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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尘意迷今古,云情识卷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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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一步步,头顶的高塔越来越近,人人脚步都渐渐慢下来,就连百里屠苏也心存一丝犹疑,不再似先前那般毅然决然。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塔下,只见那座石塔通体由雪白的大理石所贴成,塔内则为全木制,立在烈日下,明亮耀眼非常。塔底入口大门微敞,塔身直直指入天空,百里屠苏抬头望向塔顶,只见头上那天空湛蓝得好似要将人吸入其中,一时间竟感到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巽芳公主立在他身旁,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百里公子……这里上去……便是了。”
方兰生点头道:“好!少恭就在这上面对吧?我们走吧!”他正想往门前走,却见百里屠苏挡在自己身前,只见百里屠苏抱拳向众人团团一揖,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各位,送到这里已够了,我们就此别过。”
几人一听他如此说,顿时都是大惊,方兰生大声叫道:“冰块脸!你疯了么?要自己去打欧阳少恭,你就算自己送死,也得替晴雪想想啊!”红玉面有忧色,摇头道:“公子莫要独行,万万不可。”襄铃已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再跺脚叫:“屠苏哥哥!不行,不行,不行!”
百里屠苏感激中又略有无奈,只得摇头道:“诸位请听我一言。以欧阳少恭之能——此言虽然冒犯,但我仍想说——诸位与之相抗,无异以卵击石,我封印已解,身负仙魂,又得上古神剑,自当一搏,却不需诸位助拳,倘若一旦累诸位有个好歹,我便是死,也无法瞑目。诸位盛意,我自心领,但此事只是我与欧阳少恭私事,望诸位不要妄加插手。”
几人心知他所言甚是,以己之能,确是帮不了他什么,他们虽然法术高强,但也仍为凡人之力,红玉虽是剑灵,但也脱不出生前法术之能,襄铃虽然灵力深湛,但尚未修炼得道,方兰生就更不必替了,就算上去对敌,确实只可能做了百里屠苏的累赘,忙却是帮不上的。但倘若就如此眼睁睁看他去送死,人人都仍然无法释怀。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无言可对。百里屠苏见如此,又道:“你们……在此接应我……万一有个好歹,有你们在外面,我也安心。”这话却不是安慰众人,而是他真心实意所想了。只听襄铃忽道:“那屠苏哥哥你……你做完应做之事……还会回来的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好不好……”
百里屠苏点头道:“自然,只要魂魄还在,我定然回来和诸位再喝一顿酒,你们在下面也要多加小心……”他扫视一圈,将每个人的脸都深深望了一望,便似要将这一张张脸永远刻在记忆中一样,只听屠苏忽然对方兰生道:“你……你莫忘记,我还欠你一个鬼脸……要不现在便做给你……”方兰生早已忍不住眼泪,正装着风沙眯眼,用衣袖挡着半张脸,听他这么说,方兰生立刻大声道:“不!不干!现在不要!等你办完事,把晴雪救下来,再做给我看!你一定要回来做给我看啊!”
