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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阳(上,下) 第二章 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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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洛阳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初到了洛阳。交待过后,众人都急急忙忙各自回家。
金紫微的府邸在长安,幸好上官婉儿想得周到,帮她买了一所宅院暂住。院子三进三出,后花园中一个半月形的池塘。
随后,金紫微一行就安顿下来。
开春后她到太学听了几节书,觉得比自己师父的见解差得太远,甚是无趣,就懈怠下来,不过隔三差五的去应个景了事。唐风开放,大唐的公主们往往出游狩猎,寻欢作乐。金紫微精于骑射,谈吐风雅,又从先师那里学得各种宫廷游戏,在公主群中大受欢迎,常常结伴出游,肆意玩乐。
她的师父出身先隋皇室,其父为隋炀帝的幼弟,母为隋炀帝之母独孤皇后的侄女,算起来和现在大唐的皇帝还是远亲。隋炀帝在世时对这个小侄子甚是宠爱,到哪里都带着他。隋朝灭亡之后,他弃原姓,改用母姓,自名独孤一生,流落江湖。后辗转经西域天竺等地流落到西南,受聘为东梁的太傅时,已经八十岁左右了。其人文武兼修,博学多才,年轻时风流倜傥,晚年历经磨难,变得谦谦君子,宠辱不惊。独孤一生终身未娶,也只在晚年才收金紫微这一个弟子,两人之间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女。金紫微风流倜傥宛如先师当年,温润如玉就差得远了。
其间东方观止派人送过几次信,提到大光明教正在逐渐渗入西南各藩国,作为教主,他甚是得意。同时提到,准备重返中原。
金紫微回复建议他暂缓在中原扩张,稳定了西南的势力再说。不过这个建议显然没有被采纳,最近一次的来信说已经在中原设了几个联络站。东方观止甚是精明,他收罗的联络站点不是酒楼就是妓院。按门规,金紫微有权直接统领,但她无心于此,因此,这些都归天狐殿殿主。
大光明教其行事神秘,不理睬武林中既有的规矩,唯‘力’是强,被武林称之为‘魔门’,隋末曾兴盛一时。后天下初定,朝廷深以为忌,暗中促使武林中几大门派联手绞杀。不过其残部辗转到西南落地生根,慢慢重新扩张。
金紫微的师父曾为魔门的鼎盛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与当时的教主不合,离宫出走。原来教主传令追杀,但所有的杀手都无功而返。后原教主身亡,东方观止继位,不久金紫微的师父也驾鹤西去。
东方观止未继位前,曾奉命追杀,但被金紫微所退。先代结怨的两人先后去世,他们自是不愿拔剑相向,因此,按门规,金紫微冲破璇玑阵,夺下了自她师父离去后就一直空着的阿修罗之位。
大光明教的教规有些与众不同。教主之下设有大梵天和阿修罗之位,教主可以兼任其中一职,本届教主同时又是本届的大梵天。教主不任命这两个职位,而是每十年就遴选一次,只要有人能胜过在位的人,就可以成为新一任大梵天或阿修罗。如果空缺,则要能闯过璇玑阵,击败四大殿主,就可以夺得这个职位。四大殿主也同样,每十年遴选一次,由教主任命,但时间和前两个错开。四大殿主分别是天狐殿,掌管所有信息情报搜集整理,所有外设据点的安排。天龙殿掌管教内事务。天狼殿掌管所有训练和对外打杀。天马殿则负责生计。
