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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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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们不是……那啥啊?”
“啥?什么啥?”
明明还没到夜里,李贵的小屋子却房门紧闭,还拉上了一层厚厚的布帘。
红烛幽幽,忽明忽暗,唯有床上一堆金光灿烂的珠光宝气,简直能闪瞎人眼。
“哦,我明白了。”林正珏捏着一根钗子,古怪地笑了一下,“你听到小梅喊我了,对不对?”
“嗯。”李贵被说中了心事,低着头拨拉一堆银锭。
“那小丫头不明就里,听她瞎说。”林正珏把钗子插到李贵头上,“拈酸吃醋,你是个醋坛子么?”
然后他便一边轻点沈云梦给他的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讲了起来。
“我跟她打小认识,不过,一群孩子年纪差不多,哥哥姐姐乱叫。真仔细算起来,她还比我大几个月呢。”林正珏垂着眼睛,翻过一个银锭的底部,“嗯,这还不知她辛苦攒了多少年的。她老子是安康王,她身份可比我高贵许多,我们家高攀不上……哎你打我干什么。”他拂开李贵的手,那人支着脑袋,认真道:“什么老子老子的,别学粗话。”
“我乐意。”林正珏继续回忆,“等长大几岁,就没那么容易见面了。我也是两三年都没见过她。云梦是个好姑娘,不过……”他把李贵头上的钗子拔下来,另换了一支,“她看人的眼光不太好,居然喜欢余惠存那个花心大萝卜。”
“什么!”李贵“噌”地爬起来,“那她跟你……岂不是……”
“啥?”林正珏有模有样地学了一句,脸立刻垮了下来,“你想太多了,李贵。”口气异常鄙夷,“你以为余惠存找我回去是喜欢我?别发癫了。他真心惦记的就只有他老……他爹的位子罢了。”
“那她都二十了。”李贵叹息,“多好的一个女娃,怎么就……”
“你也别做梦,她爹拿着她奇货可居,指望着当太子妃呢,怎么会随随便便嫁了她。”林正珏道,“我看余惠存也够呛,择了许多年也没个可心的,他啊,唉。安康王是外姓王,论来论去总不如宗家势力强,况且沈王爷也是个没什么眼力价的,我那表哥大概看不上云梦的出身。”
“长的好看就行了呗。”李贵想起余惠存装神弄鬼秋天还端着把扇子的公子哥风度就气不打一处来,林正珏摇摇头,道:“你懂个屁。他不缺美貌女子,现在不缺,日后也不会缺。云梦再美,也有红颜迟暮的一日。”他把拣出来的银锭摆摆齐,“难得她还惦念着我,还给我带一点钱花。”李贵看着面前一堆银子金子和首饰,心想这哪里是“一点钱”,分明是好多钱!他顿时有点紧张,觉得晚上得去买点肉烧了吃,免得这位大少爷哪天真受不了他家的清苦,拍拍屁股跑了,那可就麻烦了!
“不过,你这些粗话,都是跟谁学的啊?”
“阿六,邵二,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林正珏掰着手指头,却看李贵跳下床,穿戴整齐要出门,不由吃惊道:“多早晚了,你这是干嘛去?”
“老子去磨刀……割了他们的舌头。”
无论如何,即便长泰郡主沈云梦再怎么不能慧眼识人,她送来的私房银子于林正珏来说,都不啻三伏天里的甘霖。李贵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正珏手脚麻利地盘下了隔壁孟家的房子,火速找了几个匠人。看着林少爷指手画脚颐指气使指挥匠人刷墙吊线更换门窗……他突然觉得,好像一觉醒来,一家之主再也不是他了,而是这个他买来的媳妇。
“你,你真干啊?”李贵怂劲儿犯了,结结巴巴。对于扩大生意,他还有没做好准备。
“我说了七八个月,敢情您大老爷都当了耳旁风。”林正珏一身短打,卷着袖子,露出一段手腕。夏初的太阳有些毒辣,晒得他满脸汗水。“余惠,我表哥不是看不起市井之徒么,咱们得做出个样子来给他瞧瞧,免得他那么张狂。”当今太子的名讳差点飞出嘴巴,林正珏挂着冷笑,换了种说法。一边抹腻子的一个张姓匠人听见李林二人的交谈,好奇地伸长了脖子,问道:“老板,你表哥是谁啊?”
“一个……人。”林正珏答道。张姓匠人愣了一愣,喃喃道:“必然是人了,不是人,还是阿猫阿狗不成么。”李贵有些想笑,忙咳了一声,悄悄拽拽林正珏的袖子,将他领到一个角落,换了副凶相,质问道:“说,这个铺子,什么时候你成老板了!”
