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爱·安无忧》奉曦

6、那些年

　　青梅竹马肯定都有一腿。
　　农村不比用钢筋水泥筑起的人间冷漠的城市，他们更喜欢邻里间相互串门聊天，无聊的时候打打牌，说说张家长李家短。据奶奶说，我和离阙是同一天出生的，两家又是邻居，于是我们理所当然就成了青梅竹马。那时候我们的玩伴不只彼此，农村里的小孩子很多，经常是四五个聚在一起玩跳房子或者老鹰捉小鸡之类的在我们现在的年纪看来无比幼稚的游戏。
　　孩子是一种爱炫耀的生物。而我比起其他小孩来除了爱炫耀之外，还记仇。那时候，村子里有一个比我们大两岁的女孩特别喜欢欺负我，她家离我家隔了两座房子，因为离的很近所以不可避免的总是碰面。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的肥肉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那时候我管她叫“老胖”，叫着叫着这似乎就变成了她的小名儿。虽然年龄不一样，但这并不阻碍大家一起玩儿。再加上离阙的表哥刘立辉和表妹刘倩，我们一共五个人。
　　上小学之后妈妈开始给我做各种漂亮的裙子。我一直不知道是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使得老胖一直对我冷眼相看。在我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她抢走了本来属于我的小木凳，害得我在这么多陌生面孔的注视下手足无措。后来还是离阙把他的小凳子分了一半儿给我坐，虽然我当时好像也不怎么领情。那时候懵懂的我只知道回家后在妈妈面前哭哭啼啼地告状，气得狠了就使劲儿的摔东西，摔妈妈亲手缝的比我大得多的娃娃，扯我最喜欢的碎花连衣裙，然后看着它们凌乱的摔在地上，我就会哭得更伤心。
　　那时候我们都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以破坏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来发泄怒气，那样不还是在伤害自己吗？我们不懂，所以我们肆无忌惮的顺着我们的本性，所以我们才会哭得如此愤怒，就像一头因疼痛和困惑而奋力嘶吼的小兽。
　　四年级的时候，老胖仍旧仗着自己年龄比我大，力气比我大，趁家长不在的时候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我从来不奇怪她会当着离阙和刘立辉的面儿掀我的裙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的意识里，自我遇到她起，已经明确给她定位成为自己认知世界之外的生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变态”一词可以如此简洁明了的形容她的所作所为。可我一直不懂的是，为什么离阙明明知道老胖会欺负我却还是执意拉着我去她家。他已经看到过无数次，我被老胖锁在她家大门内不能回家的情景。我更不明白的是，我怎么会就这样一直任他拉着，而从来没想过去拒绝他，哪怕一次。所以，无论她欺负我多少次，她仍旧是我的玩伴之一。
　　和许多小孩子们一样，我们也玩过家家的游戏。五个小孩子，分别扮演爸爸、妈妈、三个孩子。那时候我们争得最多的角色就是爸爸和妈妈，可惜因为刘立辉和老胖的年龄比我们大，所以一直都是他们两个来扮演，当时我很不爽，我想和离阙一起演夫妻，却每次都被他们两个抢去。老胖做妈妈总是安排给我最多最累的活儿，当时我觉得她特别像灰姑娘的后妈。可我一点儿都不为自己是灰姑娘而沾沾自喜，在我的认知里，灰姑娘固然漂亮，可她太善良也太脆弱，我不喜欢这种没有反抗的生活。之后每次离阙着我去找老胖的时候，我都会很用力地踹她家那扇铁做的门，听它发出砰砰当当的刺耳的声音，我就会觉得很解气。
　　在这个无知的年纪里，我们爱憎分明，肆无忌惮。开心的时候就哈哈大笑，毫无形象可言；生气的时候摔一切能让我们够得到的东西；愤怒了，想打谁打谁，打不过就狠狠地哭；想要什么就毫不犹豫的开口，完全不懂含蓄委婉为何物。
　　这就是孩子。