金紫微和东方观止两人虽然当日一见钟情,但两人都是年轻好胜,素来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习惯于发号施令,难免互相不服气,暗中较劲儿。随后两人争争吵吵,分分合合,终于都有些厌倦了。同时东梁和吐蕃突厥之间战火纷起,金紫微就极少回大光明宫了。整个教内,除了四大殿主,东方观止以及他的几个心腹侍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每每念及此事,大家都只有摇头苦笑。天狐殿主是个美貌妇人,历经风尘,曾对其他三人说:‘如果想知道什么是孽缘,什么是现世报,看看这两个人就知道了。’
后来东方观止纳两妾,名梅姬和雪姬,又身边美女不断,金紫微则是秉承了东梁的习俗,对漂亮的男人极有兴趣。奇怪的是这样一来两人反而处的更融洽了些,大有些志同道合之意,令四大殿主连连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时光飞逝,转眼间金紫微来大唐已经两年了。她每日不是夜宴就是打猎,再不然就是同那些公主们和各处搜罗来的美少年们胡闹。然夜深人静之时,她每每静坐沉思,就不为人所知了。
期间朝中今日他来,明朝我往,倒也热闹。一派拥立皇帝,力劝太后还政;一派说顺天知命,太后要正位。
金紫微冷眼旁观,暗自感慨自己师父生前所言不虚,权力果然是最好的诱饵,搅得一池春水让人眼花缭乱。女皇帝的密友千金公主曾私下问她,答曰:‘我是东梁的公主,效忠的是天朝的皇帝,至于皇帝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皇帝是不是好皇帝。’
这日,金紫微收到千金公主的请柬,邀她去金谷园参加诗会。那是六朝时名盛一时之地,绿珠坠楼之所。
金紫微只觉得厌恶,她实在想不明白,如此有着血淋淋的背景的地方有什么好去处,一个无辜女人的惨死怎么能激起那么多所谓文人雅客的风骚。每每想到所谓的节烈贞女,她都觉得耳边回响起师父当年的话:‘如此鬼话,骗骗没大脑的人也就算了。偏偏那些正人君子们要偏偏那些正人君子们要大做文章,非要当作什么千秋楷模。如果忠贞节烈真得那么重要,比人命还值钱,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挣一个来!自己一方面沾花惹草,肮脏的紧;另一方面又要女子忠贞节烈,作自己的遮羞布。无耻之尤,莫过于此!可怜多少大好女子,就这样白白的被断送了。’
独孤一生晚年时已经几乎到了淡泊如水,万事不萦于怀的境界,独独当金紫微提到《列女传》时,激愤慷慨,然而说道最后一句时却暗自神伤,带着近乎绝望的悲哀。
直到他死后,金紫微奉他遗命,焚毁整整三箱画稿时才约略猜到一些当年的隐情。她想,师父当初背叛天山三圣门,加入魔门,也只怕抱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悲壮----宁可坠入魔道,不愿成为礼教的牺牲。
还好,东梁暂时还没有像中原那样被礼教层层包围。但是,如果要强国,就要汉化,汉化之后,还能保证这个小小的国家不被礼教包裹?金紫微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头疼心躁,师父留下的画卷中那个女子苍白悲哀的脸似乎就浮现在她面前,像水银一样坠得她整个身心都隐隐作痛。
金紫微看着请柬叹气。她真的不想去,不过,副使在她面前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既然不能置身事外,就找胜算最大的一方下注吧。
待到金紫微到达金谷园的时候,大部分客人都到了。她满面堆笑同众人寒暄,心中暗想:千金公主是最爱热闹的,尤其喜欢被年轻的才子们包围,一半出于爱才之心,另一半大概是爱慕虚荣。
这时听到一人道:‘今日据说有贵客来,不止一个。据说新欢旧爱都聚齐了,哈哈!’旁边有人道:‘什么呀,一个好歹是天竺来的高僧。’另一人道:‘收声!仔细隔墙有耳。。。。。。’
