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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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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二的话多少令林正珏冷静了下来。吃完了邵二带来的饭食,他躺在床上,枕着胳膊,一夜前思后想。第二天一早,晨光刚刚透过窗子,他便起身洗漱。
井水冰凉,激得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环顾小小的院落,石磨静静地一动不动。李贵最爱一面磨着豆浆,一边与他调笑,嘴里唠唠叨叨,抱怨他偷吃了最后一块馒头,或者说要打折阿六的狗腿,亦或者假装生气,要他不许跟着街上的人学粗鄙之词。往事历历在目,与他一个屋檐下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甚至,连生死都未尝可知。天地之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入不了他的耳朵。林正珏痛苦死思索着,胸口好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憋得喘不过气来。
他猛力一摔手上的水珠,开了门,定了定神,落上锁走了。
乌云翻滚,波涛如怒,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罗娘子抱着“狗东西”,点了点它毛乎乎的脑袋,轻声道:“要变天了。”
林正珏已经对这一带很熟了。他经常在不那么热而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早早打烊,一步一摇地去寻找走街串巷卖豆腐的李贵。然后两个人一起慢腾腾地回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街坊的闲话。但他自从被李贵买回去,便没走出过这几条街的范围。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很快,便离开了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地方。
夜里他考虑了很多。自打李贵被抓走,他便陷入了一种焦灼的思虑,五内俱焚,并不亚于当时一道圣旨抄家时的痛楚。如此一来,他也就没能好好静下心思想一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他后悔自己的手足无措,于是步子更快了,几乎是用跑的,东奔西走一通,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熟悉而陌生。林正珏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荒废的宅院。
那是他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林家。门上贴着封条,几只雀子,放佛要赶在大雨来临之前寻觅到足够的食物,叽叽喳喳地蹦跶着,更衬得四周寥落异常。门前的青石地板,曾经人流脉脉,出入的尽是紫蟒玉带,眼下却了无人气,只有几蓬衰草从缝隙中挤出头来,顽强地挺直了身子。
他咬咬牙,从自家门前走过。他想,他林正珏已经是没有家的人了,他再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失害的李贵丢掉性命。
现在,林正珏想,就算赔上自己一条命,也得换的李贵平安无事。
就在林正珏下定决心登门拜访他的那位表哥太子余惠存之时,李贵正跪在大理寺,眼前阵阵发黑。
“呔,大胆贼子!”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势汹汹,满是皱纹的脸上涌出不正常的红晕,“你可知罪?”
知罪?老子到底犯了什么罪?李贵头晕目眩。他是很想把内心的迷惑大声叫喊出来,像戏文里演的那些可怜的百姓,举起带着沉重镣铐的双手大喊“冤枉”。但他的喉咙好像着了火一样火烧火燎,痛楚难当。干裂的嘴唇略动了动,他模模糊糊地呻吟道:“不……知……”
“还敢狡辩!”李贵这两个字的回答简直比点着了大理寺卿的白胡子还令他愤怒不已,“无耻狂徒,先是包庇朝廷的重犯,后又沆瀣一气偷盗国库!狼狈为奸,一丘之貉,还敢说不知道?”
