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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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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他一下轻松不少,道:“明人不说暗话,老李我犯什么事儿了?”
“你倒是个痛快人。”何国章点点头,似有赞许之色。他刚要开口,林正珏冷冰冰地打断他,道:“跟我有关系?”
“这个,怎么说呢。正珏,”这位京兆尹试探着喊了一声林正珏的名字。不久前他还是林家的少爷,因为何国章进士及第那年主考正是林越同,所以他算是林越同的门生,与林正珏都称兄道弟,关系走的亲密。他非常喜爱这个容貌俊美的如同弟弟一般的林家独苗,可此时此
地,已经由不得他自作主张了。
“李贵,你犯了事不说,还犯了大事。你说说,你买房、修铺子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卖了几年豆腐,陡然一夜爆发,你以为能掩人耳目么!安康王府报称库房失窃,指名道姓说是就你干的,你说你……唉!”
李贵顿时愣在当地。没错,他的银子是安康王府出来的——云梦郡主拿给林正珏的。他疑惑地转头看林正珏,正好碰上对方焦灼的视线。
“这个与李贵无关,”林正珏咬牙道,“是长泰郡主给我的。”
“正珏,你再怎么说,也晚了。”
“你不信我?”这句话纯粹问了也是白问,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林正珏明白,但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我信你。可我信你有什么用。”何国章道,“正珏,你也不想想,安康王能让郡主出来作证李贵清白无辜?何况,何况郡主几日前进宫了,已经,已经被封为妃了啊……”
“你说什么?”这下,不仅林正珏,连李贵的脸都白了。
“云梦……怎么会?”林正珏喃喃道。沈云梦虽说年纪比一般未出阁的小姐们大了一些,但论起容貌、家世,各方上门提亲的一直络绎不绝,嫁个好人总是不成问题。而且之前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入宫的征兆,要是进宫,早多少年她那个一门心思往上爬的爹就把她送进去了,为何苦苦等到现在?脑中纷乱如麻,他凛然望向撑着额头的何国章,低声道:“那……太子呢?”
“朝中……还是那样。”何国章苦笑,道,“眼下都这般光景,你还有心思管别人?赶紧快想个法子脱身为上。”说着对李贵道,“还有什么金银,还不快交出来,我还能上报个‘自首’开脱一番。若是一会儿搜家搜出来,更是罪加一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已是重罪,难不成非要闹到砍头才消停么。”
他说得诚恳。林正珏心下一片冰冷。一年多前林家被抄,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万幸不但没死,还被李贵买回家。虽说分分合合闹了几次,可两个人在一处,哪有不磕磕绊绊的道理?眼见着好容易越过越好了,没成想斜刺里杀出这样一桩事!他懊悔万分,都是他的错,好好的,干嘛非要眼热孟家的宅子呢?跟着李贵干一辈子小买卖,粗茶淡饭,能吃饱穿暖就成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心心念念扳回一局?他到底是和余惠存置气,还是就因为不甘心而已?
“还有不少。”他听着自己僵硬的声音慢慢从嘴里发出来,“我去拿。”李贵摇摇头,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飞也似地跑去屋里,不一会儿便抱了个包袱出来,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都在这里。”林正珏暗暗攥紧了拳头。手心里俱是冷汗,头紧一阵,涨一阵,魂魄好像从这具身体中脱出,荡悠悠地浮在半空。“这件事情,和李贵,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我做的。你想想,云梦怎么会认识李贵呢?还不是因为我。”他笑了笑,“何兄,要抓,抓我罢。原本就是我拖累他。”
“瞎扯。”李贵立刻堵住了林正珏的话。他非常镇定,只要林正珏安然无事,他也就放稳了心。这种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他的大少爷风平浪静。走到何国章面前,主动道:“要抓就快抓。”然后回头对林正珏咧嘴一笑,“不妨事,是云梦给咱们的,又不是偷的,你怕什么。我且跟京兆尹回去,讲清楚了,不就没事儿了么。”话一出口也有几分黯然,随即强打精神,柔声道:“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林正珏情知他是出言安慰,此一去,前路恐多凶险,哪能说回就回呢。他紧紧握住李贵的手,半晌方道:“是我害了你……”
“瞎扯。”李贵故作轻松,虽然万般不忍,仍是硬硬掰开林正珏的手,道:“指不定下午就回来了。好好看着我的黄豆,明天早起,我还得去卖豆腐。”说完对何国章道:“京兆尹,咱们走罢。”