这时听到细乐响起,只听得环佩叮咚,四周暗香浮动,千金公主出来了。她虽然是高宗的姑母,但年纪不是很大,加上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是个中年美妇,衣饰华贵,举止雍容。旁边有两个人,一个是个胖大和尚,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正是太后眼前的红人,白马寺住持薛怀义,却是千金公主的旧宠,由她献给太后的;另一个是个胡人,耳戴金环,身披袈裟,金紫微觉得看上去眼熟却想不起来什么地方见过了。
千金公主见到金紫微,含笑招手,随即四人在上首落座。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问安,随后各自落座。
千金公主举杯道:‘今日邀得白马寺怀义方丈和天竺高僧龙树大师,幸甚。佛祖昔日拈花而笑,以传佛法,今日我们就拈花而诗,附庸风雅一回。’随后吩咐家人将预先备好的韵牌取出,挂在各种花枝上,笑道:‘诸君雅人,莫如各自蒙了眼,拈到哪一枝花,就以花为题,按韵提诗。’众人都连连叫好。
金紫微暗自思付,自己做诗的本事只怕不如在场众人,莫如藏拙罢了。正想着,那个胡人开口道:‘贵国天朝上邦,文运昌盛。在下不会做诗,莫如到时候表演些别的罢。’
金紫微听他说话,心中一惊:这正是那个在锦官城遇到的天竺商人!怎的变成了和尚?是了,是易容术。不过,哪一个是他的真面貌呢?前一次他受相王之托,暗中刺杀自己,那他今天来这里干什么?刚想到这里,诗会已经开始了。
众才子都急于在这里表现自己。唐初门第森严,为化解这情况,高宗在位时曾下诏禁止几个大姓‘私为婚姻’,武则天执政后则大力提拔出身平民的官吏,又比前代更加大兴科举。饶是如此,平民百姓想出人头地,依旧不易。
不过唐代公主大多热心政治,因此不少年轻的庶民寒士,热衷于参加这些公主们举行的宴会诗会等等,献诗献才,以求得到赏识和推荐。此次,连太后面前的红人都来了,更是大好机会。当然,也有些人是才自傲,不屑于和男宠共席。
薛怀义这时被不少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有些洋洋得意,连饮几杯,微有醉意,举杯说:‘来来,先别提做诗了,大家为洒家干了这一杯!’
金紫微一怔,看向千金公主,她也一怔,眼睛一转,随即笑答:‘大家为怀义大师的提议,祝皇帝太后万福金安!’
金紫微暗自好笑,随她一起举杯。谁知道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有人掷杯于地,愤然作色道:‘那个大和尚算什么?不过太后的男宠罢了,为他举杯,真真斯文扫地!’
那人甚是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中等身材,浓眉大眼,身穿淡绿儒服,头戴方巾,是个秀才。
薛怀义大怒,食指指着那秀才,喝道:‘竟敢侮辱洒家!来人,给我打!’
这下千金公主坐不住了,这里是她的府第,薛怀义这么做分明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她丢了一个眼色给身后的主管,后者会意,暗示护卫们站着不动。
这时早有人一把拉住那个秀才,忙不迭的赔笑:‘他喝醉了,酒后胡说,当不得真!大师大人大量,千万不要计较。’
薛怀义见护卫们不动,愈发气愤,一边骂骂咧咧招呼自己的人,一边甩去袈裟,准备自己动手。他早年街头卖艺,拳脚功夫着实不弱。
这时龙树和尚站了起来,道:‘阿弥陀佛!大师怎的这样就犯了‘嗔’戒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他站的位置不前不后,恰恰封住了薛怀义的去路。
千金公主也愤然作色道:‘我的府第,怎能胡闹!来人,给我报大理寺!’
金紫微看看不对,低声对千金公主说:‘先叫人赶快将那个书生拉走,随便找个僻静地关着,打发完那个和尚再放。’
龙树和尚似乎听到这话,似笑非笑的扫了她一眼,看得金紫微心中一紧,暗自戒备。
这时已经乱作一团,千金公主忙示意主管按金紫微的主意办,眼睛看着薛怀义,口中却道:‘来人,拿我的名刺到大理寺,有人在本公主府第借酒闹事!’