他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直说的李贵的思维如同他的眼神一样,越发涣散。当板子打到身上,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连日用刑,他的身体犹如睡着了一般,已行将就木。李贵尽全力在心里做出一个苦笑,心想,若是林正珏在,还能指望他给他解释解释这大官儿满嘴胡言乱语了什么。他又努力抬头看了一眼愤愤不平的白胡子老头,高高在上,指手画脚地命令手下用刑。再打五百板子我也不认,李贵心道,什么朝廷逃犯,什么偷盗国库,全是胡搅蛮缠,一点谱都没有。他只希望林正珏没被抓起来,即便秋后自己这颗笨重的脑袋落到地上砸不出一丁点儿响声,他也希望他的大少爷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就算出家当和尚了呢,好歹,也是保住一条命了。
唉,以前还在算计,两个人一起快快活活地活到满嘴白胡子的年纪,他要等着林正珏死了再死,免得留下少爷一个人孤单。李贵叹了口气,可知人是不能算计的,算计算计,就进了牛角尖,死路一条。不过就算林正珏留一嘴胡子,也定然比这凶巴巴的老头子可爱万倍,李贵笑了,他居然还有心思琢磨这些。少爷啊,赶快跑吧,他默默地呐喊,天可怜见的,林正珏那小身子骨,假如被这样打了,可是一天也撑不下的。走吧,带着“狗东西”,带着平日里攒下的碎银子,天涯海角,哪里都好,赶快点,走吧。
板子高高挥起,重重落下,打在身体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李贵在失去意识前一刻脑中突然闪过一丝悔意:完了,他这一死,林正珏可上哪吃豆花呢……
“这件事,我帮不得你。”
“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说实话,”余惠存低下了头,“不能。”
一道闪电划过黑沉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震耳欲聋,大地放佛臣服于这惊人的力量下,颤抖着挣扎。
“我之前来找你,都被挡了回去。我自知没往日的身份,能登得了贵府的台面。可这件事,我也罢,李贵也罢……表哥,我们两个人能有现在的善果,真是要多谢你的‘照拂’了。”
林正珏一面说,消瘦的身体挺得宛如一竿劲竹。他跟余惠存,跟云梦,已经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相互熟悉,彼此亲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垂髫年纪,几个孩子吵吵闹闹,余惠存最爱取笑他是个书呆子,云梦就在一旁温柔羞涩的微笑。后来年纪渐长,不能再如幼龄之时耳鬓厮磨,可一年到头,见总能见上几次。“世道艰难,人心叵测,”他侧过脸,淡淡地看着余惠存的苦涩表情,“你这样置我于死地不肯罢休,究竟为何。”
“我……”想说“没有”,余惠存张不开那个嘴。他的精神好像随着什么东西一起飘摇着到了天涯海角,回望林正珏的眼神一闪而过,竟是无比动摇。
“我没想让你死。”余惠存喃喃道,像解释,又像自言自语。“起初,我是这么想的。但后来……林家抄家之后,我才发觉,自己一直一直都是错的,所以我还设法救你。”他愣愣的,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气,“不然,你觉得,你为什么会被混在发卖的人里?”
“这是你做的?”林正珏反问道,“逼我喝药的,不是你?”
“你那三拳两脚的功夫,我何必费功夫呢。”余惠存嘴角的苦涩渐渐扩大,“我费了诸般周折,在那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正珏,若李贵不去买你,我也会派人去的。谁能想到还有个卖豆腐开小店的李贵?我再怎么醉心专权,也不是诸葛再世,怎么可能掐指一算,算出来京城里还有个对你心心恋恋的小贩呢?他手脚太快了,就迟了一步,然后……”
“迟了一步?”林正珏冷笑,摸了摸怀里的泥兔子。“表哥,不说别的,您睁眼说白话的本事见长,做太子太委屈您这身本事,不如你去做几日生意,富可敌国,唾手可得。”
“你是听不进我的话了。”余惠存痴痴地看着倾泻而下的雨丝,重而急迅地砸在地面上,水花凌乱,雷光电闪映照下,他的脸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白纸般晦涩。“我没骗你,都这种时候……你以为我就好过?”
“我那位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脾气、气性……这些年我是怎么战战兢兢熬过来的,你想没想过?”他有些失神,“每次他看着我,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都比刀子还尖刻,刀刀不见血,却能让我夜不能寐,席不安枕……我做了多少噩梦,你可知道?你有多恨他,我也有多恨。”他抬起浮肿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看着森然的表弟,“是了,你这幅样子,跟他可真像的不得了……所以我以前,根本不愿意看到你。”
“真委屈你了,太子,”林正珏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你对我笑的时候,还存了这样的心思。”他貌似随意地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放到嘴边抿了一口。余光里的余惠存歪着头,一言不发,好似专心致志地欣赏暴雨的奇景,只有急促的呼吸透露了他的心思和情绪。
他高昂的斗志突然消失了。默默地放下茶杯,他陪着余惠存沉默地一起看着大雨发呆。
电光撕裂蔼蔼天幕,雨水好像永远不会枯竭。雨帘沉重,将天地隔绝开来。
没有人说话,连最微末的心思,在这样激烈的雨流冲刷下,亦被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可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一片死寂之中,余惠存缓缓开口了。
“云梦,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