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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所思兮在大江 耿昭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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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洛阳城外依旧‘水寒风似刀’,刚刚懒洋洋起身的太阳丝毫没有一点儿让大地暖和一下的意思。
耿昭一边急急忙忙地向龙门方向走去,一边心中抱怨:那死丫头,说话不阴不阳就算了,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句话不入耳就赶人家走,有怎么着的人吗?臭叫花子,这回可真折腾死我了。
但慢慢地,一个一开始就被自己有意忽略的想法逐渐侵占了整个大脑:那个金紫微,眉眼口鼻,无一不似赵鸾姣,但任何人都绝对不会混淆她们。那两人,如果,嗯,如果比较一下话,一个温和可亲如初冬旭日,另一个咄咄逼人似烈日骄阳。哎,鸾姣。。。。。。
他逐渐停下脚步,最终缓缓地依在一棵树上:无可否认,自从三年前第一眼见到那个女子开始,他的视线就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那时他刚刚出道,满腔雄心壮志,一心一意要替天行道。一路自冀北苍茫大地来到江南烟花地,但凡遇到恃强凌弱的,欺男霸女的,自己都要拔刀相助。两三年间,在武林中私下流传的新秀榜中也算榜上有名了,加上素性豪迈,也颇有人缘。
那是一个夏天,他正在临江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教训完了几个在街头小摊巧取豪夺的小混混后,一路到了江边,见日暮沧桑,大江东去,不觉仰天长啸:‘我辈岂是蓬蒿人,终有青云直上日!哈哈!!’
余音未歇,听得身后有人笑道:‘说得痛快!’
回头看时,见一个年岁和自己相仿的叫花子,眉目倒是不俗,一身补丁,打着赤脚,一手拄着一根竹杖,另一手持一个破碗,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见他回头,那叫花子收了碗,拱手道:‘小弟姓洪,要饭时莲花落唱得好,大家就叫小弟‘洪莲花’了。’
耿昭听了,一边回礼,一边笑道:‘都说行行出状元,朋友就是这行当的状元了!小弟名叫耿昭。’(注:这个俗语最早见于元杂剧,这时候借来用用。)
洪莲花道:‘小弟本是市井俗人,听足下豪言,真个痛快!小弟今天运气不错,化得一只老母鸡。兄台如不嫌弃,不如一起来罢。’
耿昭闻言,知道对方不俗,于是也不客气,笑道:‘要来的?只怕是顺手得来的罢?天下哪有让叫花子请客的道理?走走,我们一起去找个地方喝个痛快!’
洪莲花闻言,一撇嘴,道:‘这十里八方,真没个吃东西的去处。不是小弟自夸,目前真没见到那个手艺能强过小弟的。’
耿昭听了,好奇心起,道:‘你会做菜?哈哈,我可真个要好好瞧瞧了。’
洪莲花怒道:‘你小看我不成?哼,你且一边站着,等着到时候别把自己的舌头一起吃了就成了!’
耿昭忙道:‘不敢!不如小弟去打些酒水,如何?’
于是,两人分工,耿昭自去买酒。洪莲花四处搜寻柴草,准备生火。然后他先将那只鸡开膛破肚,在江边洗干净,然后将日见采来的新鲜香料填入,找张荷叶包了,再用江边的淤泥将荷叶和鸡裹的严丝合缝,直如一个大泥坨。他正在忙活,耿昭兴冲冲地抱着一坛花雕回来了。
耿昭一见那个大泥坨,不禁哈哈大笑:‘洪莲花,你不会是小孩子过家家罢?!’
洪莲花横了他一眼,道:‘过来帮忙生火!不然,待会儿没的给你吃!’
‘好好!’说着放下酒坛,帮忙打着火石,然后添加柴草。洪莲花看看火势,觉得差不多了,将泥坨丢进去。然后,开始和耿昭天南地北的聊天。
这一聊,说起来江湖中的种种奇闻趣事,不觉越来越投机。
只听洪莲花笑道:‘老弟,不是我说,江湖中还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们丐帮的耳目。老弟你在中州做的几件事,痛快是痛快,可不知道背地里那些人怎么计划着算计你呢?知道吗?武林中多少英雄豪杰不是死在真正的刀剑下而是死在背后冷箭中的。’
耿昭微有些醉意,一挥手:‘我怕他们不成?难道我们因为害怕暗算就不该行侠仗义不成?那我们习武干什么?大好男儿,死则死矣!’
