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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2章 苏三娘冷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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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四十年前的苏州城,苏家有女三娘初长成,二八年华,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倾城美貌迷倒无数公子哥儿,说亲的媒婆踏破门槛。
苏家是武学世家,家中男女皆懂武。当年苏家之人,除苏家老太爷——苏三娘的祖父苏洪之外,尤以苏三娘的武艺修为最高。苏三娘天资聪颖,加之对武学的热爱,尽得祖父真传,虽年纪轻轻,一身好武艺却教多少男儿也自叹不如。祖父苏洪曾道:苏家武艺欲扬名于世,非三娘不可胜任。
本领大,心也大。苏三娘自小便不似一般闺阁女儿柔柔顺顺,长大后更是单枪匹马行走江湖,没有扬名立万的野心却闯出一片天地,得到一个“散花仙子”的名号,与当时江湖赫赫有名的青衫客司徒青并称“青衫客,散花仙”。直到遇见后来的丈夫秦淮,方淡出了江湖纷争,一心相夫教子,当好贤妻良母的角色。
苏三娘与秦淮二人伉俪情深,婚后恩爱非常。一年之后,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女婴呱呱落地,这就是后来的秦苏雪。
秦苏雪在遗传了母亲美貌的同时,连苏三娘的性格也遗传了大□□翼未丰之时便想着远游天下,偏偏秦父爱女心切,一直不肯放行。秦苏雪大眼睛一转,然后调皮一笑,终于在十六岁的某个晚上,偷偷收拾包袱,留书一封,瞒着反对自己远游的父亲跑了,美其名曰“当趁大好年华,随心所欲闯荡江湖”。等到第二日苏三娘夫妇发现时,秦苏雪早已跑得不见踪影。秦父气得发抖,直道是自己把女儿宠得任性刁蛮无法无天。苏三娘睥了丈夫一眼,当下笑道:果然不愧是我苏三娘的女儿,好样儿!
两年之后,秦苏雪归来,同时带回一对孪生女儿。秦父大怒,追问婴儿父亲是何人,奈何秦苏雪却一声不吭,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两月之后,竟再次离家,从此不知所踪。
秦父急火攻心,一时间缓不过来,吐出一口血,竟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了。苏三娘悲痛欲绝,心念亡夫,怨恨女儿,一夜间青丝转白发,竟似老了几十岁。等到秦淮下葬之后,便遣散了家仆,卖了宅子和商铺。抱着两个不足半岁的外孙女回到了丈夫的祖籍广州府,并在那儿落地生根,一晃就是十七年。
一月前,苏三娘带了怀苏前往表妹刘香梅家,两人七八年未见,这次相见,都感慨万分。从青梅足马到年少轻狂,从风华正茂到人老珠黄,想起从前种种,又对比今日境况,不免又徒添了几分唏嘘。某日二人吃过早饭,便坐在院子里闲话家常,不经意间谈到了远走他乡的秦苏雪。
刘香梅问:“这么多年了,那丫头有消息吗?”
苏三娘懒懒地反问:“谁?”
刘香梅睥了苏三娘一眼,说:“还能有谁?”
苏三娘说:“谁知道你说谁。”
刘香梅说:“你知道我说谁的。”
苏三娘道:“我又不是你肚子的虫。”言下之意果断否定自己知晓刘香梅口中的“谁”是谁。
刘香梅脸上肌肉抽了抽,又问:“都没有来过信吗?”
苏三娘问:“谁?”
刘香梅:“……”
良久,又听见刘香梅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不过终归是自己什么掉下来的肉,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都不见雪儿了么?”
苏三娘冷哼一声,道:“佛祖还能割肉喂鹰,身上割下来的都舍得,更何况是肚子里掉出来的。她算什么?算个屁,蹦出来就没了,要死尽管死外面,省得碍我眼。”
刘香梅扑哧一笑,打趣道:“看你这脸皮嘛,实在没办法和当年的花容月貌联想到一块,不过这脾气倒是和以前一点没变。”
苏三娘瞥了表妹一眼,“听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有,天下都能说变就变,人脸能和天下比吗?人会老那叫正常,不老的是妖精。”话毕二人都笑了。
“你甘心就这样算了?”刘香梅不死心地再问。
苏三娘一顿,定定地望着她,似是呆了。刘香梅也吓了一跳,以为这下真的踩到死穴了,正想伸出手宽慰一番,苏三娘却一把捉住她伸过来的手,哭了出来,情难自禁,心中藏了十几年的辛酸也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香梅,我痛啊!我心里好痛!
“…我后悔当初没把她给掐死,也不用现在这样弄得自己难受。丢下两个才几个月的孩子给我,自己却一声不吭地走了,孩子是我生的吗?!