薛怀义曾经因骑马走官员入宫的大门而被大理寺卿当场拉下马杖责,武则天听说后反而怪他不该不守规矩。他因此而收敛了一段。但最近武则天对他愈加迷恋,他早就将那事抛到九霄云外了。这时听到千金公主口口声声‘大理寺’,虽然似乎给他开脱,但让他益发嚣张了:‘大理寺又怎样?老子不怕!小子有种别动。。。。。。’
千金公主闻言不由得动怒,叫过护卫总管,低声吩咐。随后只见那总管上前道:‘大师,请示下。。。。。’余音未落,趁他分心,一指点在他的昏睡穴上,随即大叫:‘来人,大师醉了,快送大师回去休息!’此时,护卫们已经拉住了那个秀才和他的朋友。
千金公主挥挥手帕:‘带下去!不要太难为他们。’随后对其他人道:‘诸位,今日不得尽兴,每人一个宫中新鲜花样荷包,算是本公主赔罪了。日后再聚罢!’
众人早等这句话,忙告辞退下。
金紫微也待回府,却被公主拉住:‘你且住会儿,我有话问你。’
待她回身,公主却绞着手帕,默不作声。两旁的侍卫仆妇一见都知趣地退下了。金紫微知道千金公主不是心计深沉的人,只是两人素来极少深谈,这会儿她倒有些猜不透公主要说什么了。
过得片刻,公主说:‘你多久没有进宫了?也不怎么见你进太学?’
金紫微觉得蹊跷,老老实实答道:‘我是藩臣,不奉诏不得入宫的。太学那帮老夫子,整日里给我讲什么女德女戒,礼记中庸,去多了要闷死我的。’
‘我说,私下进宫。我知道你可以。‘
’‘殿下,我从没有私自入宫。我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有人密报,数月前扬州一带有人见到先废太子李贤,他还活着,密谋复位。据说他得了一把绝世好剑,叫‘摧金’。‘摧金’据说在江湖中名剑榜中也是榜上有名的,不过是雄剑。另一柄雌剑----’说到这里,千金公主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帕,似乎要抚去什么似的,‘据说叫‘断玉’,在你手中。’
金紫微心中‘咯噔’一下:她得到‘断玉’,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她将那把短剑永远地封在了雪山之下,连同一段锥心刺骨的往事。她也知道‘摧金’如今已经易主----数月前东方观止从一个江南商人那里购得此剑,然后藏入大光明宫的‘不得已’楼。这个‘不得已’楼是收藏各种珍贵兵器的地方,取自‘兵者,不祥之器也,君子不得已而用之。’
‘胡说八道!’金紫微冷笑了一声,‘死人怎么能还魂?另外,谁说的?他有什么凭据说‘断玉’在我手中?就算我有这把剑,又怎么说明什么?天下可以配对儿的东西多了。我还有射日弓呢,难道谁有震天箭谁就和我有关系不曾?那样的话,藏兵阁的主管太监大概是我的心腹了呢。’
射日弓就是金紫微那把金光粲然的长弓,是一张可以折叠的弓。太宗皇帝生前收藏的大批良弓中的佼佼者,后来辗转落入她的手中,那些护送她上京的侍卫曾见她在锦官城用以对付刺客,是以她并不隐瞒自己拥有这把盖世良弓。震天箭是和射日弓配套的长羽箭,共有两盒,每一盒中有十二支功能不同的羽箭。金紫微得其中一盒,藏兵阁中则收藏有另一盒。金紫微曾试图仿制震天箭,但是仅仅造出一套。
千金公主闻言,抬头看看她:‘何必那么激动?先废太子李贤自然没什么值得计较的。不过,那人叫什么,我可没大记得,只知道他说见过你用‘断玉’,七年前,在江南。’
金紫微登时如遭电掣:这样一来问题就不是现在自己有没有那把短剑,而是,七年前自己为何下江南了。自己是东梁的公主,如果到大唐,按理要报关的,私自潜行就说不清楚。如果在牵连到废太子,就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了。
金紫微心中惊异,面上却莞尔一笑,道:‘我还不曾到过江南呢。据说那里人杰地灵,什么时候真要瞧瞧去。奇怪了,什么人居然能口口声声咬定是我?不会是重名重姓的吧?’
