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要记住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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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叶喜滋滋地跟我说，我要出趟远门了。
我看着她，“工作吗？”
“不是哟。”她难得露出了调皮的表情。“阿桥和叮咚乖乖在家等着吧。”
她穿上那双难看的凉拖，拎起她洗的发白的牛仔布提包。
是我的错觉吗？她的手都发抖了。这是要嫁人了吗？
不对，她要嫁给我才是。
我在地板上睡了一觉。进入盛夏，天热得简直要人命。除了叮咚那家伙，一滴汗不流地坐在垫子上，安然地摆弄它的空气。有时候我想勤快一下，打扫打扫屋子，闷热的空气快要让我窒息了。
如果把空气想象成冰凉的海水，难道会感觉凉快些吗。
有一次我睁开眼睛，正和一只蟑螂对上眼睛。事实上，我分不清蟑螂和蝉有什么区别。我一边安慰自己这是一只蝉，一边飞奔到公园对面的工地上找石灰。
我把偷来的石灰洒在墙角、门缝和厕所的下水口。
像我这样本应该和蚊虫为伍，咀嚼风沙的家伙，渐渐变得和阿叶一样怕虫子。说是怕虫子，不如说是对未来满怀起希望来，甚至奢望起有一天摆脱这残破不堪的日子。
我就要高三了。
偶尔我拿出习题来做，可那样叫我更加沮丧。有的时候，做出一道难题反而叫我失落，会做也没用吗不是。难道叫我去考大学什么的吗？
人总是攥不住手里的东西。
你上学的时候，有过什么理想吗？
十五岁的我曾这样问阿叶。
理想吗？等我赚足了钱，我就去烹饪学校学习，然后做一名厨师。
她笑着说。
十八岁的阿叶笑着说。
我在别人家的菜香味儿中醒来。不对，不是别人家。
厨房里正传来别人家里才有的炒菜声，铁铲子划过锅底，食材在滚烫的锅里发出嘶嘶的啸声。
我一骨碌爬起来，向厨房冲过去。
“阿叶！”
一个扎着长长的马尾、姿势略显僵硬的主厨，正侧过脸躲避呛人的油烟，一边用手中的旧锅铲翻腾绿油油的青菜。
“啊——不要跟我说话！”阿叶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我会分神的！”
我这才注意到还有个小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料理台旁边。是我没睡醒吗，叮咚的表情有些变化了吧？那不是别人家孩子才有的认真表情吗？就是一群小孩子围在地上玩卡片——别问我是什么卡片——的那种表情。
“喂，我说你……你在打鸡蛋吗？”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叮咚正用一根筷子慢悠悠地搅和碗里的鸡蛋。
真不愧是姐弟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怀着一种微妙的疑惑和激动。我本想问要不要帮忙，但我却不由自主地用手轻轻握住了叮咚的肩膀。我簇起眉头，努力使眼中放出可怜的光芒，“姐姐——你要抛弃我们了吗？”
大概我也被这种家的气氛感染了。
家。
然而阿叶却僵了一秒。
“不是说过会给你们做饭吃的吗？”旋即她笑道，“所有的梦想都会实现的，对吗？”
我怔了怔，慢慢微笑起来，“是啊。”
番茄炒蛋。灼青菜。竟然还有冬瓜炒肉片。浓香四溢。以及楼下饭店里买的白米饭。
阿叶用不知哪次收集的番茄酱在我的那份米饭上挤出一个爱心。叮咚那份则有一张简单的笑脸，就是那种两个点和一条弧线的。
“我都舍不得吃了。”我喃喃道。
我以为她会说，以后常常做给你吃啊。而她只是笑笑。
没有朋友有什么关系？被人讨厌又有什么关系？在寒冬的深夜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心里藏着一只暖炉就好。
我不也是个心怀希望的傻瓜吗。这世上有一个人陪着我幻想就足够了。
在我周旋于自我出生就一直盘旋在我周身的迷雾时，我察觉不到是怎么样的本能让我向前摸爬。拜谢于我心中萦绕已久的迷惘，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别人的生活。时间对我来说没有长短的分别。
在我看见那个女人倒在血泊中时也一样。在我和阿叶共进晚餐时也一样。
我从不觉得时光多么漫长，或者多么短暂。
就像我感觉不到那一条路其实很长，从我的家到市医院。我拎着一袋香蕉去看望了丽桐阿婆，叮咚慢吞吞地跟着我，竟然也走了那么长的路。
太阳炙烤着柏油路，树荫下一样热得让人窒息。
阿叶今天换了早班，天没亮起来就出了门。
丽桐见到我起先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接着她数落道：“怎么都不拉着点儿小弟？医院人这么多，走丢了怎么办？”说着叮咚正晃晃悠悠地走进病房。
旁边的老头子笑道，“是孙子吗？来看你啦。”
丽桐只是怪怪地笑了笑，应了一声。
“吃香蕉吗？”
“这么热的香蕉我才不吃哩。”她说。
“现在不是流行烤香蕉吗？真是的。”我有点儿尴尬地瞥了一眼对面笑眯眯的老头子。
先前来的路上，街边高楼的影子还能遮住一部分太阳。现在倒是都缩回脚底下去了。现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有那样的闲情逸致，聚拢在公园里？
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穿得像一个奋进青年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你以为这样能遮掩你脸上怠倦的神色吗。
“喂，叮咚——”我开始找理由向他走过去。
他看见了我了。
不如说他终于看见我了。他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的样子，脸上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在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
我想要对他说。
然后找两句话讽刺他大白天无所事事。
连烟都买不起了吧。
可我的声带发不出声音了。
“别过去。”
我看见了黄色的警戒线。
“你听我说——”
你在对我说话吗？你是玩角色扮演的小孩子吗？你这样的表情让我冷汗都冒出来了。
“别让你弟弟靠过去！”
他压低了嗓子，他俯在我耳边说，别把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啊。你怎么不去拉住叮咚呢？
那是因为他正死死抓着我的肩。我说，你的胳膊卡住我的脖子啦。
“等一等……”
——我说，你在紧张什么啊。
直到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才发现我一直挣扎着试图摆脱他的束缚——因为我要朝着人群跑去。
——放开我。
我看见了树枝上的布带。发白的牛仔布带子，紧紧缠绕在树枝上，在结扣一下的部分被齐齐地剪短。
——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看见他们的眼睛，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孔，可那种复杂的眼神我可不陌生。
——放手啊！
我看见一双白球鞋。
那双白球鞋是不是第四次粉刷了呢？洁白得就像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样。果然，还是这双鞋适合你啊，阿叶，因为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