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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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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丁叶,21岁,女,生前在北城区一家理发店工作。目前已认定是上吊自杀身亡。尸体在7月27日上午10点多于北城公园绿化山树林中被散步的市民发现。据悉,死者父母早逝,与7岁的弟弟同住,弟弟患有较严重的自闭症,目前由房东代为看管。目前推测为是生活压力所迫导致轻生,具体原因正进一步调查中。
调查个屁。
我坐在医院病房里的椅子上,用手指反复摩挲坐垫的一角。
“对不起。”我说。
世人都习惯用这样复杂的眼神盯着别人吗?丽桐用她灰色的眼睛看了看我。
“暂时一段时间可能交不起房租了。能让我们再住一段时间吗?”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样是不是让人听上去能觉得恳切一点?
她嘴角松弛的皮肤皱了皱,“正好,我还想要让你们改成按季度交租金,等到冬天的时候我可要收钱了啊。”停了停,她又说,“让小弟弟跟我待一会儿吧。反正你家小弟弟那么乖,没有人来看我,我也没什么事做啊。”
我瞥了一眼叮咚。
“谢谢。”
他目光呆滞地蹂躏着一张报纸。
我还是要穿过公园,在让人烦躁的傍晚里,不远处传来小孩子打闹的声音。要是叮咚是个正常的小孩,现在正处于最惹人讨厌的年纪吧?那我一定招惹不起,我面对小孩子总是束手无策。说话来,我还真是个幸运的家长。
地下的那些寒气去了哪里,这种时候怎么不摄取我的体温了呢。
我从未考虑过人死后会成为什么。与其说从未考虑,不如是在回避。我可不希望有一天我死掉,看见一群男人女人在跟我招手。一个长着酒糟鼻的矮个子男人说,我是你的爸爸啊。一个颧骨突出牙齿灰黄的女人说,我是你的妈妈啊。我根本不记得我父母的样子,又怎么可能会怀着惊喜的心情。
丁叶呢。她会站在一个角落里,脚边是那些死去的猩红的木棉花。她不会老去了,她的微笑依然楚楚动人。
她问我,叮咚还好吗?
然后我就会像往常一样后背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着这些寂静得让人发冷的情景,公园里也变得万籁俱寂了。
“为什么是你呢?”
我对那个流浪汉说。
他沉默不语,深深地看着我。
“收起你那种恶心的目光吧,你在怜悯我吗?”我想着,不知道这句有没有说出口。我已经分辨不清了。
“为什么又是你发现的呢?”我笑了笑。
他依然盯着我的眼睛。
我收起笑容,冷冷地看回去。碰见你算我倒霉。
“别让我看见你了。”我转身离开。
他拉住了我的右手。
即使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一只依然冰凉的手。原来冷气都被他吸过去了。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虽然八成他不会说什么,我说道:
“对了……还是要谢谢你啦。”
谢谢你及时发现丁叶的尸体,这么热的天气里,人类的躯壳可是会生虫子发臭的。
我甩开他的手,朝家走去。其实在我甩开的那一秒,他就已经放开我了。如果他不放开我,我是挣不开的。所以,我说你为什么要放开我啊,那时候害我差点撞在别人身上,害我看到了穿着白球鞋的女孩子的脸。那样的表情我从未见过。有一瞬间我还松了口气地安慰自己,原来不是阿叶啊。
我忽然开始感到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就像是某种富有弹性的东西,被一双无形的手抻长了。
小说里面不是都会在这种时候,突如其来地放一句“两年后”之类的么。
两年后会怎么样呢?
与叮咚同龄的孩子还是在招人讨厌的年纪,叮咚还是没有开发出新的游戏,我还是没有上大学。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只是没有人陪我幻想了。
有的时候我会感到恐惧。有一天阿叶成为发廊的老板娘,再也不会穿起那双白球鞋了,她会把头发烫成泡面那种样子,把客人带回家里来。而我成为游手好闲的悲惨男人,每天在醉酒中睡着,在宿醉中醒来。现在我不再恐惧了。
对不起,丁叶。
对不起,丁冬。
人从一出生就带着浑身的血污,然后用一生的时间来洗清罪孽。若欠下的东西没有还清,死后可能就会掉进地狱什么的地方去。可是欠下的东西怎么还得清呢?
我在医院陪着丽桐办完了出院手续。叮咚拿着一卷纱布,不停地缠在手上,再不厌其烦地解下来。丽桐老婆子有一副抱怨社会的口气,不停地抱怨医院的各种不是。她又说,这地方真是热死人啦,还是我的老家天气好些。老婆子给我讲起北方的雪。她说她的家乡每年冬天就会白茫茫一片,她家住在离墓地不远的地方,每到那时,她就觉得墓地还真是像仙境一样。最后她告诉我,她很欢迎叮咚上门拜访,毕竟他比我听话多了。
我带着叮咚回到家里。
屋子门口还摆着阿叶那双拖鞋。
她的灰色长袖外衣还挂在衣架上。
她的那张微笑着的照片还摆在我房间的窗台上。
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我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是再也不会有人教我了。
“姐姐呢?”
叮咚问。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
遗憾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我说,姐姐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啦,他会理解吗?或者姐姐去了天堂,可是叮咚知道什么是天堂吗?这样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接受。
没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回答。
我坐在地板上,叮咚用他年轻的眸子深深地望着我。那双眼睛真是似曾相识。
我只是说,“对不起。”
我真是个糟糕的家伙。幸好我已经习惯了糟糕。
我开始在漆黑一片的屋子收拾阿叶的东西。
调料包还没有用完,我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没准儿过个二十来年我就会做饭了。阿叶把家里收拾地有条不紊,我只是慢慢在弄乱它们罢了。
不小心把阿叶的照片碰掉在地上。
我听见相框玻璃隐忍的碎裂之音,就像是骨骼慢慢开裂似的。屋子里一片寂静。我在相框残骸旁边坐下来。
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是喘不上来气。我觉得我要死了,这真是太好了。随后那发咸的液体流进我嘴里。我才发现我在哭。
我哭不出声音,就像我从来也笑不出声。所以我很少笑。那让人看上去很假。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玻璃的碎片,温热的液体缓慢地溢出手心,黑夜里看不见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