千金公主懒洋洋地道:‘谁知道那家伙什么毛病,只上次打马球时远远地见过你一面,居然一口咬定是你。我才懒怠理他那样的人,仗着自己生的比别人好些就眼睛张到头顶上。但上官非要问长问短。上官也是的,那样的男人也能信?可偏偏太平也帮着她说话。你又整日里正经地方见不到人影儿,由不得别人背后乱猜呢。’
金紫微登时心中明白:目前上官婉儿得势,千金公主有些心中不服。太平公主野心渐长,也和她有冲突。另外,这两人都比她年轻,那些年轻的男子们更愿意围着她们,千金公主难免有些嫉妒。但是,上官婉儿为何关心这件事?是她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千金公主这样藏头露尾地说给自己,意欲何为?
‘所以呀,最近你没事儿,常去宫里太学逛逛,免得别人在你背后乱嚼舌头。’‘
‘多谢公主美意。如果公主没其他吩咐,我就告辞了。’
回家的路从来没这样长过。金紫微独自坐在马车上,尘封的往事一段段在心中闪过。七年前,一个美丽的春天,在开满桃花,遍植绿柳的小城中,一个天真的少女和一个天真的梦。从此之后,这个世上,那个名叫‘阿云’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子永远地死去了。
她伸出双手,似乎要抓住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随即,意识到自己是在七年后帝都一个豪华马车的车厢中。她弯下腰去,觉得左肋处已经消失得伤痕依旧隐隐作痛。她捂住了脸,慢慢地感觉手掌有些湿润。
‘天,见鬼,怎么下雨下到车厢里来了。’她低声狠狠地说。
注:
本文不是史书,只能基本上保证不闹大笑话,具体细节大家不必深究。
另,看了太多的浪漫小说,其中,莫不是男主人公风流智慧,情场战场,所向披靡;女主人公却守身如玉,不是没脑子就是不长眼,再不然就是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争宠上去了(包括不少女人写的小说)。本人实难忍受,所以亲自捉刀,编个故事让自己开开心。本文女主人公本文开篇就交待的很清楚,至于男主人公--------最后逮到谁算谁吧,逮不着就独善其身好了。
至于有朋友说有‘金梁’之风,或是非古非金,哈哈,很佩服诸位的眼力。本人的确通读了三人所有著作,东施效颦之处,请诸位多多包涵。
第二天金紫微出奇地起了个早,去太学转了转,就径自离开了。她出了皇城,朝最热闹的西市方向游荡。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充耳不闻。不知怎的,在阳光下,在喧闹的大街上,她突然感到一种渗透骨髓的寂寞和悲哀。
‘多谢姑娘昨日相救!’耳边突然传来这么一声,一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对金紫微抱拳作揖。
那马受惊,一个人立长嘶,险些没把她从马背上摔下来。
金紫微大怒:什么人如此莽撞?!她勒定缰绳,定睛一看,是一个青衫秀才,却是昨日在千金公主府上惹祸的那个。
‘在下耿昭。’他抬头一笑,满口雪白的牙齿,‘昨日本已为姑娘为虎作伥,后来一想才明白,姑娘一片苦心,在下如不当面道谢,于心不安。’他身后,昨日拉住他的那个朋友正一脸苦笑地看着他们。
金紫微有些哭笑不得:‘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耿先生,贵友贵姓?’
‘在下高适,见过南安郡王!’
‘什么?!高适,你有没有搞错,管人家大姑娘叫‘王爷’?’那耿昭指着高适叫起来。
‘东梁女国的抚仙公主,受封为南安郡王,左卫将军。我可不曾叫错。’‘
‘啊啊----’那耿昭有些张口结舌了。
高适是个高个子,身材结实,举止沉稳。他对金紫微躬身行礼:‘鄙友生性疏狂,冒犯之处,望殿下海涵。’
‘好说。’
‘我可不管姑娘你是王爷还是公主,既然遇见了,就一起喝一杯吧。’耿昭一边说一边双目灼灼,盯着她。他本是聪明人,当时虽然冲动以为金紫微为虎作伥,和高适一起暂时被软禁在厢房时,经高适一提示也就恍然大悟了,心中反而因自己错怪了金紫微颇为歉疚。今日在街上遇到她心中大喜,就想什么说什么了。
‘我有些俗务在身,只怕不能向两位先生请教诗文了。望耿先生海涵。’ 金紫微却心绪烦乱,顺口说完,掉转马头径自去了。
待到回到自己的府第,已经快到用晚饭的时间了。不三不四来问哪里用餐,金紫微没什么胃口,吩咐留几样清淡小菜给自己,让众人随意。她吩咐完毕,正欲倒下休息,却发觉那姊妹二人依旧在房内站着。
‘还有什么事儿?’
