厉害了,我家几个小鬼都是在那治好的。”
苏三娘听了,只觉得孙女有救,也忘了辨真假,忙用半生不熟的粤语向那人问路。那人也好心,见婆孙三人不是本地人,便亲自领她们到了和福堂。
且说那和福堂是广州府内的百年老店,主家姓刘,世代行医,医术精湛,在城内颇有名气。如今当家的正是刘家第六代长孙刘正民,其医术及为人品行尤为受赞颂。刘正民娶妻颜氏,夫妻恩爱。育有一子,尚在襁褓之中。
再说苏三娘抱了秦忆杭匆匆就诊,那刘正民一看,只见襁褓中的娃儿面色紫红,呼吸急促,再观其他症状,深知再迟片刻性命难保,忙施针下药想方设法抢救。
这边厢忆杭在抢救,那边厢怀苏依然哭个不停,任凭苏三娘怎么哄都没用。此时刘正民的妻子从帘后缓缓走了出来,身上有着产妇特有的乳香。等到她来到跟前,怀苏竟奇迹般停止了哭泣,两颗小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颜氏,握着小拳头的手臂挣扎着要抱。
“莫不是饿了?”颜氏笑了笑,征得苏三娘同意后,便抱过怀苏,轻声哄着。
苏三娘低头,神色黯然。
几日之后,小忆杭在刘大夫的尽心抢救下捡回了小命,怀苏也和颜氏混得熟络,见到颜氏便挥舞着小胳膊小腿要抱,得逞后便咧开无牙的小嘴开心地笑。
而在得知婆孙三人居无定所的情况之后,刘氏夫妇更是不遗余力对她们给予帮助,使苏三娘在这第二故乡感受到一丝温暖。在刘氏夫妇的帮助下,苏三娘在城内买下了宅子,请了四个仆妇,其中包括秦怀苏姊妹的奶娘方氏。
颜氏对这对孪生姐妹极为喜欢,一方面因为念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方面怜惜二人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在旁,更多的是对两个小女婴的喜爱。及至以后姐妹俩隔三差五的小病小痛,均由和福堂医治,两家的感情自然也比较亲厚。
等到秦家姊妹长到三岁多,苏三娘掂量一下初时带来的家产,明白坐食山空,寻思着做点生意。正巧从奶娘方氏口中得知附近有间绣庄亟待转让,再三考虑之后,便把绣庄盘了下来。
苏三娘早年跟着丈夫经商,头脑中对经商之事也颇有见解,自接收绣庄之后,经过苦心经营,生意倒也红红火火,在城中刺绣同行中小有名气。然而生意好虽好,苏三娘却并不想做大。因此,虽然经过十几年时间,秦家的绣庄依然维持原来那家,只是规模有所扩大。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陈年旧事,暂且不提。
却说这边秦忆杭相见母亲而不敢见,那边怀苏因同样的缘由心绪不宁,苏三娘心里更是不好受。当再多的恨都被时间和血缘掩埋的时候,一直疼到骨子里的始作俑者却没有了踪影。她多想说一句“回来吧,都过去了”,可是该道歉的人并没有给她说这句话的机会。或者真的像刘香梅说的一样,在儿女面前,父母永远是委曲求全的一方。
忆杭的顾虑苏三娘是明白的。她明白,却不能助她消除。
“当你害怕一样东西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逃避它,而是应该尽可能把它变成能为你所用的东西。”苏三娘已经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对她说过的话了,只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一日,秦忆杭从绣庄出来,刚穿过闹市,后脑勺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她惊喜地回头,果然看见一瘦削的老头躲在不远处的小巷口,探出头来对她挤眉弄眼。
秦忆杭快步走过去,隔着几步的距离尾随老头走进小巷深处,然后翻过围墙,跳过院落,几个起落之后,便离开了民居,直向长满松柏的禺山奔去。先是奔走,等到了山脚,便一前一后的施展轻功,往山上掠去。
待到进得林中,那老头突然身形快速一闪,迅速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老头?”秦忆杭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足尖轻点,一个翻身,翩然落地。
林中阴翳静寂,只有微风习习不绝于耳。
“老头?”秦忆杭再叫道,“再不出来我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又挨了一记。老头嘿嘿笑着闪了出来,道:“一个月不见,笨丫头还是这么笨。”
秦忆杭无奈道:“人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你混在一块,能聪明吗?”
老头摇头道:“笨丫头含沙射影,不厚道!不厚道!”
“老狐狸不厚道,哪能指望小狐狸厚道?”
老头又嘿嘿笑道:“唧唧,脑子没变聪明,嘴皮子倒是越耍越溜了,有意思!有意思!”
秦忆杭白他一眼,问道:“找我作甚么?”
“哎,没良心的笨丫头,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这一个月上哪啦!”老头跳脚,食指一弯便朝秦忆杭头上敲了一记。
秦忆杭摸摸被敲的位置,说:“你不是准备说了吗?我干嘛还要问。”
“嘿嘿!你问,问了我再说。”老头说,神态如顽童。
秦忆杭问:“我可以不想知道吗?”
“不可以!你一定要知道!”老头道,然后一脸殷切地围着秦忆杭转,“问嘛,问嘛,问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瞧。”
“……”秦忆杭无语,“那你这一月做什么去了?”
才刚问完,老头随即兴奋地道:“嘿嘿,我瞧热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