“秦淮走了十七年了,我再大的怨气也消了……她明知道我在广州,却没来看过一次。来看看能要她命吗?!我苦不要紧,就怕那两个丫头受委屈…”
刘香梅眼中闪着泪光,执起表姐爬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安慰说:“我知道你委屈了。”
苏三娘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说:“香梅啊,这么多年了,我也是今天才敢和你说…”
“我知道”,刘香梅说,“那你有什么打算?一辈子都不见面了吗?”
“不然还能怎样?难道要我拉下老脸去寻她不成?”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刘香梅,一抹沧桑从脸上闪过,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我老了,不再是几十年前的苏三娘了。”
刘香梅沉吟了一会,又问道:“那两个丫头呢?你问过她们怎么想吗?或许她俩愿意去看看她呢。”
“看了又有什么用,她能认两个丫头吗?就是她想认,她男人能由着她认吗?”苏三娘苦涩地笑了笑。
“没试过又怎么知道呢。舍得的话,就让两个孩子去看看吧,总比连母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好啊。”最后,刘香梅是这样说的。
苏三娘看着刘香梅,带着不确定的疑问;后者也看着前者,给她一个肯定的微笑,交握的双手彼此用了用力。
眼神流转间,岁月也似乎倒流回三十多年前,苏州城外,杨柳树下,她和她,都还貌美如花。
苏三娘讲完经过,沉默了一下,问道:“想去找你们的娘吗?…她有自己的家庭,也有了孩子,就算见到了,也不一定会和你们相认。”
在此之前,苏三娘从没提起过秦苏雪的存在,哪怕秦家姐妹问起母亲,苏三娘都避而不答,久而久之,姐妹二人也没再追问。如今乍闻母亲消息,均颇感惊讶。
“你有她的消息?”秦怀苏问,一双水眸染了几分惊讶,两弯娥眉轻蹙,秀挺的鼻梁之下,樱唇不点而红,粉面桃花,楚楚动人。
苏三娘说道:“两年前你表舅来过一封信,说是在杭州。”说完看看秦忆杭,问:“要去吗?”
“去哪?你老不是说我俩是大水冲来的吗,哪儿来的娘?”秦忆杭懒懒地说。
苏三娘说:“能有这么多大水冲来的娃吗?”
秦忆杭反驳道:“这不是你说的嘛。”
苏三娘说:“哄小孩子的话能较真吗?如果你们不是我女儿生的,能管我叫‘外婆’吗?”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也把我们当小孩哄。”秦忆杭回道。
“嘿!你这死孩子!”苏三娘喝道,又试图解释说:“你们出生那年没有洪灾,没洪灾怎么冲地来你们?”
秦忆杭又道:“我才出生怎么知道那年到底有没有洪灾。”
苏三娘嘴角抽了抽,说道:那你去苏州问问。”
秦忆杭再问:“为什么要去苏州问?”
苏三娘耐着性子解释:“因为你们在苏州出生。”
秦忆杭道:“我们是大水冲来的,谁知道出生地是哪里?”
“秦忆杭!”苏三娘终于忍无可忍,狮吼功随之爆发,“你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大水冲来的’、‘大水冲来的’,有本事你给我捡个大水冲来的娃回来试试!”
秦忆杭调皮一笑,笑意直达剪水双瞳,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花容月貌,俏丽多姿。
“那你是去还是不去?”苏三娘叹了口气,放缓语调轻声问。
秦忆杭像没听见她的话,轻盈地往旁边的石榴树上一跃,脚丫荡啊荡的。好一会,才像突然想起似的,慢吞吞说道:“我说你老人家是不是嫌我们烦了,想赶我们走啊?”
苏三娘讲述陈年往事的时候,秦忆杭只觉得百感交杂。母亲的音容笑貌教她向往、殷切期盼;母亲的抛弃令她气愤、心寒,但不可否认的,当苏三娘询问要不要去找娘亲时,她的心里还是极为欢喜的。然而再听到说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家,有了别的孩子,哪怕相见了也不能相认时,她不禁觉得受伤难过。试想,当同母异父的孩子在娘亲怀中撒娇叫“娘”,自己却只能站在一旁看,这样的情景,又有哪个能忍受得了?
如此想着,秦忆杭如花的笑颜里不觉添上了几分自己也没有觉擦的落寞,然而苏三娘却看见了。
苏三娘深深地看了她一会,转头问一直沉默的怀苏:“你呢?”
秦怀苏抬起头,视线在秦忆杭与苏三娘之间转了一圈,说:“忆忆去我便去。”
秦忆杭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浅绿色的衣衫随着脚丫的摆动一晃一晃。“别看我,你们要去便去,反正我是不去的。”
“不愿意,那便不去吧,权当我没说过。”苏三娘说,竟意外地不再坚持,起身往屋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