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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记及第一章: 上京 …… ...

  •   前记

      在茫茫苍苍的横断山中,一条蜿蜒的山间道路时隐时现。道路虽然不够宽阔,但足够双马驾驶的马车通过。它的一端是坐落在山顶的一座古朴庄严的青灰色庙宇。庙宇不大,飞檐上描有金色的海藻和螺旋纹,斗拱也描画着日月山川。两扇沉重的木门上黄澄澄的铜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虽然庙门现在紧闭着,但主殿依山而建,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一座木质的主殿。在其他地方或许没什么,但是,这里是横断山区,山势险峻,不论是伐木还是运送,都十分艰难。加上飞檐斗拱上精细的雕工,可供马车通行的山路,所有的一切都暗示着,这座庙宇不是寻常的乡间土庙。
      细细打量着,一个少妇装束的女子抹了一把汗,依在路边的一棵小松树上寻思着。她大约二十岁左右,修眉俊目,只是面色苍白,似有病容。双眉微蹙,有些愁苦之色,但仍遮不住眉宇间隐隐透出的英武之气。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明显的怀有身孕,身着红色织锦缎孔雀纹的衣裳,袖口和裙摆处有些磨损。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她抬头看看夕阳,又看看头顶变幻的云朵,叹了一口气。‘看来,至少要住一个晚上了。’她轻柔地抚着腹部,自言自语道,‘希望人家能不要嫌弃咱们娘俩才好。唉,小冤家,你可害得为娘不浅。’象是被听到了似的,少妇感觉自己被踢了一下。‘好了好了,不怪你。嗯,这里的云彩真漂亮,如果你是个女孩子,就叫‘云’好了。’她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整理一下衣裙,向小庙走去。
      待到门前,她扣了扣门环。随即,一个年轻丫鬟打开庙门。双方都怔了一下。少妇暗自思付:怎的是个妙龄女子?看来绝非佛门弟子。难道这不是佛寺,是其他神庙?看这个女子的装束像大户人家的奴婢。如果是家庙,可要小心了。她知道这里是六昭苗疆,各处都有自己的习俗,虽然大多信佛,也有不少地方供奉自己的神明,因而禁忌颇多。但是,日色已暗,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另寻安身之地了。于是,她含笑用蛮语道:‘我是过路人。天色已晚,能否在这里暂住一宿?’那个女子默默打量她,目光在她腹部逡巡了片刻,说:‘我家主人不在。请问贵客姓名,待婢子问过管事的阿妈。’‘我姓金。’那个婢女微微欠身一礼,径自去了。少妇微觉不快,暗想:看这个女子回话算爽利,怎的这般无礼?哪有直盯着孕妇瞧的道理?但此时此刻也只有暗自忍耐。正胡思乱想,前面几个仆妇装扮的人拥着一位白发老妇出来了。那老妇人面色黝黑,皱纹犹如刀刻一般,一双眼睛却是犀利如刀。只听得她声如洪钟:‘金姑娘,慢待了。老妇人名叫热木。姑娘这边请。’说的竟是汉话。‘妾身金安文。多谢了’。她心中警觉,暗自凝神戒备。
      待到主殿,金安文注意到这里实际上是个木质祠堂,但正中供奉尊白衣银发的女神像,容貌秀雅,身长玉立。神像下一张雕花紫檀木矮桌,两排锦敦,看花纹似乎是波斯国所出。木质的地板上面铺着鲜红的地毯。待仆妇奉上茶,那热木挥手让她们退下,对正在打量主殿金安文道:‘姑娘请坐。实不相瞒,这里是王家祠堂。我家主人既是女王本人。’金安文大吃一惊,忙道:‘这里是?’‘东梁女国’‘什么?这里不是南昭?!’热木傲然一笑:‘两座山后面是南昭,这里不是。’‘那么,既是女王私祠,为何收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独身女人?’热木露齿一笑,脸上的皱纹密密匝匝的延伸成无数的漪涟:‘女王即将临盆。女王曾经数次怀孕,但都小产了。如今,你来了,正是个好兆头。天佑我朝,愿女王能顺利产下子嗣。’金安文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曾经听说过这里有个小国,历代以女子为王。国中也是以女子为尊,女子从政管事,男子只管打仗狩猎。‘附近百里没有人烟,又山高水深的,你能平平安安的来到这里,看来是个有能耐的。’热木继续说:‘你也有身孕,应该和陛下同时。老身曾是陛下的乳母,奉命来这里为陛下祈福,自然不能将你这样的孕妇仍在荒山野岭。这也算为陛下积德了。姑娘如果没有什么亲友可以投靠的,不妨住在这里。’‘多谢了。’‘女王后天就来了,来这里静养。姑娘暂时在客房住两天,等女王来再做安排。’
      随后的两天,金安文从热木和其他仆妇口中最近得知,原来女王名叫珈罗,30出头,两年前登基。只是王室人丁不旺,到女王这里,已经是没有姐妹,连表姐妹都没有,只得一个远房表姐,确是有些心性狭隘,子嗣也不旺,大约有一男一女。女王此次已经是第3次有孕了,所以举国上下在庆幸之余不免有些诚惶诚恐,所以特地遣了热木来祖庙。热木本是大神殿的祭司,甚是博学,后来退位作了女王乳母,日后应老女王之情,作了长老。目前是女王最信赖的长老之一。长老们在贵族王室中遴选,由女王任命。他们权力极大,为女王出谋划策,推荐大臣,甚至可以直接任命低级官吏。国中之人信奉雪山神,大神殿的祭司据说可以直接和雪山神沟通,代替雪山女神传达意志,是神的化身。本来女王不会亲自来祖庙的,但是不少大臣们担心再次小产,力劝她亲往献祭。最初开门的小丫环还私下说自己和女王颇为相像,起初吓了她一跳。金安文闻言倒是苦笑了一下,心中暗自思付,自己能平平安安的逃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唯愿上天见谅,自己的孩子能无灾无病。
