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风花雪月霜

70、虾须镯 恩科九月初

　　恩科九月初十开考，十月初时放榜，放榜后名列榜首的十名进士参加殿试，由皇帝亲试，评出三甲，是为天子门生。
　　这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就过了两旬，眼瞅着再有几天，就该放榜了。而对这事儿最上心的，当属安玉湖与含笑。
　　安玉湖大气些，又知道秦松风的水平，十分沉得住气；而含笑呢，自己没文化，对科举这种事又不太搞得懂，觉得杨书那腼腆羞涩的模样，怎么也不放心，甚至连落榜后如何安慰的话，也都想好了。只是两人虽同在国公府，却比当初在太平寺里，更难相见。
　　恩科还没放榜，安国盛的赏赐却先下来了。安国盛镇守徐州有功，朝廷自由犒赏，而这一回的赏赐却别有不同，乃是皇帝从内库拨钱，铸得金刀百把，分赐有功之人。安国盛作为徐州副都指挥使，亦得了一把。
　　这等赏赐，远比金银更加体面，安家自国公爷开始，都十分的喜悦，为此大摆宴席，请了许多亲朋。宴会当天，不但国公爷与莫夫人参加，连带安沁心也回娘家帮忙。
　　含笑想着，这样的日子，秦松风总该出现的吧。
　　事与愿违，秦家一家都来了，唯独没有秦松风。对此秦夫人杨氏的解释是秦松风身体有恙，又用心照不宣的口吻表示这是为了万一能去殿试，一定要养好。
　　对于这样的理由，含笑是不信的，她偷眼看安玉湖，见她古井不波，看不出她心里想什么。
　　其实这种宴会也没什么多大的意思，尤其是女眷这边，就是太太小姐们围在一起互相的吹捧。
　　安玉湖许是看出含笑觉得闷，便让含笑回去。含笑想着今日是用不着她的，便想悄悄出府。她的目的很简单，去了解杨书。相识以来，含笑听了杨书许多情真意切的表白，让她非常的感动。但是感动之余，含笑心中也生出警惕。首先是所谓“忠仆”这种生物，生活中并不多见，以安家为例，更多的是表面奉承，暗中揩油的老油条；其次，表白得再好听，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真正事到临头，杨书是否可靠，这还需要时间来见证，想要更加信任杨书，需要事实的支撑。
　　含笑先回湖海居取了点钱，然后同王婆子打了个招呼便走了。看门的知道含笑面子大，也没多问，便让她走了。
　　这一回是含笑头一次单独出门，她虽问清了杨书家当铺的地址，可真出门时才觉得抓瞎。琴台街鸿宝当铺，这琴台街在哪儿啊！
　　“掌柜，掌柜？”含笑手趴着柜台，踮着脚，努力的想看看柜台里面，可惜身量太小，什么看不见。
　　掌柜的探起身子，透过柜台栅栏往下一看，一个小丫头片子个子还没有柜台高，在外面一跳一跳的和自己说话呢。“哪里来的小丫头，这儿可不是玩儿的地方，赶紧回去吧。”
　　说话的是个瘦子，五十多的年纪，看着不好相与。含笑见他赶，忙说：“我并不是来玩的，有样东西，请您老瞧瞧。”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打开帕子，里面是个虾须鎏金镯。
　　掌柜眯了眯眼，接过镯子看了又看，问：“哪里来的？”
　　含笑道：“家里的，这样的东西家里本有许多，如今就剩这一个了。”
　　掌柜又将含笑瞧了瞧，穿得挺好，看着也娇气，确实有些像富贵人家的孩子。“虽是金的，却不是足金，并不值什么。”掌柜将镯子还给含笑，一副很嫌弃的模样。
　　含笑拿回镯子，心里暗笑果然被寒碜了，于是做出面似寒霜的模样，冷笑道：“虽不是纯金的，可这虾须镯子岂是易得的，这做工你能找出第二个来？”
　　掌柜混不在意：“死当两百，活当一百五十两。”
　　含笑心想，这做当铺的心可真黑，举起镯子道：“您老再瞧瞧，能做得这样细可不易！若不是家里父母不通事务，也不至于让我一个孩子出来当东西。您老若是不识货，便将掌柜的请出来。”
　　掌柜冷笑：“鄙人就是掌柜，不必再找旁人，爱当不当。”说着坐了回去，不再看含笑。
　　含笑怒道：“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这京城里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当铺。”说着，恨恨然的走了。
　　出了鸿宝当铺，含笑还有些气，待要走，又觉得不甘心，见路边有卖豆花的，便去要了一碗，一边气鼓鼓的吃着，一边恶狠狠的盯着鸿宝当铺。
　　这虾须镯名为虾须，就是因为它细，纯金质软，又要做细，又要做花，极为不易，居然掌柜的好意思拿不是纯金压价，真是黑心。
　　“小姑娘，吃了东西赶紧回家去吧。”卖豆花的小贩是个二十多岁的壮实小伙子，常年在当铺外面摆摊，见多了含笑这种在当铺受了折辱的人。
　　含笑心里不快不想理人，虽听见小贩和她说话却装作没听见。那小贩以为含笑真没听见，便凑近了说道：“小姑娘，吃了东西赶紧回吧，路上多小心。”
　　含笑皱眉，白了一眼：“我的事儿还没办呢，您也未免管太宽了。”
　　小贩见含笑不识好歹也不生气，依旧和气的说道：“这条街有几个偷儿，常年在这附近转悠，你一个孩子家家的，若是被盯上，可如何是好？”
　　含笑心里一惊，立刻四下打量，路上行人不多，她却没有火眼金睛能辨别出谁是偷儿。又见当铺里方才的掌柜伸出头来在看她，四目相对，含笑回了个眼刀。心中暗骂，掌柜定是以为自己家里遭难要救急，吃定了自己。
　　“多谢大哥提醒，我这就回去。”说着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送到小贩手中。“您这手真是白净，手指特长。”含笑怪笑了两下，想起了手指特长的冷笑话。
　　含笑惠了钞，又将怀里的镯子摸了摸，心想小贩说的不错，自己露了白不能在外面久呆，这镯子也需趁着安玉湖没发现还回去。
　　含笑心中既生了警惕，便不肯走那些背街小巷，一边走着，手一直捂着肚子，虾须镯便藏在怀中。
　　正走着，背后忽的伸出一双手将含笑的嘴巴捂住，紧接着围上来三四个人，一个妇女叫着：“你这孩子，娘说你几句怎么就赌气跑了，赶紧跟娘回去，娘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又一个中年男子哭着说：“好孩子，爹以后不打你了，别不认爹啊。”
　　这几个人将含笑团团围住，不由分说的抱起含笑就走。虽有路人看了几眼，却以为是孩子和爹娘闹脾气，见含笑被抱得远了，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