‘嘿嘿,你那两把刷子,连有些女孩子都比上,也算什么大好男儿?哎呀,我的叫花鸡!’洪莲花忽然闻到了什么,急急忙忙跳起来,一把从火堆中拔出那个大泥坨。
只见黄泥已经烧裂了,荷叶氤氲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混合着鸡肉的浓香,一阵阵催得人不由得食指大动。洪莲花将泥包扒开,连着荷叶鸡毛,一起丢在地上,鲜嫩的鸡肉呈现在两人面前。他捧起鸡,迷上眼睛,陶醉般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啊哈,正点呀正点!’
耿昭见状,抢过一条鸡腿,一边大嚼,一边大笑道:‘真有你的!不过,嗯,嗯,这鸡可真香!’
两人吃吃喝喝,转眼间,一只鸡已经吃的干净,两人也都有些酒意。耿昭道:‘你方才说我不如小姑娘,那家的小姑娘那么厉害?’
‘远的,嘻嘻,比如魔门的阿修罗,剑魔独孤一生的徒弟。不过20岁,就已经和魔门门主东方观止一起并称魔门双璧。据说人长得好,武功也了得,不过很少在江湖中露面就是了。还有,江湖中号称’狐媚子‘的胡媚,身手也足以跻身一流好手之列了。天山三圣门萧老夫人的重孙女,玉剑萧瑶,也是门中新秀。远的不说了,江南大江帮的赵鸾姣也很厉害。她是血衣龙王和九华山赵秋玄的女儿,尽得父母真传,刚刚出道就纵横长江上下,无人能及,嘿嘿。这丫头,也不过16岁罢了。’
‘喂,你有没有搞错,这样的人也是我们能比的吗?世家出身,父母师门来头都不小,谁知道到底是本人厉害,还有背后撑腰的厉害呢?还有,那个阿修罗真的叫阿修罗吗?’
‘你不服气直说就是了。阿修罗是魔门中的一个职位,她叫什么不清楚,反正是个南蛮。不过赵鸾姣的母亲早死了,父亲出家作了道士,她可不是仗爷娘成事的。唉,可惜血衣龙王一世英名,却死的有些不明不白。’
‘怎么,她不是旧伤发作去世的吗?’
‘那不过掩人耳目。九华剑派自诩名门正派,看不起她,赵秋玄为此弃剑出山。两人本来夫妻和顺,偏偏有人背后说血衣龙王另有私生女儿。赵道长是个磊落汉子,别人来说,他只当耳边风,从来不在自己妻子面前提这些风言风语。不过血衣龙王本是弃暗投明的,又是个眼里揉不近沙子的,碍在赵道长的份上,又不好一剑结果那些乱嚼舌头的,难免气郁在心,终究引得旧伤发作,香消玉殒了。’
‘哼!背后说人是非,算什么?!对了,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吗?那么现在江湖中多少门派?谁最厉害?’
‘哈哈,小菜一碟!所谓的名门正派,从北往南,从西向东,包括天山三圣门,骊山派,山西李家韩家,幽州元家寨,你师傅不就是这里吗?还有冀北石家庄。当然了,大名鼎鼎少林寺谁都忘不了。’洪莲花说道这里,斜眼看看耿昭,接着说:‘还有,九华剑派,江南温家,林家,赵鸾姣的大江帮,四川卓家,青城派等。对了,林家十少爷和赵鸾姣是指腹为婚的。当然,其他各家也互相结亲,你也知道的。岭南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余下的就是邪门恶教了。’
‘小子,你可真头脑简单!知道你今天和什么人动手吗?他们是投在林家门下的。魔门有50年没在江湖露面了,50年内多少杀人放火的勾当,难道也是他们干的?那些所谓名门,哪家真的干净?’
‘喂,叫花子,你干吗总叫我‘小子’?我今年已经19岁了,马上20岁了,你才多大了?还有,照这么说,你们丐帮自己也不干净了?’
‘哈哈,本大爷已经20有余了。叫你一声‘小子’有什么不对?’