两姊妹同时脸红,低下了头。‘回主公,这里有一封信给您。不知道谁私自放在我身上的。’不三说完,不四就从袖中取出一封书简双手奉上。
金紫微一边接过,一边惊道:‘放在你身上的?你们去了什么地方?’
‘我们不过帮您送了昨晚交待的信。’不三不四有些急了。
金紫微将信在亮处照了照,撕开信封,一张普普通通的毛边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南阳一别,不觉经岁。殿下雅人,不知后日有幸共饮黄河否? ----丐帮洪莲花再拜顿首。
金紫微一笑:‘两位,前年抢你们酒坛子的人邀请我们喝酒呢。’
现在虽然是春天了,但半夜时分依旧很冷,寒气在树梢上凝结,慢慢地化作银白色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装扮得整个大地苍凉肃穆。洛阳城内,巡夜的更夫有气无力的敲着更:‘注意灯火!’三声清脆的更梆在寒夜中也仿佛带了几分冰冷。忽然,一个人影快如飞鸟,在街头一掠而过,直奔南安郡王府而去。
他翻过院墙,在树梢上几个跳跃,到了内宅,愣住了:见鬼,外面看分明是规规矩矩的院子,怎么进来就变了呢?到处黑咕隆咚的,哪里是寝宫呢?那家伙会在寝宫还是会在书房?该死的叫化子,非跟我说那家伙夜夜笙歌,有黑灯瞎火的夜夜笙歌嘛?死叫花子,害死我了,回头非和你算帐不可。
本来大家的宅院,建筑格局都有规律可循,找到卧房书房并非难事儿,但金紫微谙习五行八卦奇门六甲,就将自己的内宅略加变动。白日里倒没什么,晚上就行同迷宫了。
来人在屋顶转了两圈,身形奇快,居然没有惊动王府侍卫,然后发觉自己居然回到原地了。
他抓抓头,喃喃道:‘难怪没惊动侍卫。原来根本没有嘛。那家伙真小气,晚上灯舍不得点就算了,连守夜的人也舍不得请啊。’
远处依稀传来隐约的更声,他侧耳细听:‘已经三更有三刻钟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转身要离开,突然发觉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自己迷路了!
四下张望,到处都黑乎乎的,建筑似乎全都一个样子。
他再度抓抓头发:嘿嘿!傻瓜,看星星嘛,找到北斗七星就知道方向了。
他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夜空上碎钻一样的星星,努力辨别着。‘算了,不找了。臭叫花子,说的话半句都不管用。’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找到那几颗所为‘傻瓜都找得到’的星星,他自己对自己嘀咕了几句。
‘真冷啊!见鬼,死丫头,干嘛住这种鬼地方。’他蹲在树上,抱着膀子直哆嗦,猛然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嘿嘿,耿昭啊耿昭,你真蠢!多简单的办法呀,怎么这么半天才想到?’
他哗地一下自树上站起来,双手卷成喇叭形,放在嘴边:‘金紫微!我来找你喝酒来了!你在哪里呀?!’
他放声大叫,惊地宿鸟‘呼啦啦’飞起一片,远处深巷一阵犬吠。
话音刚落,耳边感觉一阵风声,一道寒光如电,直奔面门。
‘呀呀,我来请你喝酒,不和你打架!’耿昭大叫大嚷,跳将起来:‘再说,再说,打人不打脸呀!’