      热木对她颇为礼让。两人谈谈说说,私下都暗自佩服对方的学识。金安文是望族出身,自幼随兄弟跟名师读书习武,又因为母亲多病,私下苦学岐黄之术。热木是神殿祭司出身,也是深谙巫医之术。两天下来,两人倒是颇为投机。只是热木身兼重任,没太多时间。
      随后女王一行到来。女王倒是眉目端正,举止温婉,更像千金小姐。热木私下说,正因为如此,女王颇得人心,也有些大权旁落。
      转眼月余,女王和金安文倒是处的熟了。一日晚饭后,女王说:‘我天天不是祈祷就是静坐,也怪闷的。今日天气好,夕阳西下,也别有情趣,我们姊妹二人出去走走罢。’热木苦劝不得,只得同意。加派护卫之后,私下叮嘱金安文说:‘注意陛下安全。毕竟陛下这时间不该来此处的。’
      两人出庙之后,女王吩咐侍卫远远跟者,一路向山顶走去。这山间小路曲曲折折,路边树木弯弯曲曲,情趣各异,还有各种粉色,红色,黄色的野花随处可见。女王兴致甚好,一路详为解说。转过一个弯道,路边出现了几株从来没又见过得紫色的花朵,约有手掌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竟有一二十层,由浅紫到深紫,映着晚霞,分外绚烂。金安文不觉动心,摘下一朵,递给女王。女王接过笑道:‘金妹妹,难得有个人和我亲近,日后你就当我是姐姐好了。我一直想,如果能有姐妹,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金安文暗自好笑:多少人一心想成王称帝,到有人想拱手让人。这也只有富贵闲人才说得出。口中却道:‘人各自有命。不知道多少人羡慕陛下高高在上呢。’正说着,突然觉得不对,却说不上什么地方。回头一看,侍卫们没有跟上来。
      女王正将花举到唇边,突然,觉得大力袭来,卷着自己飞掠而起。待到她清醒过来,发觉自己高高地坐在路边的树上,下面四个黑衣人,手持古怪兵刃,将金安文围在中央。女王虽然受惊,但知道情景危机,于是一把掩住自己的嘴,屏息静气,一动不动。树下,金安文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短剑,横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那四人围着她游走片刻,其中一人,身形壮硕,一声怪叫,扑了上去。女王只看得银光一闪,随即一团血舞喷出,登时觉得手脚发软,似乎头发都一根根竖起来了。她忙双手掩面,不敢再看。随后听得惨叫连连,中间夹着叽里咕噜的声音,似乎是咒骂,但金安文却全无声息。女王又惊又怕,犹豫着放下双手,正听得金安文一声清吒:‘着!’女王向下看时,只见地上到处是血迹,金安文一手持剑,一手按在腹部,双眉紧皱。其余四人都身首异处,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那朵紫色的花淹没在其中。远方护卫们正自弯道处奔来。女王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良久,依稀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周围闹哄哄的。待到张开眼睛,发觉自己在卧室中,几个使女御医围在床前,却不见热木。‘陛下醒了!’一个御医道:‘陛下受了惊吓,要静养,免得动了胎气。’另一个使女走上来禀告:‘热木大人说金姑娘救驾动了胎气,只怕要早产了,正在偏殿照料。’女王暗惊,急忙起身。御医纷纷围上来劝住。正闹着,忽听得外面一片喧闹‘流星!流星!’大家急忙冲出,只见一颗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坠而下。众人慌乱之间四处乱跑。眼见流星要击中偏殿,突然间像放焰火似得,消失地无影无踪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正在这时,偏殿中一声婴儿哭声,在众人听来,几乎要响彻云霄了。女王倏然觉得腹中剧痛,她尖叫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随后的时间到处一片忙乱。女王始终恍恍惚惚。良久,她终于清醒过来,正要宣御医,只见热木神色古怪的出现了,一语不发,直接遣退所有的使女,在女王床前跪下到:‘请陛下恕罪!臣有事向陛下启奏。。。。。。’

      第一章上京

      大唐现在有些乱纷纷,一时二圣临朝,一时太后听政,一时还政与帝,一时又太后监国。正有些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中宗,睿宗,倒也热闹。总而言之,太后圣明,重视民生,虽然任用酷吏,但是只和高官皇家为难,并不与平头百姓计较,民间倒是太平。虽有吐蕃时不时骚扰青海四川等地边境,西域南疆新罗朝鲜等地的小国倒是深慕天朝教化,纳贡称臣,遣使来朝。
      其中有东梁,西女等国,具是女主当政,太后甚是有兴趣,亲见使臣详谈,得知东梁女国王名珈罗,年岁比自己小些,也只有一个女儿时,不由得大喜:‘朕只得一女,深以为憾。贵国既有意从我朝为公主延师,何不若送公主来太学读书。一来让朕见见这个传闻中随流星而生的女子,二来太学不少博学鸿儒和其他各国的学子。朕身边的上官婉儿也是学识渊博,能谋善断的,不知道她们两个能不能一较高下。’
      随后月余,东梁女王上表谢恩,送抚仙公主进京,即日上路。太后乃破例封其为安南郡王,左卫将军,并命工部建造府第,同时遣鸿泸寺丞,御前护卫等前往四川接应。