　　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天上午下课后，离阙来我们班找我借他们下节数学课要用的小棒，因为要用它学算术，但他忘记带了。
　　我听得出来他很急。我知道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如果有人没带，估计会被罚得很惨。可我仍旧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后来他终于找别人借到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回到家看到孤零零躺在书桌上的小棒，我难过地哭了。我从没如此清楚，我是喜欢他的，即使那时候作为一个孩子的我对于喜欢的理解还很懵懂。那时候的我太倔强，自尊心太强，还有一副坏脾气，我终究放不下我这种骨子里异于常人的极端的倔强。所以，我说的是不借而不是没带。即使他会讨厌我，认为我是故意不借给他的，即使我事后会后悔得狠狠地哭，这之后的年月里我也从没向他解释过只言片语。那时候我以为在我们相处的这些年岁里，总有一天是能让他喜欢上我的。那么多的不确定因素里，我曾多么坚定的相信过，命运一直是青睐我的，并且在这么多人里，只青睐我。
　　我孩子气的倔强和自信着。我们曾经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一起玩游戏，一起偷跑出去被家长骂，一起考过班级第一，那么多的一起，最终还是抵不过那场在大人的世界里名为背叛的游戏。可我们不是大人，我们怎么懂得背叛？我们只是在伤心的时候懂得如何让自己更痛而已。
　　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在上课之前对他说，离阙，放学后在学校的大门口等我，我有点儿事儿要跟你说。说完我就立刻跑回了自己的教室，当时我的脸热得都能煎鸡蛋，跑步的速度明显比以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脑子里轰隆隆的响，心就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想也知道，上午那四节课老师是鸡同鸭讲了，我怎么可能还有脑子听？！我的脑袋里除了离阙两个字什么都装不下。
　　“季无悠，你在干什么？！”我如梦惊醒般抬头，看到英语老师正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课桌上的数学书皱眉。
　　血一下子涌上我的脸，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看我，像有无数双眼睛把我的每一个动作依次放大，我觉得他们已经透过我的身体看透我的思维。我几乎想也没想的就冲出了教室，一直跑到大门口才想起来忘了拿书包。
　　我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逛，一方面怕被老师逮到，那之后免不了要请家长和老师的一通教训；一方面又想让老师发现，顶撞老师这件事我早就想试试看了。还好现在离放学时间也不久了，想到再过十来分钟就可以见到离阙了，我的心情开始慢慢变好。

　　什么事？他问。
　　十三岁的年纪，他已经比我高出了半个头。
　　我…那个…我……喜欢你。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嗯。
　　他竟然连嘴都没动，就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
　　这个单音背后的意义我不懂，可我的骄傲不允许我继续问下去，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走吧。
　　我故作轻松地说。然后率先往回家的方向走，很慢。我在等他一起。
　　我一直用余光瞟着我的身侧，希望能看到他跟上来的身影。可是，没有。以至于我都忘了书包还没去教室拿。所以我生气了，我跑回家，把爸爸从市里带给我的夜光圈扯得稀巴烂，把我最喜欢的发卡扔在地上使劲地踩，直到它碎得怎样都拼不回来。然后我看着它们，疯了一样地哭。我很难过，我难过他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家，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啊，我难过我为什么要弄坏我喜欢的发卡和最爱的夜光圈。我难过我的一切的所作所为。
　　等老胖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拿她所有能打击到我的事对我不屑嘲讽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天他是在等她。她炫耀般地告诉我他喜欢她。那时候我还没学会大人世界里的怀疑和勾心斗角，即使我讨厌老胖，我却仍旧毫无保留的相信了她。

　　现在我已经变成一个大人，我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狠狠地摔在地上，越是重视的人越要肆意地伤害。最后只能让伤更痛，更难受而已。可我们为什么还乐此不疲？
　　等我终于向着梦想出发的时候，我已经选择去舍弃我的那些年。我想从此以后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天他和她说了些什么，就像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一瞬间我孤傲的倔强一样。

　　再次面对离阙，我不知道如何反应。这么多年没见，一时无从问起。
　　“你最近还好吗？”离阙三两步走到我身边，看似随意的问。
　　“我啊，还是老样子。你呢？”我抬头看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漆黑深邃。
　　“反正比你过得好呗。”他拽了拽我帽子上的兔子耳朵，“都多大了，还装可爱。”
　　我瞬间放松不少，离阙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因为很久不见而生疏。不过，“你说谁装可爱？这帽子又不是我选的！”
　　“我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硬还口是心非。”他不屑的笑我。
　　“你不也一样，还是很臭屁！”我毫不留情的还击。
　　“你有男朋友了吗？”
　　没想到他会突然谈到这个话题，我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这样的女孩儿居然也有男生喜欢啊，不知道是哪个眼光这么差。”被他一顿嘲讽，我迅速蹲下抓了一把雪球朝他脸上砸了过去，Bingo,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