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蓝凌雪

8、番外 不

　　不过台上台下咫尺相望,却如相隔两世界。
　　眉轻颦，容微侧，带袖扬手，朱唇浅吟一曲《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席下的一睹目光从未移离，由始至终白衣男人微笑望着她。
　　然而，岚雪却不敢相接那目光。因为，那目光看的并不是她，而是 “她”。
　　白衣男人拍手，岚雪在台上敛容退场。
　　她知道她要去哪里，他在等她。
　　白玉台，桃花木椅靠，白衣贵公子斜坐于榻床，手执羽扇轻扇。白玉凝脂般纤手轻按上小憩的一身白衣的苏的两鬓旁。
　　两人身份悬殊，一个曾经是胭脂楼的头牌岚雪，另一个则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碧血教的教主，薛澜枫。
　　她只知道，自己像极了某个人，那个人能够叫薛澜枫发呆能够叫薛澜枫脾气好得什么都不计较。
　　当初在青楼里初次遇见，薛澜枫整个人站在台下一直站到她退场。
　　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容貌出众所以吸引了他如此入迷，但是后来榻上承欢的时候，当薛澜枫意识迷离的时候，口里说的名字，却是谢莲。
　　谢莲是谁她不知道，只是那夜到天亮她都没有睡着，待他离开以后独自在被褥中无声哭泣。
　　但是薛澜枫待她真的很好，她生病，他马上放下所有事陪在她身边，哄她笑哄她乖乖吃药和休息。她说喜欢翡翠，他派人特意到老坑那里寻来最好的；她说喜欢吃甜食，他每天午后准会准时到厨房为她煮绿豆汤或者别的甜食。
　　只要是她说喜欢的，他都会努力去满足。
　　岚雪有时候不禁想，如果她能成为谢莲，不论多大的代价都愿意换，不是因为薛澜枫的身份而是他真的对她太好。
　　但是，她也想到，自己跟谢莲必定在很多方面还是有所区别的不是吗？虽然脸容是相似的，只是性格和日常行为里，不可能都巧合地一模一样，但是薛澜枫似乎毫无所谓，不需要她作什么改变。
　　虽然心存疑惑，但是，能在他身边就好。
　　白衣的薛澜枫将岚雪揽入怀中，俯在她耳边耳语片刻，自怀中拿出锦盒，将盒中的首饰小心地戴在她的耳上。
　　那是名为胭脂醉的耳珠，色桃红中泛一点白，像极情人那两片唇，让人有种不觉为之而醉的错觉。
　　岚雪毕竟久经风尘，自然知道那对胭脂醉的价值，刚要开口，嘴前已被一指轻按，薛澜枫对她摇了一下手指，示意她不要拒绝。
　　也罢，碧血教在江南一带买卖做得大，又岂将这对千两黄金的胭脂醉在意。
　　岚雪替他倒酒，却并不急于宽衣解带。
　　因为薛澜枫这么多年来，也只是碰过她一次，唯一的一次。
　　被薛澜枫赎身后，那晚他用婚嫁之礼把自己娶进去。大红的嫁衣，八人抬的大轿子，沿途鼓乐不断好不热闹。
　　入了胭脂楼后，从不曾奢望还有出嫁的一天，更不奢望被如此隆重地对待。
　　两人喝过交杯酒后，接下来也是意料中的洞房，她让自己身心都融入对方身上，不是以前那样虚与蛇委，耳边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感觉着身上的吻和下半身的炽热。
　　在释放的一瞬间，她听到薛澜枫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整个人从天边掉进地下的冰窖里。
　　她一分神，薛澜枫也停了下来，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以后的日子就没有再碰过她。　　 知道谢莲的身份，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人称神医的药王谷谷主公孙灵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五岁女孩来到薛澜枫面前。
　　看到那个女孩跟自己小时候有几分相像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后来偷偷打听到，前朝宫里有一个谢姓的妃子，南疆人。许是因为西南人杰地灵，据说生得极美，雪肤红唇，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皇上甚是喜欢，后生有一子。名字里有个莲字，先帝宠爱她的时候特意找人在御花园池塘种满了莲花。
　　然而在皇子七岁那年，这谢姓妃子不幸失足掉进莲花池里。
　　自从薛澜枫从公孙灵手上把那个病怏怏的女孩抱走以后，进了房门里面三天没有出来。直到第四天清晨带着一脸疲倦，神色虚弱地让公孙灵进去善后。
　　岚雪在一段时间后，不着痕迹地问及那几天的事，他只道，是为了解那女孩身上的奇毒。