      上官婉儿尝问太后为何对一个小国公主如此礼遇,答曰:‘那公主是东梁的储君,女王只此一女。女王如今也年过五旬,王夫对王位虎视眈眈,女王禀性柔弱,如果不是公主在,王夫早就大权独揽了,只是她还年轻,难免力不从心。那公主自幼由汉人名士调教,汉化甚深,日后她做东梁的女王,多半会倾向我朝。东梁在吐蕃和南召之间,和四川接壤。结盟以后,就对吐蕃成夹角之式。另外,南召有些蠢蠢欲动,东梁亦可做缓冲之地。公主也深具韬略,曾领兵对抗吐蕃数年而无败绩。婉儿,你再叫人仔细查查她的底细,包括习性癖好,过几天给我。不过,朕也有些奇怪王夫为何要与公主为难?’‘东梁男不娶女不嫁,子女都随母不认父,男女之间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共赴巫山云雨。大约这公主不是王夫所出的罢。公主本名阿云,取汉名姓金名紫微。据说当日女王遇刺,有一个金姓的汉人女子,救得她们母女,故以此感念救命之恩。其他详情,待臣细查后回禀陛下。’

      深秋的嘉陵江,江水深阔,连带得似乎两岸的青山都更加青翠欲滴了。山顶一些小树的树梢已经泛黄,山脚下的大树依旧深绿,绿得似乎化不开。两边不时见三三两两的猿猴在树间跳跃。江面上,一只浩大的船队正顺水而下。前后4艘快艇护卫着正中的一艘楼船,两艘大船。那楼船上三层船楼高高耸立,雕梁画柱,高悬大红宫灯,船楼上一面紫色的锦旗随风飘扬,上书‘安南郡王,左卫将军’,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金’字。甲板上两排士兵手持长矛站的笔挺。
      此刻,大唐赦封的‘安南郡王,左卫将军’,正坐在自己三楼的卧室中,望着窗外发呆。金紫微今年二十岁,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肌肤细腻,犹如浅蜜色的丝绸。一对细长的眉毛在光洁的额头上划过两道优美的弧形,护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似乎比江水还要深沉莫测。她的下颌并不是美人儿常有的尖秀,而是略呈四方,配上虽然形状优美但棱角分明的颌骨,呈现完美弓形的殷红的嘴唇,整张脸透出一种生来与具的威严。不过,一头长发,又黑又密,自肩头直坠而下,直到腰间,用金色的丝绳松松挽住,发稍轻轻摆动,变幻出黑宝石一样的光泽,让她平添几分女子的妩媚。
      她心想‘真如师父说过的----滔滔逝水,急急流年。大江千古流,吾等不过浪花一现,千年之后,谁记得呢?江水滔滔,变幻莫测,似静而动,似急亦缓,世事变化,也大概类此。’耳边又依稀想起女王的叮咛‘此去千山万水,天朝又不比我国。吾儿千万小心,凡事谨慎。如果不行,就速速回国。自己千万保重。’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阿妈,你自己的女儿又那么没用吗?遇事就逃可不是我金紫微所为。而且,太后让我来,一路上看来,她根本不打算拿我做人质,多半是想示好,远交近攻。哼,相王偏偏在阿妈耳边鬼话,非说天朝用储君为人质,辱我太甚,要和大唐开战。亏他还是阿妈的丈夫,怎么这般没有见识?多半想趁机独掌兵权。我们不曾输给吐蕃,那是因为我们的地形易守难攻。如果对唐用兵,两国实力悬殊,又有南召吐蕃左右夹击,难保不输个一塌糊涂。唐朝的太后不糊涂,看看她对突厥就知道了。现在她的敌人是吐蕃,她应该是想联合我们的。看看加封的官衔就知道了。而且,就算她要我做人质,现在我也只有去,谁叫我东梁又小又穷,又强邻环伺呢?师父也说过,天朝大国,乃藏龙卧虎之地,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我不去见识一下,怎么知道自己到底学了多少呢?嗯,师父,我不会给你老人家丢脸的。而且,我会完成你的遗愿的。想到这里,她转头看了看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的沉香木匣,那里是自己师父的骨灰。
      随后,听到有人敲门道:‘殿下,晚膳备好了。请殿下示下,何处用膳?’‘在一楼主厅好了。请何大人,魏将军。’金紫微说着,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她身形修长,几乎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头。她喜欢独处,随身服侍的丫环小厮都在两边的厢房中。
      何魏二人分别是鸿泸司丞和御前护卫统领,此次奉命迎接以及一路上行程打点安排。金紫微由他们安排,暗自留神观察两人谈吐举止。何大人五旬开外,身形瘦小,估计寒族出身,是积年老吏,小心谨慎。那魏统领却是个赳赳武夫,出身关东大族,有些趾高气扬,不过看身法举止,武功不弱。金紫微早自师父口中知道自魏晋以来,寒族望族之争一直不曾停过,那些高门大姓甚至不将皇室放在眼中。隋唐两朝的皇帝们努力消除他们的影响,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直到大唐的太宗皇帝,大臣还是望族居多,普通人家的有才之士想出人头地千难万难。当今太后竭力提拔寒门中的有才之士,自是不免遭到那些人的抵制,背后很是被人诋毁。看着两人面和心不和,金紫微不觉有些好笑。
      待到楼下,两人已经就坐,忙起身行礼:‘殿下安好!’金紫微一笑,挥手道:‘出门在外不必多礼。两位请坐。’席间,魏将军说:‘明日晚间到锦城停船。下官有旧友在此为太守,送请柬来,说请了蜀地最负盛名的歌伎表演最新从西域来的舞蹈。请殿下和何大人赏光,一起到千红楼赴宴,不知殿下意下如何?那千红楼是此地最大的酒楼,有雅间和专门表演的展台,不要说蜀地,就是整个关东,胜过那里的都不多。’‘久闻锦城是人杰地灵,本王是乐意上岸瞧瞧的。只是不知道鸿泸寺有何安排。何大人,你意下如何?’‘殿下是我朝贵客,又是赦封的郡王,我等自是听殿下吩咐。’‘那就多谢了。请魏将军拿本王名刺回复。’
