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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人们总是质 ...

  •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
      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也记不起来,无所谓了,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同学了。
      我们坐在KTV的包厢里,那间包厢里的灯光很漂亮,让人一阵一阵地眩晕。有个短头发的女孩子给我唱了首歌。她的声音让我想起啤酒的泡沫。
      那首歌我从没听过,我险些掉了眼泪。
      但我不敢承认,我也想要像他们那样活着。
      不该想这些的。

      丽桐来看了我,她给叮咚买了很多水果。如果我是她,我就给这两个可怜的小子买一顿盒饭。
      “我的女儿在明尼苏达州,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她还是习惯性地上上下下打量我,时刻准备挑我的毛病。
      “听过。”
      “我下个月初要去看她了。”她还是不肯显露出高兴的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真好啊。”
      她叹了一口气,就跟那些在菜市场里操心国家大事的老太婆一个样子,“我要有两个月不在这里,你要多顾着点小弟弟。”
      “嗯。”
      “平常不要到处出去玩,在家多呆一呆。”
      我点着头。
      “电费和水费我已经托人帮你付了,省着你糊里糊涂又忘了交。”
      我抬起头。
      “唉,”她蹙着眉头,干瘪的皮肤泛起像皲裂的土地一样的褶皱,“年轻人总是叫人不省心,你呀,也不要做什么太累的工作。但是可别和小混混凑到一起去。”
      究竟怎么样才是小混混呢。
      “不过看你也不像是和人群聚的样子。”
      她站起身子,她依然挺直着腰背。我想我到了三十岁可能就要驼背了。
      她摸了摸叮咚毛茸茸的脑袋,“叮咚可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啊。”
      我目送着她走到客厅门口,利落地打开门,我想要叫住她,可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那个……”
      她回头忘了我一眼。
      “谢谢您。”
      她不予理睬地转过身,踏着旧得翻了毛的皮凉鞋下了楼。楼道里传来她沙哑的声音:
      “叮咚要听话啊。”

      他开始来找我。
      每一次他的样子都不一样,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
      有一次我问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神秘兮兮地笑笑,说,其实我是个在贩毒集团卧底的特警哟。我就不理他了。
      后来我把叮咚领了过来,我叫叮咚好好坐在一边的公用金属长椅上,装成一个漫无目的的少年游民。
      深海里的鱼类能够在百米之外察觉到敌人或者猎物的气息,究竟是通过超声波还是什么的我没有好好学,它们的视力必然不怎么样,可是总是能够察觉遥远水域的悸动。
      所以叮咚忽然开始抬起眼睛窥视来来往往的行人时,我也一下子烦躁起来。
      烦躁。没错,才不是什么其他的心情。
      叮咚在审视人间的时候,并不会扬起脸像那些智障孩子一样单纯。我常常想,也许其他人类在他的眼中并不是我们看到的这样。
      比如,某个居然穿着时髦西装的家伙,正笑嘻嘻地对他招了招手。
      在叮咚眼里,没准儿就像一条粉红色的四肢飘动的那种——类似丝袜那样的物体也说不定。反正我总觉得大概就是这一类的东西。
      很多时候我会想,恰恰因为我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无论怎么在沼泽污泥里面挣扎着也始终活了下来,可以混在这人群中装成他们中间匆忙的一份子。叮咚的自闭,或许因为他有一个好姐姐。他不懂得防御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是去接纳它,在密密麻麻的碎刃上匍匐前行,只有松懈气力妥协于痛楚。
      “有空吗?下班请你喝酒哦。”
      他不再叫我小朋友。
      我盯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诶?对我感兴趣了吗?”他扬起一条眉毛笑了笑,“朋友们都叫我阿三,其实本来是‘参’那个字哦,‘参加’的参。叫多了就变成三了,真伤脑筋啊。”
      “三……”我试图重复一遍,“不行,这种没有恶意的名字,我叫不出口。”
      他嘴角抽了抽。
      “算了,”他挠了挠额头,露出惯常的笑容来,“名字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重要的啦。”他又看了我一眼,缓缓说道,“对于我们来说,名字代表不了什么。”
      对于他来说,名字代表不了什么。
      是这样啊。
      真巧啊。我也是。
      他一如既往地绽开笑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春节过后我不再在那里工作。本来我也打不了什么长期工。
      我不想混迹在同龄人中,尽管那样更容易生存。我开始在一家餐馆里打工,我简直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好的福利——我一个人的有生以来——那家餐馆有时卖不掉的烤红豆饼,就会让几个打工仔分了带回去。冷掉的红豆饼硬邦邦的,有许多油溢出来,里面的空气也跑光了,变成一张张名副其实的扁扁的饼。
      除了吃饱饭,已经没什么事情能够打动我。
      有一次休息的间隙,我从电视上看到一段电视剧,里面有个自闭症的小孩,游戏机打得非同一般。于是我就开始憧憬,如果有一天攒出了足够的钱,给叮咚买一台游戏机。可是后来我又觉得这样不行,我要让叮咚跟这个社会有所交集。
      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我就想着这些事。
      然后走进丽桐婆婆的老公寓里,看见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我站了一会儿,决定绕开他上楼。当我刚刚走过他时,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我确实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手,差点跌倒在楼梯上。
      “你有病啊!”
      我因为反应大了些而有点尴尬。
      “差不多吧。”他声音毫无起伏。
      我们僵持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不去上班了?又把小朋友一个人锁在家里了吗?”
      我看见他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他一定是有些醉了。
      “你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才来找我吗?”
      “诶……”他笑了起来,“你在怪我吗?”
      我的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平静。
      我不知道我怀着怎么样一种心情。就如同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未来时,一切都却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我不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否有什么隐晦的细末结链在慢慢改变,在我被某种变化惊醒之前,我还一直松懈着沉眠在我的现实中。
      原来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时光。
      “打扰你了。”
      当昔日的流浪汉冲着客厅窗台上阿叶的相片微笑着说时,我竟也没有感到一丝苍凉。
      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在一瞬间那么生气了。只因为他的不断出现。
      熟悉是可以的,但我和这个人原本就不该有那么多交集。
      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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