“啧啧,瞧瞧你这样子,”林正珏双手抱于胸前,昂首道:“余惠存是我表哥,不是你的,对罢?况且……”他乌黑的眼珠提溜一转,“夜里我让你就算了,青天白日,人家喊我一句‘老板’,你就吃心,亏你长这么大个子。”
他一提“夜里”,李贵登时脸红的像块红布,嘿嘿傻笑一阵,他见左右无人注意,便伏在林正珏耳边悄声道:“那小盒子的东西用完了,你不再去弄一点?”林正珏刻薄完了李贵,就专心盯着不远处的两个工匠锯木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李贵的意思,气恼道:“一边去,我忙着呢,要弄你去弄!”
“反正是你用,不是我……”李贵说完,不等林正珏的巴掌落在背上,学阿六脚底抹油,早溜了。
李贵这里盘铺子、又大张旗鼓地重修房屋,四邻八舍早传开了。一天傍晚,李贵去邵二家买肉,邵二的娘子给他多添了一块,收了钱,笑道:“李兄弟,许久不来家坐坐,你二哥总念叨。”
“这不是没空么。”李贵笑嘻嘻,冲自家隔壁一努嘴,“这不是,忙么。”
“哎哟,盘下孟家的房子,可花了不少银子罢?”邵二娘子小声问了句,李贵点点头,答道:“我没这个本事,还是林哥儿的亲戚借的呢。”邵二娘子念一声佛,颔首道:“现在还接济他的,必然是个好心人了。”李贵叹口气,附和道:“是啊。”
至于花了多少银子,林正珏也没跟李贵细讲,只说这钱只能算借云梦的,她一个姑娘家,攒这么笔银子不容易,等赚了钱,首当其冲要还给她。李贵连连点头,道:“这个自然是错不了的,人家的钱,自然没有不还的理。”不过他心下仍是有些犯疑,林正珏看出了他的忧心,劝道:“你以为云梦能自己跑出来她老子不知道?她既然出的来王府,沈王爷肯定是默认了的。再者,我们只动她的银两,珠宝首饰一应不动,好端端放起来,过几天就还回去。”说着拿起一根金钗,指着上头的珍珠道:“这钗子的样式老气了些,以往,我母亲的遗物里倒有差不多的,只如今也不知被谁收走了。”说着眼圈有些发红。李贵正欲安慰,林正珏自己已打叠了精神,继续道:“样式老,东西不错。光这一根说不定就有百金之数。”惊得李贵倒吸一口凉气,忙捧了钗子灯下细细端详了一回,道:“既这样,可要好好放起来了。”
“那是。”林正珏把包袱扎好,沉思道:“待我想个主意,寻个由头,得尽快把首饰还了她。”
可是,忙忙活活之间,林正珏把这件顶要紧的事情忘在了脑后。李贵虽然几次想提醒他,但看到他日夜操劳忙碌,人都瘦了一圈儿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里。他想,忙完了再还也不迟,总归是林正珏的亲戚送的,非偷非抢,根本没什么可忧心忡忡。然而他的不安到底成了真,新盘下的铺子刚刚焕然一新,临开张的头天,有贵客上门了。
“李贵!你可知罪!”京兆尹何国章扶一扶头顶乌纱,“哐”地拍了一下桌子。
“草民……不知。”李贵站在一边,茫然地看看身后的林正珏。连日忙碌,二人都累到极点。店子刚刚修缮好,正准备开业。他们忙里偷闲休息一日,还在床上抱着睡成一团,这位穿着朱红色官袍的的一京之长大清早便带着一队人马杀气腾腾地扑上门来,把他俩从床上揪到了店里。
相较李贵的茫然无知,林正珏却显得异常镇定。他低头系好了衣服带子,整了整头发,方抬头,双目直视何国章,冷然道:“草民也不知罪。”
何国章捧着一杯茶,闭着眼睛仿佛在酝酿下一波的暴风骤雨。陡然听到林正珏开口,他立刻张开了眼,贼溜溜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干咳一声,道:“没问你,不许说话。”
“草民……”林正珏晨起仓促,又没吃东西,兼之夜里跟李贵翻云覆雨,故而脸色苍白,趁着一脸冷意,更显森然。何国章看着他,猛然好像身上爬满了虱子,浑身不自在地扭动几下,挥挥手,对身边围着的一圈衙役吩咐道:“出去,在门口守着,没我的命令先别进来。”
衙役们应声而去。李贵哑然,这幅场景,余惠存上门时也曾出现过。若不是此刻京兆尹还坐在他跟前品茶,他简直要问一问林正珏:这些官员王爷,难不成都喜欢玩先兵后礼这一套?
“林,林……正珏。嗐。”何国章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方才的威严被热水一沁,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有些苦涩地看了看只穿着里衣的林正珏,低声道:“想不到你竟然沦落至此……”
“我很好。”林正珏淡淡一笑,“倒是何兄,好像清减了不少。”
“那是,那是。君威难测……”甫一出口,何国章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收了颓意,敛了神
色,严肃道:“这次我来,你们可知为何?”
“为何?”李贵的脑子早电光石火转了不知多少圈,他想,既然一开始京兆尹只问自己有没有罪,那这事儿肯定跟他有关,而与林正珏没有关系。念及此,李贵一下轻松不少,爽快道:“明人不说暗话,老李我犯什么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