      待到饭后,金紫微吩咐两人随意,自行到船头远眺。江风徐徐,令人心旷神怡。她松开了自己的一头长发,张开双臂,迎风而立,只觉得几欲随风飞翔。远处十余艘渔船,看到这声势浩大的船队,又有军队护卫,都纷纷停船观看。见一年轻女子独立船头,飘飘欲仙,几个年轻轻佻的,就吹起了口哨,也有开始朝着大船唱:‘好身条的妹子呀,哥哥。。。’。
      金紫微有些意外,正要凝目细看,听得后面有脚步声。她回身一看,何大人远远的过来了。那何大人行了一礼,闻得歌声,尴尬的一笑:‘乡间野民,唐突殿下了。下官请魏统领喝止他们。’‘船中所有的护卫都由魏青安排吗?’‘是,殿下。’‘我们下船之后的安全呢?’‘也是他,殿下。本次所有的行程都由魏大人护卫。’‘嗯。那么,大唐什么人出行可以净街?’‘殿下就可以。下官失职,这就去吩咐他们驱散那些渔船。’‘这里不必了。此处江面窄,水深流急,那些渔船不好找安全的地方停船。哦,何大人有什么事?’‘下官担心明日宴会的安全。下午接密报,说朝中有人雇请江湖杀手,准备对殿下不利,请殿下小心。’‘对我不利?为什么?我又和朝中之人没有利害冲突。既然安全由魏大人负责,为何席间不直接和他商量?’听她说的如此干脆,那何大人有些尴尬:‘殿下,但是如果有人想借此引发两国冲突,趁乱取势,也不是不可能。至于魏大人,此时仅有密报,他大约不会重视的。’金紫微低头想了一下,抬头一笑:‘好。一会儿我叫人请魏大人商量今后的安全事宜。何大人请回去休息吧。’

      第二日,太守午后就亲自上船拜见,随后宾主闲话蜀地风土人情。待到茶罢,金紫微道:‘贵府请先行,待本王更衣后就直接去千红楼。船上的兄弟们,有愿意的,就下去玩玩吧。魏大人,何大人,你们现在就可以随太守一起,不必等我。本王久慕天府之国盛名,就借此机会随便走走,也感受一下贵府的教化之功。’太守忙道不敢,留人引路。那魏青早就迫不及待了,一听此言,忙道:‘多谢殿下。每条船留下5人守船,留下人今天支双薪,其余的都去乐一乐罢。何大人,你也一起来吧。’‘下官还是和殿下一起的好。’‘也好。不三,不四,我们上楼。’那不三不四是对双生姐妹,不过十三四岁,是她的贴身使女。
      那何大人有些坐卧不宁,在楼下左右踱步。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听得环佩叮当,隐约缥缈的香气传来。他抬头一看,不由得有些目眩。只见金紫微头戴大红牡丹花冠,上插十二金簪,每只簪头都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身披大红锦衣,暗金丝线绣着团花牡丹;颈垂缨络,腰收玉带,身佩瑰玉;益发显得长身玉立,雍容华贵。他忙定定心神,道:‘殿下,您吩咐船上护卫离开,又微服私行,如果有人借机来袭,如何是好?’金紫微在他面前旋身一舞:‘担心什么。怎样,我这身衣服和头饰配不配?不三不四两人忙活了好半天,你总也夸奖他们两姊妹的手艺一下,意思意思。’正说话间,那两个双生姊妹也下了楼,身穿淡青衣裙,头梳双环髻,耳坠明月珠,显得唇红齿白甚是娇悄可爱。一人抱着长方形的锦囊,另一人怀抱紫檀木盒。
      两人出楼,船舷处早有鸿泸寺两个小吏和金紫微的另外两个贴身护卫等候。两个小吏甚是年轻,收拾得干净整齐。两个贴身侍卫倒是一个身高丈余,一头卷发,耳戴金环,名叫钦赣;另一个瘦小干枯,状如猿猴,连年纪都看不出,叫葛他。金紫微让那何大人吩咐轿夫先到千红楼,只管回来的路,自己却要安步当车。唐风开放,女子出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何大人不知道她到底如何打算,但见两个护卫形貌怪异,自是不俗,略略放心,按她说的吩咐下了。
      一行八人下得船来,太守府中的小吏急忙跟上,一路上指点路径解说风土人情。原来锦城亦名锦官城,盛产蜀锦,又邻大江,巨船得以通行。常有四方商贾往来其间,其间不乏天竺波斯商人,甚是繁荣。蜀中女子多身材娇小玲珑,能歌善舞。加之民间富庶,多为子女延师求教,故才女甚多。此次表演的歌舞班,班中有四姊妹,号称‘四季春’,擅舞蹈,通音律,能诗善画,能为胡旋舞,令人叹为观止。何大人不由道:‘胡旋舞,劲舞等盛于京师。前者要急速旋转,又能说停就停,不露痕迹,甚是不易。后者由女子男装而舞,要刚柔间济才好。不知道这四姊妹到底如何。’说话间,已到了闹市。街边店铺林立,各色招牌锦旗悬于其上。街面青石铺道,看上去干净整洁,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甚是热闹。这时路边一队胡商,大约七八人,说笑着擦肩而过。为首一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两撇翘胡,一个鹰钩鼻,忽然回头瞩目他们,然后露齿一笑,径自去了。金紫微忙问太守小吏:‘你识得他们吗?’小吏摇头。金紫微回头看看他们的背影,低声对那个猿猴一样的护卫讲了几句蛮语,那人点头,一转身消失在人群中了。何大人兀自谈论舞蹈,听得这话,说:‘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天竺商人。这样的人京师中很多。他们大多做珠宝生意,据说颇有异术。说来天竺的瑜伽术----’那何大人来了兴致,开始讲评京师所见,并且和沿途见闻比较。金紫微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商人绝非普通人,看身形步伐,定有上乘武功,只是看不出什么流派。似乎是瑜伽术,又有些不同。不知道葛他的苗门追踪术有没有效果。自己自宜宾上船来,路上倒风平浪静,没见到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看来这里会有些了。待快到千红楼时,葛他回来了,急急对金紫微讲了一串蛮语。金紫微一笑:‘各位,我们呆会儿要见那帮天竺商人了。他们也要去看表演。另外,他们现在去珠宝店了,不知道准备卖什么珠宝给我们呢?’不三不四笑道:‘别的我们不管,主公,你答应过给我们姊妹买新式耳环的!’