‘好了,我再问你,目前武林中谁武功最高?‘
‘那些真正的高手不怎么招摇的。大哥告诉你,目前。。。。。。‘
正说的热闹,两人忽然都住了口,对望一眼。洪莲花一脚踩灭了火堆,拉过耿昭,纵身上树。就听得‘扑簌‘声,似乎有什么暗器落在地上。耿昭透过树叶缝隙向下看去,见火堆边上隐隐有几处乌光闪动,原来是毒针一类的。两人都暗自点头’对方身手不错‘。
只听衣衫簌簌声响,转眼5个人来到近前,耿昭一看,有两个是下午被自己教训过得混子,被另外2个青衣人带着。另一个像是个头目,却是个锦衣中年男子,腰悬长剑,另有一个鹿皮囊,看他身形步法,武功不弱。他眼角余光一瞥,正看到洪莲花对自己撇撇嘴角,然后虚张口,用口型说道‘这是江南林家的人马‘。
耿昭心中一动,也用如法炮制道:‘来对付我吗?犯不着吧?’
洪莲花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眼光看着他,唇语:‘为了面子!’
这时听下面一个青衣人道:‘应该这一带。刚才见那小子买完酒朝这边来着。’
那中年锦衣人弯腰探了探残火,又翻了翻残留的鸡骨鸡毛,一挥手:‘有人和他一起,就在这附近。搜!’说完飞身上树。
耿昭和洪莲花两人不待他身形站稳,早已同时出手,一人一拳直击他胸口,另一人则踢向他的下盘。
中年人凌空翻身,躲过一拳一脚。没曾想洪莲花的竹杖就势向前一递,戳在了他腰间的穴道上。他只觉得浑身一软,就要直摔下去,灵机一动,一扬手,数枚毒针打向洪莲花的面门。
耿昭眼尖,急忙来救。只见洪莲花一脚踢向对方的面门,衣衫扬起,堪堪截住毒针。但那中年人身形一挪,用尽最后的力气,探手抓住耿昭的脉门。耿昭收手,却被他的指甲在手背上划了两道血痕。
这几下如火石电光,树下众人还没有明白过来,那个中年男子已经摔了下来。两名青衣人的一个似乎反映快些,发出一阵奇怪的尖啸。
洪莲花一听,面色微变,一把拉住耿昭:‘走!’一个飞鸟投林,两人身形没入大江中。耿昭在水底回头看,岸边盈盈绰绰,大约有五六十人来回奔走。
耿洪两人在水底潜游大约两个时辰,耿昭觉得自己筋疲力尽,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觉得有些不对,无意间抬手,看到自己的手已经肿的发亮了,连带半个手臂都发黑了。他旋即明白:那个人指甲喂了毒。耳边依稀想起洪莲花的话‘多少英雄豪杰死于暗算’,心想:这话倒验证的快,不想我也这样稀里糊涂的就去了。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自己似乎被托出水面,似乎被放在冰窖中,又似乎被放在烤架上。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只可怜叫花鸡了,咧嘴笑了一下。
‘他醒了!’耳边传来一个少女银铃般的笑语,恍如仙乐。耿昭慢慢睁开眼睛,一张美丽的脸和自己近在咫尺。那是一个花季少女娇嫩的脸,真个眉不画而横翠,唇不点而含丹,由内而外隐隐温玉一样的光泽透出,照得满室生辉。
耿昭觉得自己的心登时狂跳不以,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一时间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早说过,祸害遗千年!’洪莲花大笑着凑近,声音明显的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少女笑道:‘马后炮!’然后将五指轻轻搭在耿昭腕上,道:‘我再仔细看看,麻烦伸舌头出来。’
耿昭乖乖照办,由着少女仔细号脉,左右端详自己的舌头和气色。
洪莲花笑道:‘老弟怎么转性了?这么言听计从?看来美人儿果然有优待!’
