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风花雪月霜

26、书房 国公府是武

　　国公府是武勋起家，藏书比不得书香门第，不过在含笑看来，已经是非常的客观了。整整的一进房子，都用来藏书，左右两厢才是真正意义的书房。东厢是国公爷的几个儿子用的，不过如今他们都不在，便空着。西厢是这几年才腾出来的，给安广泰兄弟三人用。
　　看门的婆子告诉含笑说今天几位爷来了书房，人都在少爷们跟前伺候着，怕是没人帮她取书。含笑自然不敢打扰少爷们的雅兴，又想起在明月楼耽误了，不敢傻等，只好自便。
　　步入书房，浑然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宁静又冲和。含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唯恐唐突了书中的颜如玉。
　　一排排两米多高的书架整齐的排在偌大的屋内，每一个架子上，都整齐的放着书本，纸张优劣各异，算的上琳琅满目。含笑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机会接触到书本了，指尖在书脊上游走，仿佛回到了从前。感觉，像是小学时在学校的图书室借阅的第一本世界名著，泛黄的纸张，有些发霉的味道，调和着学校里特有的气息，是最斑斓无虑的时光。又像是中学时在街上的书屋租到第一本漫画。书屋里的色彩比图书室丰富得多。粉色的大多是女孩儿们看的言情小说；深色书皮更厚实些的，是各类的武侠小说，后来有了口袋漫画，还有了许多的玄幻类小说。
　　含笑轻笑：“回不去了才知道原来那时候那么好……”
　　墨香混着书气，弥漫在空气中。走过一排排的书架，摩挲着书脊，闭目感受着手触书本带来的充实感，像是在和一个个的老朋友打招呼。年少读书时，也曾叛逆反抗，拒绝填鸭式的教育，长大后忙忙碌碌，再也沉不下心去看一本好书。而现在，穿越时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书本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一页页的纸张承载的是千百年来人类累积的智慧和对世界的感悟。是前生含笑并不十分看重，今生却可望不可及的神圣之物。第一次，也是几年来唯一的一次，含笑手里捧着一本书。
　　含笑将书捧在怀里，感觉书本就像是与前世唯一的联系。她抱的越紧，就能稍稍的离从前近些。眼泪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悲痛的情绪主宰了她整个人，含笑抱着书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国公府的日子，平静的像是岁月已经不在流淌，小小的家宅便是整个世界，主子的一喜一怒是天大的事。每个人都各行其是觉得理所当然，唯有含笑却感觉像是被逼疯了。无数次含笑悲哀的发现，原来俯低做小，逢人下跪没那么难；原来自认是次等人，没有人格没有权利没有思想，才能在这个世界活得轻松些；机关算尽费尽心机，为得不过是些蝇头小利，主子却可以轻易的生杀予夺。含笑一日日的变得顺良起来，但是她知道，越是顺良，离她真正属于的世界就越远。那些曾经天经地义的公平、权利，在这里是异端邪说，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几年来的恐惧、悲伤、愤怒、渴望，种种压抑在心头的情绪在触摸到书籍的那一刻被诱发了。手指上那种熟稔的感觉传递到心里，触及到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打破了外强中干的外壳，冲毁里理智与认命建立的堤坝，含笑任由悲伤和愤怒宣泄而出！她恨，或者从前的她并不十分如意，但此时失去人格和人身，又算什么？从前尔虞我诈，为的是谋下属于自己的小小事业，而今她只是主子家的一件物品。人格尊严这种人人都可以享有的东西，此时成了虚幻，连人都不能算，有什么尊严？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到眼泪鼻涕沾满了衣袖，哭到脑子里一阵阵的发疼，哭到嗓子已经暗哑，含笑终于扶着高高的书架慢慢站了起来。她不能让人看到自己在哭，因为身为一个奴婢，是连哭的自由也没有的。