      几人进的楼来,早有小二迎上,送入楼上预定的雅间。太守和魏青正在其间,上座空着,另一边树着硕大的屏风,旁边两个歌女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手持檀板。另有几个婢女正在布菜,八个侍卫站在两边。几人闲话片刻,太守吩咐开宴。太守倒是人情练达,吩咐歌女唱最新的诗篇助兴,席间只讲些雅趣之事。金紫微素喜诗书,两人谈笑甚欢。忽然停的叮咚之声,似乎是琴又似乎不是。金紫微忙止住歌女,只听得外面有男子道:‘诸位光顾弊店,蓬荜生辉。特献歌舞助兴!’太守示意婢女打开一侧的屏风,原来,屏风后面就是天井,一个木质的舞台就在其中。舞台搭得的甚高,于二楼相齐,金紫微的雅间正对这舞台。她游目四顾,看到左侧过去两个雅间,那群天竺商人正坐在其中。楼下也有一些人影影绰绰,形迹可疑。她侧头看看,太守和魏青开始谈论那些舞技,何大人有些紧张,盯着那些天竺商人。她暗自思付:两位,你们也太大意了些吧。她将护卫们叫来,低声吩咐。
      只听得台上乐声响起,隐隐有杀伐之气。金紫微问道:‘难道这是‘秦王破阵乐’?’太守和何大人同时答道:‘正是。’两派男装的舞女已经出场,举止干脆利落,看得人心胸大为爽快。中央有四人装束与众不同。随后其他人退入后排,只剩四人在前排。只见四人时而奔腾跳跃,矫如游龙;忽又静立不动,宛如处子。队形不住地穿插变化,忽聚忽散,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曲结束,四周响起哄天价的叫好声。金紫微也早就听说过规矩,吩咐不三不四打赏。太守笑曰:‘怎敢劳殿下破费,下官已经备几位的份了。’金紫微笑道:‘既然如此,这些就给各位兄弟打酒吃吧。’几个护卫和外面伺候的小厮们闻言大喜,忙上来谢了。
      这时乐声响起,第二支舞曲开始了。太守道:‘这就是西域来的舞曲,据说叫婆娑罗。名字虽怪,曲子倒飘飘然有仙意。’金紫微听得音乐,登时一怔,似乎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的拨动了一下。奇道:这曲子怎么如此耳熟?我以前什么时候听过?不可能啊。整迟疑间,忽然觉得不对。台上已经到了高潮,那四姊妹的身形急速旋转,犹如风中的落花,依稀不可辨了。这是楼下突然有四道寒光,即如流星,奔金紫微而来。众人惊叫声未及出口,只见四道金光正中其间,寒光颓然而落。定睛细看,四支金色的羽箭,穿过四人的身体,将他们定在了地板上。随即几个侍卫自楼上跳下,按住了正待挣扎的刺客。同时,楼下饮酒的船上的其他护卫也和其他刺客斗在一处。楼下大堂登时乱作一团,歌女舞女,客人小二,到处乱跑乱叫。
      魏青自楼上探身叫到:‘防他们自杀!’话音未落,背后一记掌风袭来,带有森森寒意。他连忙回身接招,却慢了半拍,心叫不好,但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生生拉回半尺,堪堪避开掌风。只见金紫微手持弓箭,对准了那些天竺商人。那张弓甚长,金光灿然。那对双生姊妹,一人手持红绸,一人手握双剑,护在她身边,其余的护卫将其他人护在中间。只听得金紫微道:‘太守,你马上叫人封锁本楼,同时封锁城门!魏青,你带太守下楼,随后到楼下帮忙。’她一提气,厉声喝道:‘其他人统统站在原地!有轻举妄动者,格杀勿论!’她用了内力,震的整个酒楼簌簌轻响,有个别胆小的客人登时吓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魏青一面向楼下奔去,一面暗自心惊:这分明是佛门狮子吼。她年纪轻轻,能四箭连珠例无虚发,又有如此内力,到底什么来头?那张弓也颇为古怪,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那个天竺商人一手拈须,一手背在身后,笑嘻嘻的说:‘姑娘,在下初次见面,不曾有得罪的地方。这般刀兵相向,难道是大唐的待客之道?’金紫微冷笑一声:‘难道玄冰掌是阁下的待客之道?’说着慢慢收回弓箭。她心中明白,那人甚是狡猾,远远击出一掌,角度刁钻,力道阴狠。自己也只是根据力量和速度速算出的方位距离,而且,看样子没有百招自己很难逼迫他再出同样的一掌。看那人的样子,分明不会再出招了。自己如果坚持动手,难免仗势欺人之嫌。自己是外臣,刚到大唐,不能如此招摇。同时她心中疑惑:对方到底是谁?到底意欲何为?如果要除掉自己,干吗派如此糟糕的杀手来?这是那群人中另一个体态微胖的,站起来打圆场:‘误会,误会,我们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怎么会和歹徒一伙,更怎么敢和太守为难?姑娘一看就是明白人,这其中一定是误会。龙树,你也不要过分了,对人家姑娘怎么也要客气的嘛。’龙树闻言,向金紫微拱手一礼:‘得罪了,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不过那个什么玄冰掌,在下可不会。’ 金紫微也欠身还礼。
      这时官兵已经将酒楼重重包围,但还是走脱了几个刺客。魏青和太守一起上楼请示如何发落,金紫微有些意兴阑珊,说:‘在贵府辖下,请贵府自行按律处置。本王是藩王,不宜过问。本王此行的防卫由魏将军负责,有关事宜请贵府和魏将军商量吧。’两人唯唯而退。何大人忙上前低声说:‘殿下,只怕其中有鬼。请您赴宴的是他们,让刺客逃脱的也是他们。’金紫微摇摇头,道:‘如果真是他们,干嘛做得这般明显?只怕是借刀杀人。’

      回到船上,使女服侍自己沐浴更衣之后,金紫微坐在床头慢慢梳理自己的一头长发。她细细推算所有的可能性,不免有些心烦意乱。梳妆台前的灯火突地一暗,她回头看时,房间中已经多了一个人。金紫微轻轻吐出一口气,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话刚出口,就觉得大是暧昧,登时红了脸,于是一扭身,坐回床头,继续梳理已经梳了几百遍的头发。那人三十左右,白面无须,剑眉星目,宽肩细腰。他并不理会那话,只是走上前来,握住金紫微的手,取过陈香木梳,一边替她梳理一边说:‘听说今天遇刺客了?怎么搞得,主谋没抓住,还让跑掉了几个?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心慈手软了?别告诉我你见色起心了,我的魔门阿修罗阁下----’说到后面,尾音拖长上挑,饱含讥诮。
      金紫微腾得转过身来,一把夺过木梳,道:‘我就是见色起心,怎样?没见过你这样的,自己管自己叫魔门的。’‘哈哈,阿云,你的品位阵阵独特之极。放着我东方观止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却去扒着那长鹰钩鼻的!吾闻东海有逐臭之夫----’‘当’的一声,梳子砸在他的头上。‘你的消息很灵通。哼,我都怀疑是不是你干的了。’‘我知道谁干的。你准备怎么从我这里套话?’‘爱说不说!刚发生的事儿,你怎么就知道了?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回子跑来,鬼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肠!’‘啧啧,女人真是难讨好。’东方观止一边说,一边抱住金紫微,低头吻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金紫微醒来,阳光透过纱窗照着床沿刺绣的彩蝶串花,身边一床锦被胡乱堆着。她坐了起来,双手抱膝,默默将头埋在双膝之间,低声念道:‘东方----相王----’过得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叫到:‘来人,备水!’