他又跳又叫,虽然看起来洋相百出,但每次都能避过剑光。来人有些急了,身法加快,剑法中杀气益胜。
耿昭瞳孔收缩,不敢大意。只见剑光自左而右,划过一个银弧,直取自己的右胸,耿昭一个腾云势,向后一个空翻,顺势抽出背后背着的一把四指宽的通体漆黑的刀,一招‘千里暮云平’,平推出去。
只听得‘叮’地一声,剑撞在刀刃上,弯折起来,原来,是把软剑。来人顺势一卷,剑锋直扫耿昭的咽喉。
耿昭单刀一树,‘木秀于林’,将剑锋推出,随后不待对方有喘息之机,一招‘仙人指路’直击对方前胸。这招他用了九成内力,去势迅猛,力道雄浑。
‘啊呀!’来人惊叫起来,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嫩。
耿昭一惊,连忙收招。他前招来的猛,这时收的急了,自己内力回撞,直震的胸口闷疼。
这时,只见来人背后倏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卷来,将她猛地拉回数尺,避开了刀锋。来人叫到:‘不三,你快来帮忙,这家伙好厉害!’话音刚落,一个少女从暗处走来,手持红绸,但并不立即上前。
耿昭单手抚胸,抬头一看,登时吃了一惊:两个女孩子一模一样!
手持红绸的女孩子对耿昭躬身一礼:‘主公有请!耿先生随我来。’回头对另个女孩子说:‘不四,不要胡闹了。’
耿昭刚刚顺过气来,一听,大笑:‘不三不四,好名字!大约你们上面有两个兄弟姐妹,到了你们,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就只好胡乱叫了?’‘
‘谁说胡乱叫得?我才是姐姐呢,不四就是说我是行三,是姐姐!’持软剑的少女气呼呼的瞪着耿昭,双手插腰。
‘别闹了,主公等着呢。’不三推了自己的孪生姊妹一把。
一行人吵吵闹闹,来到一座花厅。只见正中一架梨花木的黑漆填钿四幅屏,是孔雀牡丹图。屏风前一具同样的胡床,两排深红丝绒大滚枕上依着一个身披象牙白纱衣的女子,一头黑色锦缎一样的长发披拂而下,长可及地,正心不在焉的抚弄着枕上垂下的珍珠白流苏。
耿昭一眼认出,正是金紫微。他笑嘻嘻的站在正中,双手抱胸,歪着头道:‘好一幅美人图。’
不三不四喝道:‘大胆!对主公讲话怎么这般无礼?!’
金紫微懒洋洋的看了他们一眼,慢慢道:‘半夜三更,搅人清梦,是非君子所为。耿先生即为圣人门徒,自当知道非礼勿动。’
耿昭夸张地跳起来:‘天呀!那老先生死了近千年了,就算他的弟子,也死了几百年了。我可是大活人一个,不是千年老鬼!’
这话说的不三不四姊妹掩口而笑,金紫微也莞尔一笑:‘阁下方才大声嚷嚷,要请在下饮酒,酒在哪里?’
耿昭嘿嘿两声,嬉皮笑脸地向前凑了凑:‘今天来的匆忙,忘了带了。你都是王爷了,人家半夜来看你,你不至于这么小气,连一杯酒都没有吧?’
金紫微冷笑一声:‘我们很熟吗?熟的要半夜来看我?耿先生,请自重!’
耿昭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方才还笑意盈然,这会儿会突然发作。他脸上一红,道:‘姑娘不要生气。在下实在感激姑娘昨日援手,不知如何表示,就急着来看看。姑娘如果生气了,就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了。’说着就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心冲上。
不三不四姊妹见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金紫微从没见到这样的人,见他出头顶撞薛怀义,本以为他是莽撞的人,但听他说话,虽然有些颠三倒四,显然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而且当时自己居然看走了眼,竟然没有看出他身怀绝技,这人似乎不可小觑。这会儿耿昭又作出一幅无赖儿童的模样,金紫微倒有些无所适从了,心中暗自思量:莫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扮猪吃虎?
