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谁说抽烟一 ...

  •   我想,我的脸一定肿得像我手里的面包。
      因为连便利店的小姐都笑了。尽管她像是咳嗽一样地伪装了过去,可我还是能肯定,因为接下来她便不看我的脸了。
      我一点儿也不生她的气。我大约有半个世纪没见过别人对我露出不含有嘲讽的笑容了。
      有的时候逃不掉,就得挨拳头。
      今天遇到的杂种话实在是太多,让习惯逃跑的我都忍不住揍他。他们开始抓阿叶的把柄,而不是叮咚的。他们知道社会的底线。那该死的他妈的底线。
      反正我还活着。那就算了。
      最近一段时间,公园里的流浪汉不见了。
      我看过一本书,里面说,人常会产生“楼梯上的灵光”什么的。所谓楼梯上的灵光,就是你在餐桌上被人噎了几句,你愤然跑下楼,在楼梯上忽然想到了最棒的回击。虽然不是回击,可当流浪汉走了之后,我的楼梯上不断灵光,我想到许多大概算得体的感谢的话。
      我一定是被人打得头脑不清,竟会对别人产生感激之情。
      今天是周末,我用卫生纸擦掉下巴上的血,观看叮咚布置他的空气。在我庆幸着阿叶半夜回家时看不清我的脸时,门外传来咔嚓咔嚓的开门声。
      “阿桥,你的脸……”
      她果然吓着了。
      我努力对她笑了一下,“下楼的时候滑了一跤。”
      “你真是不小心,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药水,”她没有责怪我,我知道那个劣质的谎言一定骗不了她。
      房东给我们留过一个医药包。房东丽桐是个老孤孀,我们都不知道她姓什么,即使她对这儿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可还是改不了她那硬邦邦的外乡音。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恰好也顶了一张面包——果酱面包那样鼓囊囊的脸——我总改不了把各种东西往我爱吃的东西上比喻。她把我臭骂了一顿,说着,我的房子可装不下野狗,惹祸的小子趁早搬远点儿。可是第二次,她就带了一包医用品。
      “阿叶,你怎么不在上班?”
      我口齿不清地问她时,她正把烧开的水倒进杯面里。
      “丽桐婆婆住院了。我去看看她,我拜托小羽给我请假了。”
      “呃?”我怔了怔,“老婆子的身体不是一向硬朗吗……”
      “是个小车祸,人老了,总是禁不住一刮一蹭的。不过没什么事情。”
      阿叶把调料包和菜包放进了抽屉,用筷子搅动那碗清澈乏味的泡面。我叹了口气。她总是把调料包收起来,说那天给我们做饭吃,就不用专门买调料了。我说过她总是设想,我们连煤气费都没交过呢。
      “那个……我就不去看望她了。她又该念叨我了。”我背对着阿叶说。我没准儿比她伤得还重呢。

      我再次看见他,是在阿叶上夜班的一个晚上。
      叮咚已经睡了。我胃痛得毫无睡意,我穿着拖鞋就出了门,缩在公园里路灯下的石凳上。
      夜深到一定时候,连虫子都睡了。
      “哟,小朋友。”
      先闻到的是有害健康的香烟味道,然后我看见他穿着一身新衣服,怎么说呢,我第一次觉得他可能还挺有文化的。
      “哎呀,你也因为女人的事情被教训了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另一侧的脸上有明显的红肿。我本应该笑出来的,可是让他说中了,这一刻我突然非常讨厌他。
      于是我扯了扯一边的嘴角,“还以为你找到了工作,原来只是找到了女人吗。”
      “哈哈。”
      他笑着。夜色淹没了他的脸。我看见忽明忽暗的红色火星。像是没有光亮的深海里,灯笼鱼头上那一盏明灭的光。
      噢,连路灯都灭了吗。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我开口对他说,“给我根烟。”
      “诶?”
      我懒得看他,有只手从深海中伸出来,捏着一根烟。
      “打火机。”
      “来这儿点。”红色的火星晃了晃。
      我一把将他嘴上的烟揪下来,指甲戳到了他的脸。
      “你差点儿戳瞎我的眼睛。”委屈的声音。
      我点燃了他给我的那支烟,把他的烟递回去。
      他在黑暗中盯着我,我感觉得到,他等着看我涕泪俱下的笑话。
      第一次抽烟,我没有预想中那样咳嗽个半天。香烟的味道真是苦涩,我总尝试着把空气想象成水,那么香烟一定是浑浊不堪的污水。在这一方面,我真是叮咚负责的监护人。
      “噗。”
      他嗤笑了一声。
      我扭头去看。
      “小朋友……吸烟是要吸进肺里的,不是含在嘴里嚼一嚼就吐出去的啊……”
      幸好他看不清我,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幸好我看不清他的脸,否则我一定抄起拖鞋一顿狠揍。
      我哼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嚼一嚼?”
      把他一个人扔在公园回家的路上,我想,我们算是很熟了吗?他算是叮咚的朋友,虽然“朋友”这个词似乎永远不会和叮咚扯上关系,但我就是这么想的。那我和他呢?算是那种小孩子的家长,与别人家小孩之间的……熟识么。

      暑假对我来说形同虚设。我照样带着叮咚出去遛弯,被那群年轻的杂种们嘲笑,再用下流的语言骂回去。
      很少再见到流浪汉了。他已经不是流浪汉了,也许本来也不是,他没准儿只是个失业青年,或者一个四流诗人之类的。
      我和叮咚坐在木棉树下。
      木棉。三年前的春天它们开花的时候,有个小孩子抢了我的瓶盖。
      我缩着腿脚在木棉树下的石凳上坐着,有个面无表情的小孩忽然从我身后伸出手,拾走了我放在石凳上的矿泉水瓶盖。
      天还没暖和起来。我的手脚还是冰凉的,寒气还没有钻进地底下去。
      “臭小子,”我只是盯着他,“还我。”
      他忽然抬眼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好几分钟。他的眼睛毫无任何情绪流露出来,真是可怕,甚至没有小孩子有时会露出的那种凶恶感来。然后他伸出手。
      我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瓶盖,半晌语塞,“算了。”
      叮咚坐在我旁边玩起瓶盖。
      我垂着脑袋,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我见过你。你妈妈真年轻。”
      有朵木棉花几乎是砸在了我的脑袋上。那种厚重的花朵,我常见有些阿婆捡回家煲汤什么的,说回来,课本上不是说那是植物的生殖器吗?人类珍惜的食材都是些不可理喻的东西。我僵直着脖子,不想让那朵花落下来。
      我等着阴冷的来自地狱的气息吸干落花的红润,等着它渗透进我的四肢、内脏、大脑,汇入心脏。

      我看着满地的鲜红色花朵。
      接着,我看见一双白球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