      这次遇刺之事,太守和魏青审讯了抓获的几个刺客,他们供认主谋已经死在酒楼了,于是两人胡乱结案了事。金紫微看着卷宗,修长的十指轻轻滑过微黄的纸张,冷笑着一语不发。魏青和何大人不知怎的,都觉得似乎现在不是秋高气爽,而是夏季的雷雨天,两人背后都发潮起来。‘就这样吧,很好。’她说,衣袖一拂,径自出了大厅。小吏们正要收起卷宗,刚刚一碰,卷宗就纷纷扬扬地飘落,化作了片片蝴蝶。何魏两人面面相觑,良久,魏青才说:‘妈的,怎么搞得,老子怎么总觉得要矮她半头!这丫头也当真好功夫!’何大人摇头叹道:‘一个女人家,这样阴沉不定,谁敢娶她?’随后的行程倒是顺当。何大人自是小心谨慎,只盼早早进京交差,连魏青那样骄纵惯了的也只管闷头赶路,不敢勾栏酒肆的厮混了。金紫微倒是对二人客气,但二人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连以前的一些说笑都收敛了。虽然如此,金紫微在普通侍卫中倒是大受欢迎,他们私下里称之为‘笑美人儿’,因她素来未语先笑,出手大方。
      很快,他们在襄阳弃船登陆,取道南阳,向洛阳而去。大唐虽然定都长安,但太后喜欢洛阳,一年大半年都在洛阳。洛阳也因此被称为‘东都’。金紫微本应到西安去,但接邸报说太后要在东都迎元旦,接受各国使节朝贺,百官也都到了东都,请他们务必赶在元旦前到达。金紫微此行身兼二职,一方面要入太学读书,另一方面,就是东梁的使者。不过这样一来,她就不必赶到长安,路程缩短了不少。

      这日他们一行来到南阳,天光尚早,几人商议要继续赶路还是休息半日。金紫微问道:‘下一个驿站离这里多远?’‘大约百里。’何大人回答。‘如今日色短,如果继续赶路,只怕天黑前没法到下一个驿站。’‘回殿下,看样子今晚要下雪。如果被雪拦了路,我们可能耽误行程了’‘魏将军,如果要下雪,百里之外难道不下?被困在南阳城总好过被困在小驿站。’于是一行人在南阳府衙门暂停下来。
      古谚云:‘生游宛洛,死葬北邙。’足见南阳城之繁盛。一路走来,不三不四姊妹二人看得眼花缭乱。两人一合计,对金紫微说:‘主公,上次在锦官城,玩没玩好,到受了惊吓。这回,时间还早,可得让我们姊妹好好上街逛逛。好些杂耍我们可从来没见过呢。’金紫微一笑:‘你们就这么满口蛮语上街么?’两人忙用汉语说了一遍,末了还道:‘如何,可以过关了吧。主公,您就答应了吧。’魏青手下的那些护卫对两姊妹极有好感,听得此言,忙道:‘我们兄弟们护着两位姑娘,殿下,您就答应吧。’金紫微毕竟年轻气盛,想想进城来的热闹,也有些心痒,转头对魏何两人道:‘如何?莫若我们一起去吧!’于是,几人分做两路,约好申时一同回府衙,就散开了。
      金紫微主仆五人加十余个护卫,换过衣服,直奔主街而去。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加上腊月就要来了,大家开始置办年货,更加热闹几分,几乎铺满了街。金紫微想起自己师父在世时提起过的中土种种,不由得暗自心想:不知道京都到底如何热闹呢?看来比师父说的还要热闹几分。可怜我东梁,能有这里一半繁华就好了。相王搜刮民脂民膏还有几分手段,不过鼠目寸光,雁过拔毛。一个国家要繁盛,要藏富于民,才能长治久安。
      不三不四姊妹见什么都希奇,什么糖人儿,拨浪鼓,各种小刺绣,各色珠子儿,几乎见什么买什么。南阳盛产玉器,两姊妹每人买了玉镯玉佩,这会儿又叫着买簪子。他们这么将近二十人,大都形貌不俗,加上三个妙龄女子,早就引起大家的注意。见到不三不四这样买法,小贩都知道遇到‘肥羊’了。听到她们俩人嚷嚷,早有几个小贩举着各色时新发簪涌上前来。街上本就人多,这么一挤,登时乱了起来。一个护卫小队长,觉得不对,伸手一摸,大叫起来:‘抓贼呀!有贼偷了我的钱袋!’金紫微一看,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滑溜如泥鳅,在人群中躲躲闪闪,眼见就要消失了,依稀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逍遥游’的身法。众护卫一起追了过去。金紫微好胜心起,身形一长,斜斜掠起,闪电一般从众人头顶窜出,直追而去,身姿美妙,状如飞天。那人发觉后面有人追来,加快了速度。那人明显是地形甚熟,每次金紫微要抓住他时都被他左一转右一折地避过去了。金紫微心中恚怒:真当我抓不住你?她再度提气,加快身形。这时前面出现一堵雪白的墙壁,那人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收脚不住,径直撞了上去。然而,变戏法似得,整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金紫微怔了怔,仔细看了看墙壁,又抬头打量四周,喃喃自语道:嘿嘿,还真有人会这个!她顺着墙角直走了几步,掐指算算,又斜着折回来几步,随后伸手一推,竟如推门一般地推墙而入。
      入得院来,只见一条石子甬道,两边花木扶疏,尽头是一条抄手游廊,青瓦白墙,甚是雅致。金紫微打量了几眼,叫到:‘请问此间主人贵姓?在下冒昧,因追贼擅入贵宅,请主人见谅!’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回音。她又说了一遍,停了片刻,冷笑一声,抬步就走。她径直顺着甬道走到尽头,并不入游廊,而是直接向着游廊的墙壁走去,待到墙前径直进去了。原来,那里窄窄的一个小门,形状古怪,奇怪的是不直接站到正前方,根本看不到。金紫微虽然连着破解了两道机关,心中却惊奇不已:此间主人真是个高人!