看到金紫微犹豫,耿昭笑嘻嘻地上前半步:‘今天就免了罢。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笑得这么辛苦,算了吧。’
金紫微哼了一声,转头不理。
耿昭接着说:‘这样罢,丐帮帮主和我是兄弟,他要在龙门摆什么英雄宴,我就借花献佛好了。我们一起去如何?据说天南地北各派都来捧场呢。这样的热闹也不是年年都有,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金紫微登时想起那张请柬,问到:‘丐帮摆英雄宴?为什么?什么时候?’
耿昭见她颜色和缓下来,自己先自一屁股坐在最近的锦墩上,自己动手斟上一杯茶,一饮而尽,说:‘三天之后。据说是要和什么大江帮的帮主赵鸾姣结拜为异姓兄妹,特地让武林朋友做个见证。’
金紫微冷笑一声:‘这也算理由?!’
‘喔,那个小姑娘可是当年血衣龙王金安文和九华剑派长老赵秋玄的女儿。她后来许给江南武林望族林家,不过后来据说两家反目。如果不是这样,那小姑娘可以算黑白两道的武林公主了。’耿昭道,随即补充:‘大江帮是血衣龙王创立的,全盛时期几乎控制了整个长江,她死后就传给了赵鸾姣。当时赵鸾姣年幼,赵秋玄长老又素来不喜欢这些俗务,大江帮就没有以前那么名声宣赫了。不过赵鸾姣成人后正式接管,原来的底子还是有的,不过两年光景,居然依稀有当年的声势了。当初多少武林豪杰追杀血衣龙王,都有去无回。大家几乎就将她当成武林公敌了,可赵秋玄不知怎么就被她迷住了,连掌门的位置都不要了,也不出家做道士了。不过,两人婚后血衣龙王就改邪归正,那位赵长老也算功德无量了。’
血衣龙王的事迹金紫微听自己的师傅约略提到过,是三十年前名声赫赫的一个人物。据说因杀父和背叛家族而被整个武林视为公敌,一柄冰玉剑下多少游魂没人数的清楚。后来她不知所踪,然后再出江湖的时候却成了温柔和顺的‘赵夫人’。
金紫微心中暗自冷笑一声,问:‘你不是说他还俗了,怎么又叫他长老?’
‘好景不长,赵鸾姣年幼时血衣龙王就死于旧伤发作了,那位赵长老随后就再度出家了。赵长老倒是个性情中人。’耿昭似乎想到了什么,说完之后有些怔怔的出神。
金紫微默默看了他俩眼,没有做声。
果然,片刻,耿昭又兴奋起来,道:‘那个赵鸾姣容貌甚美,武功也高。我那兄弟也是英雄气概,这下英雄美人,有的热闹了。’
金紫微道:‘你知道的真不少。那么,那位赵美人为何与未婚夫反目呢?这样的事赵长老居然不管,岂不奇怪?’‘’
‘谁知道啊。据说因为林家瞒着赵家,未曾娶妻,倒先纳妾。赵家自然不肯受这个气,就这么着闹起来了。’耿昭说着,眼睛去看着不知什么地方,神色也有些阴郁。
金紫微本来对这些事情并无兴趣,但不知怎么,忽然好奇心起,倒有些想知道这桩武林八卦案的详情了。‘怎么,难道她不怕别人说自己?’
耿昭笑笑:‘她可是一帮之主,在乎这个虚名?’
‘虚名?你这么看?’
‘难道不是?为了别人一钱不值得几句屁话,搭进去自己的一辈子,怎么,公主王爷,你觉得合算?’
‘可是,名缰利锁,无处不在。’
‘名缰利锁,无处不在----’耿昭低头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不可闻。随即,双目一闪,仰起头道:‘喂,你也罗嗦了那么多了,到底去不去呀?’
‘耿先生,我们不过一面之交,凭什么要我和你一起去?不三不四,替我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