他心平气和地被套上了枷锁,由两个衙役押着,在街上各种惊疑不定的眼光中,昂首挺胸走了,留下一路议论。林正珏随着他跑了几步,李贵好像心有灵犀,回头一笑,缓慢而笨拙地摆了摆手,道:“回去,外面风大,仔细吹着了。”
但他这一去,竟是十几日音讯全无。街上传言李贵真实身份是江洋大盗,白天卖豆腐,夜里便黑纱蒙脸劫掠豪门富室。朝廷暗中派了几百人追查,查了几年,才查到他原来就在京城落脚,真是艺高人胆大。
还有人说,李贵是个前朝皇室的血脉,潜伏在三教九流之中,卧薪尝胆,为的是有朝一日杀了当今天子,光复祖业。另外一个说法是李贵是帝国派来的奸细,靠着走街串巷搜罗情报,再偷偷传回本国。凑巧的是,彼时边境确实有不稳的迹象,于是,最后一种说法扶摇直上,最终竟然传的有鼻子有眼,李贵成了板上钉钉的敌国细作,大家就等着秋后他被押到菜市口问斩砍头了。
众口铄金中,邵二眉头紧锁。他对娘子道,“我偏不信李贵是那样的人。虽说有些许拳脚功夫,可他有几分胆子,也当得上江洋大盗?更莫说是细作了。”他娘子亦叹息道:“现下传的跟真的似的,也不知怎么就变成这样。以前为了那少爷,他喝醉了闹得昏天黑地都没装起胆子,说他是杀人放火的强盗,怎能叫人信服。”邵二点头,端起一杯酒喝下,拔腿便走。出门走了没三五步便被人拦住,抬眼一瞧,是个平素爱说咸道淡的邻居,此刻正贼眉鼠眼,满脸欣喜地凑过来,神秘道:“邵二。”
“作甚。”邵二站住脚,粗声粗气答道。他横着眉毛,怒目金刚也似,吓得那邻居缩了缩脖子,仍是勉强笑了笑,道:“听说李贵跟那个林什么,是……”
“什么听说、据说!”邵二怒喝,“原本没什么事,被你们这群闲人一嚼舌头,没事也变有事了!快滚,再让我听见你长舌,明天就操刀给你剁了!”那人一听,抱头鼠窜,边跑边嘟囔,“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绳上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邵二就在众目睽睽下拍开了李贵酒店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闪出林正珏苍白的脸孔,邵二看了看左右,轻声道:“开门,我有事找你说。”
“这样一来,李贵可麻烦了。”邵二沉思道,“必是有人告密,不然,就是早早下了圈套等你去钻。不是我马后炮,你这一步棋,走的真是大错特错。”
“是啊。”林正珏苦涩地低下头。他简要地对邵二叙述了前因后果,只略去了几个小地方。邵二叹道:“也难怪你。亲戚送东西,又是一贯亲密的,谁知道包藏祸心呢。况且你那个时候,确是急着要钱。”林正珏摇了摇头,沉沉道:“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邵二道。林正珏脸色苍白,好像个死人,他看了不禁恻然,“你这几日没好好吃饭罢?我去叫我娘子烧几个菜,你先填饱了肚子再想办法。”
“吃不下。”林正珏瘦的下巴尖尖,他抬起头,眼睛直盯着邵二方正的大脸。“二哥,现在这种情势……你怎么还来?”
他声音很轻,邵二侧耳听了,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疑我么?”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不。疑二哥你的话,我也不会跟你讲了。”林正珏偏过头看着脚下,“狗东西”异常安静,睁着大大的猫眼窝成一团,粗短的尾巴扫来扫去,叫也不叫。
“那就好。”邵二道,“实话说与你,我以前没干卖肉这行的时候,也当过兵,正是李将军的麾下。”
“李振亭?”林正珏惊讶,“你早就认识李贵?”
“是了,但我并没与他说。李将军怜我伤了背,便打发我回家了。那会儿李贵还是个小毛头,谁知道日后这么多阴差阳错,居然在这种地方碰见他。当日李将军给他取名李贵,说是生下来好养活。我本没认出他,有次一起打了几个混混,喝了几口酒,随口盘问几句,他自己含含混混说了,我才知道。”邵二苦笑,“取这样的名字何用?还不是给没保住平安么。”
“都是我……连累了他。”林正珏道,“这十几日我天天去府衙门口打听,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何……京兆尹也见不到,也不许探监,问谁都推说不清楚。我真是……”他有些哽咽,“李贵对我那么好,我却害得他生死不明!早知今日,当初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会跟他回来的!”
“先别想那么多。”邵二安慰道,“我当年也只是个小兵,不认识什么大官。你也知道,李将军犯了事,砍了脑袋,便是有几个故人,十来年了,谁还去触那霉头?你也一样。”他重重叹道,“人心不古。林家遭了难,你没被衙役打出来就不错了,自古一来,谁不是眉高眼低,有权有势,人人见了你都是一副笑脸,一旦从天上掉下来成了戴罪之身,躲你还来不及。你且别心浮气躁,吃饱了肚子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门路可走?现在,头等要事便是打听出李贵的生死。活着,继续想办法,要是万一死了……”他垂了眼睛,面色凝重,“那也得打叠精神,总不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