      里面是个院落,照壁上画着洛神凌波。金紫微看了一眼,失声赞道:‘好画!’只见画中洛神欲走还留,目光依依不舍,服饰衣纹流畅,典型的曹衣带水,岸边陈王悲伤无奈,眉目清晰,分毫可见,有吴道子之风。难的两种风格在此画上水乳交融,将当时的情景表现得栩栩如生。她又看了几眼,准备转过照壁,倏然觉得不对。回头看看,什么也没有。她走了两步,始终觉得背后有人,不由得隐隐冷汗直冒:人在那里?如此藏头露尾,到底意欲何为?
      金紫微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气凝丹田,神聚百汇,一头长发无风自动,飘了起来,犹如孔雀开屏,随即垂下。这是传自天竺的上乘瑜伽术,精于此道者几近通灵,然而用这种方法感受附近的动静,直到近乎万物一心则是她师父首创的。而她素来好奇好胜,此法甚合她的胃口,就勤学苦练,尤胜自己师父当年。她凝聚全部心神,进入冥想状态。此处宅院暗合奇门六甲之术,错置九宫八卦,只怕武侯的八阵图在精妙处也有所不及。
      这时地下传来嘎嘎之声,声音细不可闻。金紫微猛地腾身而起,在空中一个盘旋,避过了地下陡然裂开的一个陷阱。她向后一飘,翩翩如鹤,落在陷阱边缘,足尖一蹬,借力弹起,同时双手抱膝,整个身体蜷做一个球形,冲向主厅,临到厅口,身形一长,平白长出数尺,堪堪掠过两柄急速斩下的弯刀,顺手夺过丢在地上,然后在大厅中间站定。大厅中的胡床上坐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威严肃穆,身穿宝蓝锦袍,右手中指带着一个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正在品茶,身后站着几个使女,面无表情,门口一个瘦小的锦衣少年气呼呼地瞪着她,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光景,看眉目身形,日后定是个美男子。
      那老者放下茶盏,淡淡地道:‘天山三圣门中原来也有这样的好手。’‘阁下弄错了,我不是天山门下。’金紫微答道,同时对那锦衣少年一笑,睫毛闪动,美目流盼,梨涡隐现,那少年登时间满面通红。金紫微心中一乐,看那老者也顺眼了几分。那老者看在眼中,不由怒道:‘这般无礼!你如果不是天山三圣门,怎能入的了得我的归元阵?’‘信不信由你,我和他们没关系。我是来找一个偷钱袋的小贼的。’‘哼!你当老夫这里是贼窝不成?’听得此话,金紫微心中有气。她身份贵重,从来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当下也冷笑道:‘那可难说了。我看着那偷钱袋的小贼跑进来的,难道我眼花不成?是不是贼窝,只怕你自己心中有数!’‘丫头,怎么这般没家教!你当老夫是什么人!’那老者登时黑下脸来。‘对不讲理的人讲什么礼貌周全?你也这么大岁数了,家教也不见得好到哪里?’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人都暗自心惊,一个使女的手明显的抖了一下。‘爷爷!’那少年忙道:‘只怕这位姐姐看到别人私自闯进来了。我们最好----’话音未落,那老者喝道:‘少插嘴!’说着站起身来,一挥手,身后两个使女奉上一把长刀。那刀通身黝黑,宽不过盈尺。那老者提刀下堂:‘丫头,我谢默玄今天就管教管教你!报上名来!’‘金紫微!’说着,金紫微右步后退,左足点地,双手结如意印。她自幼得天竺僧人传瑜伽术,当下便使了出来。那少年惊异地张大双眼看着她。
      谢默玄长刀展开,呼呼两刀,劈向金紫微。刀法迅猛,力道深沉。金紫微暗暗吃惊:好力道!看不出居然如此臂力。她不肯硬碰硬,当下飘身闪开。只见长刀舞动,如黑云滚滚,金紫微身法灵动,出招怪异,如同雨燕,穿行其间。两人纠缠片刻,谢默玄有些挂不住了:这丫头年纪轻轻,能在我的归元阵中出入,又能在风雷刀下不露丝毫败相。更有甚者,我居然看不出她的师承,她到底什么来头?他一分神,金紫微趁虚而入,右手翻指如兰,直拂向他的肩井穴,左手变掌为抓,攻向风雷刀。谢默玄经验老到,临危不乱,肩膀一沉,避过她的手指,同时刀锋平推,削向她的左掌。金紫微暗叫老狐狸,右手一沉腕,一掌顺势拍向他的颈部,左手上扬,闪过风雷刀,攻向前胸。那少年‘啊’地叫了一声:‘看掌!’双掌一推,力道居然不在那老者之下,攻向金紫微的后背。火石电光之间,金紫微向前一扑,躲过双掌,同时一掌击在谢默玄的胸部,但自己的手臂也被风雷刀带出的刀气划过,疼痛难忍。谢默玄闷哼一声,后退数步,横刀而立,冲那少年怒喝道:‘谢之炜!我什么时候教你背后偷袭来着?!’那少年已经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听到叱责,几乎要哭出来了。金紫微并不理会,却对大厅后面暗用狮子吼,喝道:‘什么人?!’‘啪’的一声,胡床后面的围屏塌了,一个穿暗红色胡服的十余岁少年,双手掩耳,跌落出来。金紫微眼尖,已经看到他怀中散落出一个锦囊,囊口收以金鱼,正是京中官员所用之物。她抢上一步,一把夺过锦囊,举到谢默玄面前:‘还说没有吗?’