少女笑道:‘少胡说!耿少侠是个良善人,哪象你满肚子花花肠子?’转头对耿昭道:‘我是大江帮的赵鸾姣,这里是我娘在世时置的房产,没外人知道的,耿少侠放心养伤好了。’
‘对对,小小姐说的在理。耿公子中的毒刚刚解掉,洪哥儿就别逗他了。可怜见的,好生齐整的后生,一条胳膊险些没了。’循着话音,一个五旬左右的老妇人,收拾得干净利索,端着一个药碗,从外边进来。她转向耿昭道:‘老妪姓李,叫一声李嫲嫲就成了。’
随后的日子,耿昭就在留在那里调养。当日他中的毒虽然是林府密炼的毒药,但赵鸾姣精于医道,加上得自母亲的驱毒至宝----来自苗疆的传说中的紫瑾藤,他身上的毒很快就彻底被拔掉了。
不过,他的心思却一天天暗淡下来:现在他已经知道赵鸾姣的父亲重回山修道,她接管大江帮,每日帮务缠身。她自幼许给林家,虽然听李嫲嫲的意思,林家和赵家都不是很满意,但即使悔婚另嫁,恐怕也轮不到自己。洪莲花是丐帮南部的总舵主。两人自小相识,年貌相当,如果和林家的婚事不成,这两人之间缔结鸳盟怕是迟早的事儿。自己不过江湖中小有名气,论武功地位,都难和洪莲花相比,论见识才干,只怕自己也不如他。怎么办?
他反复思量自己能干什么。以前,自己随心所欲,我行我素,从来对建功立业的想法嗤之以鼻。现在,他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功成名就。现在,拿什么去给赵鸾姣?虽然赵鸾姣和自己谈话投机,她的乳母李嫲嫲待自己也很好,但自己怎么开口?
现在太后当政,据说有意一举灭掉突厥,永除后患,那么,从军去吧,仗着自己的武功,挣个军功应该不成问题。既然不能从很快从武林出人头地,那么从军应该是条出路。
打定主意,他向赵鸾姣辞行。赵鸾姣虽有些意外,但仍然点头道:‘男儿自当戴吴钩,为国杀敌才是正理。’她随后吩咐李嫲嫲取来一个小匣子,打开,内有数根金条,笑道:‘耿兄此去京都,那里桂薪珠米,这些阿堵物,但愿能帮上点儿忙。’
‘这怎么行?姑娘对我的救命之恩尚且没能报答,怎么让姑娘破费?’
‘耿兄当我是开医行的吗?你是洪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应该的。哪有让自己朋友空手上路的道理?何况这些黄白之物,本就是身外物,你要是推托,就是怀疑这些东西来路不正了?’
耿昭听了,思付再推托就是自己矫情了,心中感激,也就道谢收下了。
随后设宴为他饯行。席间洪莲花也来了,神色有些疲惫,说丐帮原帮主病故,帮内正忙着推举新帮主。他听了耿昭的打算后,沉默不语,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弟,哪里都不干净,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老哥就不说什么了。只是以后千万自个儿小心!’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晃了晃,笑道:‘喏,这本《江湖无双谱》给你,上面写得有各种逸闻密报,仔细看看!’
随后耿昭进京。一路上细细研读那本小册子,对江湖中几大门派之间的纠葛也大略有了底儿。同时一路行来,结识不少进京谋出身的士人举子,也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当深夜,他都会在心底回顾那个美丽的身影,暗自发誓:我耿昭一定要作出点儿样子来,不能让人说配不上你!
转眼三年过去了,他参加了科考,得了功名,也创下了自己的名号,虽然不是让人如雷贯耳,但已经足以让自己成为京都名人的座上宾了。其间,洪莲花经由丐帮的代帮主而成为帮主,赵鸾姣的大江帮也逐渐兴盛。而她和林家的婚约,终于结束了。大江帮说林家未曾娶妻先纳妾,明摆不将自己放眼里;林家说赵鸾姣四处抛头露面,有损名声。他暗自笑了笑:面子,又是面子。
当他知道赵鸾姣要来洛阳的时候,只觉得心中又喜又愧。能见到赵鸾姣了,这让他欣喜若狂,但自己依旧比不上洪莲花,甚至当赵鸾姣和林家冲突时,自己也不能帮更多的忙,这让他心中万分难过。现在,赵鸾姣谋求和丐帮结盟,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个盟约签订的顺顺当当,不能让外人坏了事儿。
耿昭想到这里,伸手摸了摸背后的刀:有什么人敢来捣乱,老子管他是谁,通通一刀结果了!
耿昭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午时了。想到自己一个晚上又是上树爬墙又是打斗游说的,不觉肚子咕咕叫。他从树上站起身,摸摸肚子:‘叫花子,待会儿见了你,你可得弄多些好吃的给我!’
远处,龙门山脚下,丐帮设立的临时大棚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