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PART 5 12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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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莲用筷子架起几粒米饭放进嘴里，慢慢把他们嚼碎，尝不出任何味道。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这是父亲去世后她吃的第一口饭。
那盘酱油放多了的炒豆角，已经黑糊糊地在冰箱里关了两天一夜。它还是道新菜的时候，还有三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现在其中一个人已经不会坐回桌前了。可剩下的人，却还要继续坐下来咀嚼吞咽掉那些咸涩的剩菜。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吧，谢雪莲第一次吃到了虾。是在幼儿园，破天荒供应了一次白煮虾，什么味儿也没有，足够小，还要小孩自己扒壳。可那时候这已是玉盘珍馐。谢雪莲一共分到三个，她挑出一个小号的，咬掉了虾尾巴，就一直含在嘴里，仿佛能汲取源源不断的美味。她用餐巾纸包起来剩下的虾，偷偷藏在兜里。带回家之后她拿给了父母。父母不肯吃，她便说，万一这里面被什么人下了毒，我们是一家人，要一起中毒呀。第二周，家里头一次炒了一顿虾仁。
后来有什么难得吃的，谢雪莲就先让父母吃过。她每次都说，万一有毒呢，我们要死也一块儿死。父母就一边嘲笑她妄想，一边捡一点吃了。
可这样又如何，他们同吃一桌饭菜，还是无法阻止这一场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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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之后，程子萧顺理成章地和谭婷分了手。
他们从进入高二5班起就是同桌，第一节数学课课的时候，老师念了同学的新学号，班主任带着口音叫道：“饿死五号（二十五号），谭婷。”
程子萧接口道：“饿死谁？”
没想到站起来的是他的同桌，被饿死的25号姑娘站了起来，快速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不是普通的一眼，睫毛的颤动都带着娇滴滴的笑意，眼里流光溢彩。
是谭婷甩了他。可他并不留恋这段感情，只是感到愤怒。他们只是在一起，走过了荒漠般的高中旅途。他曾经也会在每晚睡前想起谭婷笑起来的两个酒窝，和她在没人的时候突然牵住他的手的感觉。
分道扬镳之后，他更多地想起的只是在堆积如山的作业和模拟卷中间，他耐心地辅导谭婷，给她解答每一个疑问。以至于后来，他每当看到女孩子在请教男朋友，就忍不住心里讥讽道：“等着瞧吧，等她考好了就甩了你！”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了联系。倘若他得知了六年后，谭婷堕胎后从那栋烂尾楼的6层纵身一跃的事情，他兴许会偶尔缅怀一下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可惜他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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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莲捏着登机牌，找到座位，把随身的行李包举起来放到行李架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能够透过狭小的窗户开间机翼的后端。
一个小时之后，她就要回到那个城市了。她离开了它整整八年。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带着谢雪莲离开了那个埋葬着回忆的城市。依旧是柴米油盐，上学下学，只是她每一天从学校往家走的黄昏，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余光里，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抬起手把旅行包放上了行李架。谢雪莲抬起头，那个男人腿脚有些毛病，他扶着椅背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她看见他的脸。
有一瞬间她想起的，是一幅凝固的黄昏。灰黄的天色，自己灰白色的飞鸽自行车，连绵的秋风。
她几乎是立刻认出了他。当然，他不会认出她。她早已不是那个被称为立方体的，臃肿平庸的，卑微的谢雪莲。她也可以穿起贴身的牛仔裤，束起头发露出脸颊清瘦分明的轮廓。更何况，对于安迪她又算什么呢？
她对这样的不期而遇始料未及。上天播弄着人类，给每个人一个茫茫无际而又狭窄的人间。
然而她又一次错估了。
飞机轰鸣着冲入云层，窗外一片茫茫的白色。谢雪莲盯着窗外的那片方形的白色，身旁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谢雪莲吗？”
她还来不及愣住，就条件反射地扭过了头，对上了安迪的目光。
“安迪？”她装作刚刚发现他。
“那看来我没认错。真是巧啊。你变化挺大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她有些尴尬地抿嘴笑了笑。
他笑了，“我就是一瞬间觉得是你，就叫出你的名字了。”
“你回家吗？”
“不，我现在住在外地。”
“我也是。”
“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你呢？”
“……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
故乡已经入秋了，飞机着陆时正值黄昏。他们在机场分别，他步履蹒跚地拖着行李，与她挥手告别。有的时候你会觉得，所有漫长的过去都是为了铺垫未来的某一刻，然后再任它沉入记忆深处。
她挥了挥手，向他无声地道一句再见。
【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PART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