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ong Dusk》岁不景

4、PART 4 0101

　　0101
　　春季运动会之后，1班短暂地出现了两个瘸子。

　　开运动会的时候是期中考试刚刚结束的第二天。安迪从头到尾都坐在看台第一排的左侧，观望着操场上喧嚷的人群。
　　那天下午进行4×100米接力的时候，安迪正在嚼着手里的番茄味薯片，红色的调料粉末粘满了手指，程子萧跑完1000米回来瘫在他身上。
　　本来广播第一遍播送的时候，没几个人听到了。接着突然上排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刚才广播是不是叫我们班了？”
　　人们这才陆陆续续地静下来，这时候广播第二次播送了那句话：
　　“请高一1班参加男子4×100米接力的同学尽快到位。”
　　刚才不是都过去了么？安迪想起来，似乎最后一棒还没有出现，大概去上厕所了，这是去洗澡去还是游泳去了，这么半天都回不来。接着跑道一侧的第一棒刘澄捏着一张表格跑了过来，十分惊讶地对安迪喊：
　　“安迪……你是最后一棒？”
　　同学的目光一下子又聚集过来。安迪说：“不是。”
　　“这表格上面写着你名字，你确实报名了啊！”
　　人声一下子嘈杂起来，显然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嘈杂。隐约有人说“不是吧”“他也参加”“他怎么报名了呢”，还有一些“丢人”“残疾人”之类的字眼从议论的空隙中像虫子一样窜出来，溜进了安迪的耳朵。
　　安迪坐着没动，说：“我没报名。”
　　“行啦，不知道怎么回事，”程子萧突然直起身来，“我替安迪行不行？”
　　“你刚跑完不久，体力不支怎么办？”班主任这时候也过来了，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男生，对王领鹏说，“王领鹏，你今天没有项目吧，你去帮忙一下吧。”
　　王领鹏“嗯——？”地一下抬起头来，脸色很是冤屈，但是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后面一个女生开口尖声说：“你总不能让安迪亲自上场吧？”
　　操场边传来哨声，王领鹏无可奈何地翻过护栏，跟着刘澄跑向了跑道。有人大声喊道：“加油——！”接着人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喊道：“加油！”安迪坐在原位，默默地看着参赛者陆续就位的起跑身影。程子萧坐下来，拍了拍安迪的肩膀，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没报名。”安迪面无表情地说。
　　“我知道，”程子萧看了一眼安迪的眼睛，可惜安迪并没看他，“大概是上报的时候搞错了，没事。”

　　枪声响起，运动场就像一个烧热的干锅突然倾倒进冷水产生的反应一样，一下子沸腾起来。各班都激动地喊起了加油。刘澄风一样冲出去，第一个把接力棒交到第二棒手里。1班的人们立刻更加卖力地助威呐喊。
　　轮到三四交接时，安迪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弯道的位置被人群挡住了视线，就在安迪估摸着要接棒的那一刻，运动场中忽然发出了一片哗然，接着那种异于闲聊的喧嚣又泛滥了起来。
　　安迪拍拍扒着护栏探头看去的程子萧的手臂，问道：“怎么回事？”
　　这时候，第四棒的参赛者冲进了他的视野，向终点争先恐后地扎了过去。那里面并没有王领鹏。
　　程子萧回过头，简短地说：“摔了。我去看看。”然后迅速翻过了护栏。

　　扭了脚的王领鹏被一瘸一拐地搀扶回来时，班级里一下子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惭愧地笑着跟人们说着什么，周围人发出一阵笑声。班主任急忙赶了过去，关切地跟王领鹏说了几句话，然后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比她高一头的大男孩的肩。
　　安迪望着他们，踌躇着要不要过去关心两句，终究还是没站起来。
　　王领鹏就像是一个光荣的冠军，被人们围在中心，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善意的微笑。安定看着他，觉得这大概就是青春。这就是一群年轻的家伙们组成的集体，对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温暖的家庭。
　　当然，这段青春不属于他，这个家里也没有他。他和这些没有关系。他只有一个人的寂静，空虚，茫然，以及愧疚。他离他们那么远，就像是一场漫长的赛跑，从一开始，他一个瘸子就注定追不上他们了。

　　1227
　　学期结束的时候，谭婷顺利地上交了课题学习报告。报告论文是谢雪莲完成的，当然了，谭婷可没有压榨苦力，由自己单人承担论文的完成是谢雪莲自告奋勇提出的。期间，谭婷也不是没有干活，她的工作是和辅导老师进行联系。对这个小组来说，她做这些就足够了。
　　后来的许多年里，谭婷很多很多次想起那天的场景。最初的时候，她还有点反感，后来，她就开始想念那一天，后来的后来，每当她想起那时，几乎要落下泪来。就像你吃一种山珍海味，每天吃每天吃，突然不吃的时候你觉得很清新，想起来还会反胃；日子长了，你净吃些粗茶淡饭，偶然想起过去的盛宴，就会抑制不住口水了。

　　那一天是暑假开始的前一天，她们就在这样一种欢喜的气氛里告了别。谭婷选理，谢雪莲选文，高二开学她们就不在同班了。看得出谢雪莲的确依依不舍，谭婷也硬是挤出了些伤感的意味。她其实擅长这么做，也知道这么做会让谢雪莲感动半辈子。哪怕她为谭婷写了多少回作业，跑了多少次腿，搭讪了多少回学长，她感激的还是谭婷。
　　她拥抱了谢雪莲臃肿的躯体，说庆祝该死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天气很热，谢雪莲身上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谭婷努力忘却她触碰了那些东西。
　　为了过一个摆脱谢雪莲的暑假，谭婷告诉谢雪莲她暑假要随父亲出国旅游。她说：“有几乎两个月见不到你了，你可不能不想我啊。”
　　谢雪莲点点头，说：“我会给你发短信的。”
　　“那我可能不能及时回复，”谭婷皱了皱眉，“你知道，我是出国嘛，应该是没讯号的。”
　　谢雪莲有点失落地点点头，欲言又止。谭婷抢过了话头：“雪莲，这一年幸好有你啦，否则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办的。以后咱们虽然不会同班了，还是要一起去食堂抢饭啊，等毕业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嗯。”谢雪莲感动了。她一感动的时候就会显露出一种在谭婷看来，很是显老的沧桑表情，就像电视上那些半老徐娘的女主持人在采访到感人片段时故意做出的那种表情。
　　她们就这么分别了，谢雪莲在朝着地铁站走去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跟公交车站等车的谭婷招手，弄得谭婷在人群中足够尴尬。

　　那时候谭婷心说，苍天啊让我这是最后一次见她吧。她没意料到的是，兴许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真的让她理想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些故事……都源自于现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