　　“游记……游记……颍川集……放翁集……”强迫自己念出一个个的名字，含笑一排排的找过去，渐渐的眼泪干了，她的情绪又再次被掩藏在心里，她重新成为了那个小小年纪就很懂事，勤快不偷懒的小丫头。“春秋左传要义……大学古意说……大学疏议……大学疏议？好嘞，得了一本了。”走完一列书架，总算找到了第一本。
　　含笑斜倚着书架，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印着方块的繁体字，没有句读，几句话里总有几个不认识的字。含笑瘪嘴，将书放在窗下案上，又继续找。安玉湖要的，都是儒学著作，含笑有些不解，安玉湖一个寡妇，又不去考状元，看这些做什么。
　　含笑一本本的翻找，忽觉一阵凉意，一阵清风从窗外吹入，送来了窗外的花香气息。案上的书页被风吹起来，自顾自的一页页翻过。含笑见了，扑哧一笑，叹道：“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妙！这情形形容得端是有趣！”
　　“正是，那情景跃然而出，可谓是妙手得佳句了。”
　　“与‘古砚微凹聚墨多’有异曲同工之妙。”
　　“走，瞧瞧这做诗人去。”
　　一阵纷沓的脚步，含笑来不及躲避，便被几个人给围住了。安广泰、安广志、安广仁、秦松风，还有死对头安沁兰像是看怪物一样的，围观含笑。安沁兰的神色别提多难看了，而几个男子倒是一副意料不到，且惊且喜的模样。
　　“刚才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安广志率先问到。
　　含笑脑子里飞快的转，分析承认和抵赖的利弊。承认是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不过是得几句赞叹罢了，被主子记住，白惹旁人记恨，说不定就给自己作祸；如果不认，跟着安玉湖风平浪静的过日子，似乎更好些。毕竟一个小院子里各个明争暗斗搞得跟九王夺嫡一样，真是没半点意思。
　　“我……我没说什么。”含笑低声说，做出一副惊恐无助的样子。
　　秦松风认出了含笑，见她扯谎，冷了脸问道：“你当我们都是聋子，听不出你的声音？你是姑奶奶屋里的丫头，没事跑到书房里做什么？”
　　安沁兰见秦松风语气严厉，也立刻对含笑训斥道：“鬼鬼祟祟，居然还当着主子们说谎，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含笑见安沁兰又要借机发作，只得解释道：“奴婢是姑奶奶派来取书的，看门的婆子说今儿几位爷来了，把书房里伺候的人都带走了，我怕耽误姑奶奶的差使，只好自己找，并不是想要鬼鬼祟祟。方才我说了什么，转眼自己就给忘了，忽然二爷问，吓着了，才乱说的，并不是有意欺瞒主子。”
　　见含笑是安玉湖的丫鬟，广志与广仁便不敢太过放肆，纷纷放缓了脸色。安广泰见含笑似乎很怕的样子，柔声安慰道：“你别怕，刚才自己念了什么，再给我们念一遍。”
　　含笑咬着嘴唇，摇头道：“随口说的，我不记得了。”
　　广泰不禁摇头，他还以为含笑腹有锦绣，准备要到身边伺候，日后好与人炫耀。得知是姑姑安玉湖的丫鬟只好作罢，此时见含笑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才发现小丫头就是小丫头，上不得台面。“姑姑要什么书？”
　　“还差一本《二程粹言》，一本《三经新义》。”
　　“书香，去给她取来，别让姑姑久等。”安广泰吩咐完丫头便不再理含笑，招呼着秦松风等人自去找书了。
　　四人原本是讨论诗词时有些争议才来书房找论据的，见安广志已经去了，安广仁也自己找去了。秦松风审视的看了一番含笑，也踱步走了，只剩下安沁兰带着妙儿冷冷的看着含笑。此时没有旁人，她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情绪。
　　“怎么哪里都有你！”安沁兰广袖一挥，扫过含笑的面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