      谢默玄气得浑身乱抖,一把提起那个少年,抡掌就打。谢之炜忙上前抱住,道:‘爷爷,不要!’金紫微冷眼旁观,看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满脸精灵古怪,哭叫到:‘爷爷,樱儿知错了。我不是有意的!’一边哭,一边躲到谢之炜身后,不过喊声大,泪珠少,倒看的金紫微好笑起来。她看看场景,不欲深究,对谢默玄说:‘谢老先生,既然我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就此告辞!’谢默玄恨声道:‘家教不严,让姑娘见笑了。之炜,代我送客!’
      谢之炜答应,迟疑的走到金紫微身边。金紫微一边走一边低声笑道:‘不用担心,你爷爷舍不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偷袭。我担心爷爷,不过,今天在外人面前,爷爷一定生气的。你真得不怪弟弟?’‘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面子上,放过你们。’谢之炜脸一红:‘姐姐说笑了。’他告诉金紫微自家本是南北朝时王谢两族后裔,战乱中两族几乎被屠杀殆尽,自己的先祖孤身逃脱,流落到南阳,定居于此,因深受战乱之苦,所以修文习武,演练机关阵法。‘难怪你们厅前悬匾叫‘乌衣堂’,原来如此。’‘姐姐,你练瑜伽功吗?你的狮子吼怎么和少林寺的不尽相同?’‘好孩子,你真好眼光!’金紫微嫣然一笑,倏地伸手捏捏他的面颊,大笑道:‘你真可爱!回去告诉你爷爷,他的归元阵的确厉害,在下佩服得紧。’ 谢之炜登时连耳朵都红了,讷讷地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睁睁的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小路上,还兀自心跳不止。他自幼家教森严,男女授受不亲。平常所见的女子极少,又全都低眉顺目,笑不露齿,行不动裙,何曾见过如此放诞不羁的举止,不由得有些痴了:世上竟有如此女子?

      见到众人,金紫微随口敷衍过去。虽然经此风波,反倒使众人兴奋起来。大家纷纷嚷着要那队长请客。于是大家直奔最大的酒楼而去。坐定后差人请何魏两人,回话说两人不来了,让大家记得早早回来。众人闹哄哄的吃酒划拳,乱作一团。不三不四二人今日买了不少稀罕事物,甚是兴奋,跟着众人胡乱划拳吃酒,腕上金镯玉镯,叮当作响,看的一些道学之人纷纷摇头。
      正闹着,金紫微一眼瞟见一个叫年轻的花子,手持一个破碗,一根竹杖,身穿粗麻衣裳,上面补丁摞补丁,笑嘻嘻的站在桌前。虽然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只是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嘲讽之色。其他人也看到他了,其中一个护卫不耐烦地道:‘去,去,别扫了我们的兴!’那叫花子嘻嘻一笑:‘这位大爷,你们行酒划拳,来的痛快,就让小的也来一口吧!’另一个护卫大笑道:‘凭你?!’大约有佳人在侧,那些年轻的护卫们都潜意识重要表现自己的威武阳刚,一人兴起,提起酒坛道:‘你能行吗?这辈子尝过酒味没有?’众人七嘴八舌的起哄。那叫花子哈哈一笑,就隔着桌子,如长鲸饮水一般,径自将一坛酒吸入口中,抹了抹嘴,大叫:‘痛快!可惜这酒只放了两年,不够意思!’众护卫面面相觑。不三不四两人酒量甚好,登时好奇心起,叫道:‘店家,上好酒!来,我们姊妹和你拼一拼!’金紫微已知这个叫花子不俗,也不出声,只是默默旁观。
      那叫花子笑道:‘美人儿有令,怎敢不从?不如我们就开始抢吧,看谁能喝到嘴里的多,如何?’众人听得这话,明白对方当面挑战,都看向金紫微,等她发话。金紫微点点头,说:‘不是我们要占阁下的便宜,只是这姊妹二人乃是双生姊妹,俩人同进同退,宛如一人。今天拼酒,阁下可愿意以一敌二?’叫花子哈哈大笑:‘我是个大男人,何一个女孩子比,胜之不武。这样也算扯平了。’
      待到酒上来,那叫花子的竹杖倏地伸出,搭在酒坛边缘,顺势一转,酒坛子就滑向他。不三的红绸也同时卷出,攻向竹杖,不四双剑如电,直袭他的两肋。那叫花子笑道:‘果然最毒妇人心!’不知他怎么搞得,酒坛子掠过红绸,砸向双剑。不三不四瞬间变换身法,一人直攻叫花子,一人高高掠起,想提起酒坛。叫花子腰一扭,一脚踢出,同时一掌击出,攻向酒坛。不三不四叫到‘不好!’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一人被一脚踢中,另一人则被掌风扫落。众护卫忙纷纷上前探看,只见两姊妹花容失色,受惊倒多过受伤。金紫微一笑:‘好一记神龙摆尾,隔山打牛!’那叫花子手提酒坛,笑道:‘两个美人儿好身法,好一套惊鸿照影!美人儿,不会是你教的吧?’金紫微瞩目他片刻,一笑:‘这坛酒就送阁下了。就此别过!’说完吩咐众人离开。那叫花子一愣,在背后叫到:‘美人儿,怎么不问问哥哥叫什么就走了?’金紫微并不转身,答道:‘萍水相逢而已,何必问名道姓?’那叫花子喃喃道:‘嘿嘿,你不说就当我不知道?’

      晚间果然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如飞琼碎玉。金紫微等人来自西南暑热之地,境内虽有雪山,但从不曾见过下雪,大觉有趣。不三不四两人连败在叫花子手下的郁闷都抛到脑后,嘻嘻哈哈,在雪中笑闹不停。
      第二日,红日东出,照得一片银装素裹,直如琼林瑶台。金紫微惊叹道:‘果然造化神奇,美不胜收!’何魏两人也纷纷凑趣。只是时间急迫,众人顾不得多欣赏雪景,急忙闷头赶路。
      路上金紫微暗自留神,却再也没有见什么异人奇士。后来不三不四问道那个叫花子,金紫微笑道:‘你们不用不服气,他是丐帮帮主洪莲花,我也不一定能赢他呢。’但谢家之事她却绝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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