　　她叹气：“怪不得神医抱来的时候，那娃儿脸色铁青铁青的。”
　　“嗯。”薛澜枫说自己有点累了想去书房里坐坐，让她去张罗晚饭。
　　只要是跟那个人有关的，他总是不愿多说。渐渐的，岚雪不仅不再提及还尽可能避免他想起那个人。
　　不过有些事不是自己主动避开不闻不问就可以的。
　　就在一年多前，她就看见当年那个病怏怏的孩子已经长大，眉眼间有几分相似自己，所以一眼就想起来。
　　那个孩子上门，说他们碧血教伤及无辜，要求教主给解药好去救人。
　　薛澜枫难得为这种小事出面，他一直带着微笑看着那个女孩说：“你不是从药王谷出来的么，怎么，连那种程度的毒也解不开？”
　　“开……开什么玩笑，那种小毒当然难不住本小姐，但是所需药材甚多又贵……我怕我来不及赶制解药。”那女孩越说越小声，笑脸涨得通红。
　　薛澜枫倒是很开心，来了兴致道：“我这里可不是开善堂的，你既然说所需药材甚多又贵，除非你拿些什么来抵药费。”
　　“你个坏人。”女孩咬咬牙鼓起勇气继续：“明明就是你的手下的人伤及无辜百姓，本就该你把解药拿出来！”
　　“既然你都说我是坏人，坏人当然是无恶不作。”薛澜枫看着对方气得只跺脚，虽说被骂坏人，但是听在耳里像是赞美的词语一样。
　　其余在场的教中弟子纷纷觉得教主笑得如此诡异，这个可怜的小孩等下不要怎么死都不知道才好。
　　只是薛澜枫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你答应拜我为师，在这里住一个月我就马上给你解药。”
　　虽然碧血教里弟子不少，但是薛澜枫从未收过弟子，教里的人不是因为作恶多端被他收拾过后扔到教里效力就是无家可归的人来干活找饭吃。当然也有不少人天生爱研究各种毒物，因为薛澜枫加了进来。
　　“才不要呢，江湖里都说你碧血教是天下第一邪教，专门荼毒百姓做些杀人越货的坏事，我才不要认你做师傅，我的师傅只有公孙大妈一个。”
　　当其时正在药王谷里给病人治病才三十出头的公孙灵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公孙灵揉揉鼻子，埋怨今年的冬天怎么特别冷啊。
　　碧血教里有教众看不过去，说“别人求教主收弟子，在雪地里跪求两天两夜教主都没答应，你一个黄毛小丫头居然还避之不及，岂有此理！”
　　薛澜枫靠在座椅上，跟地下那女孩大眼瞪小眼的，末了他一摊手说：“答应不答应随你，你忍心见死不救吗？”
　　这可恶的薛澜枫分明就是咬死她肯定会去救人，这、这分明就是逼迫啊。
　　最后结果是，那女孩答应留在教里一个月但是不准对外宣布她是他的弟子。
　　薛澜枫看着女孩扁着嘴一副吃瘪的样子，脸上依旧笑意连连，回头吩咐岚雪安排个房间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碧血教上下常常可以看见这么多年来最诡异的画面。薛澜枫午睡过后眼睛被人用墨汁画了两个黑圈，又或者是薛澜枫拿着一晚黑漆漆的中药追着女孩满院子跑，甚至本来炼得好好的一炉春风得意散被人加了些料成了采花不举药，岚雪坐在栀子树下吃着桂花糕看着那两个父女一样的人，打打闹闹又过一天。那时候岚雪其实很想要个孩子，不过她跟着薛澜枫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知道的。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强求比较好，免得连拥有的那一部分都失去。
　　一个月的相处倒是让那女孩不舍得走了，碧血教里好吃好喝的，而且薛澜枫在药理上的造诣也不比公孙灵差懂得很多她所不会的，众人看教主对她特别也跟着特别对待她，不少人都觉得也许这个女孩是教主的私生女，样子么，还有几分像岚夫人呢。
　　于是后来又多留了一个月，说来也神奇，那女孩体弱还中毒，在碧血教里时，薛澜枫每天让她喝好些药硬是把她体质尽可能往好方面调。
　　等她终于舍得离开的时候，薛澜枫倒是叫人给她打包了一马车东西，还塞给她一块令牌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到碧血教旗下索求。
　　除了公孙灵以外，就数薛澜枫对她最好了，临走前走到他面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师傅再见。”
　　薛澜枫罕见眼圈也有点红，像抱女儿一样轻轻抱住她，让她好好保重，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随时可以回来。
　　只是，薛澜枫知道，要是没办法解开她身上的毒，只怕她还是活不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