百里屠苏心知方兰生不想和他就此永别,只觉喉头梗塞,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回头望向襄铃,低声道:“一定会……找到的……”襄铃已经哭花了脸,用力点头。百里屠苏又望了红玉一眼,轻声道:“拜托了……”红玉心知他所指乃是紫胤,心头百感交集,只能点了点头,眼圈却也红了。百里屠苏只觉胸口阻塞,不敢再多说,刚要转身上塔,忽听一旁尹千觞道:“恩公,我便要和你一起上去,晴雪也是我妹子,你总不会不让大哥去救妹子吧?”百里屠苏望着尹千觞,只见他仍是一脸惫懒笑容,眼睛中却有一点点执拗的光芒,他略微犹豫,点头道:“自然不敢,但……但……”尹千觞会意,点头道:“但你和少恭打架时少插手?我懂,你放心……我就为了去救我妹子,别的我都不管。你打你的架去!”听他此言,百里屠苏点头道:“正是此意。”
时间紧迫,众人更不多说,百里屠苏和尹千觞便随巽芳走到塔前。尹千觞望着高耸入云的塔身,皱眉道:“这里的结界真要命,没法用腾翔之术,只能一点点爬上去了。”巽芳点头道:“蓬莱结界霸道得很,只有蓬莱人能在结界中随意使用法术,当年夫君虽与我成亲……但仍然无法施法……那么我们便一起上去。”
三人不再稍留,自大门中进入塔内,留下的三人望着高塔巍巍,晴空寂寂,一时都惆怅难言,凝立不语。
***
塔内顶层,琴室。
室中空空,窗前摆着一张瑶琴,欧阳少恭坐在琴前,聚精会神地抚琴。一旁蒲团上,坐着仍被禁咒禁锢的风晴雪,静静聆听。
一曲终了,只听欧阳少恭轻声叹道:“这是……我爱妻从前最喜欢听的一首曲子……琴声尚在……她……却烟消云散……”他将手放在膝上,望着风晴雪,淡淡笑道:“晴雪知道吗?每一次渡魂俱是一次生死煎熬,即便最终存活下来……也不能立刻将新的身体操纵自如,哪怕微动手指,如亦受万蚁噬身之痛……若身旁无人照料,仍然只有一死……就算侥幸不死……前世的记忆……却也会一点点遗忘……牵挂之人、憎恶之人……皆有可能就此自你心中消逝……我不能不时时恐惧……终有一天……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为何活……为何死……为何孤独世间……只有我一人被时光遗忘……”欧阳少恭抬眼看到风晴雪脸上不忍神色,点头道,“果然,你可怜我了……就算你被我抓来,以威胁百里少侠之命,你仍然会同情我……其实带你来此,也是想要亲眼一见,见到我的过去……你……究竟会露出如何神色……晴雪……当真没有令我失望……”
风晴雪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睁开眼睛,对欧阳少恭摇头道:“……我不想知道你过去的那些事情……我只希望你告诉我,尹大哥……大哥他……到底是怎么和你在一处的……当年在乌蒙灵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不认我……”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道:“兄妹情深,果然一直记挂。既然晴雪想知道,不妨就告诉你好了,以示我待客之诚……那日焚寂所在的山洞坍塌之后,大巫祝身死,我与巫咸重伤,雷严将我二人一同带回青玉坛。之所以没杀他,是因为雷严他认定血涂之阵引魂全无效用,焚寂已毁,青玉坛若想得到更为强大的力量,须得另觅他法,去寻其余六把凶剑,他一心寄望于在巫咸醒来之后,由他口中问出凶剑下落。未曾料到,巫咸在血涂之阵力量冲击下……失却了记忆……”
风晴雪“啊”了一声,脸上欣喜夹杂着悲伤,大声道:“这就是了,我想大哥也不会故意不认我!”
欧阳少恭却似全没听见,继续道:“……但是一个记忆全失的巫咸,未免留之无用。雷严本想将他杀死,却被我拦下。”他淡淡一笑,摇头问道,“晴雪是否在想,我何以会放过巫咸?只因为我发现……他是一个极其有趣之人,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来得有趣。明明身为女娲的巫祝,心中却存有异于常人的黑暗与忿懑。也正是刹那之间,我……改变了主意。将巫咸杀死,虽可报他坏我大事之仇,然而……倒不如亲眼一见……一位神圣高贵的巫祝渐渐堕为凡人,岂非更形美妙?”
听他此言,风晴雪睁圆眼睛,喃喃道:“……堕为……凡人……这却……怎么可能……”
欧阳少恭摇头道:“有什么不可能……任其离开青玉坛自生自灭,将世上万物都摆在他的眼前,看他究竟如何自处……呵呵,千觞却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饮酒作乐,放浪形骸,藐视礼法,必要之时极其心狠,亦不见仁慈之念。果然……人,始终都是能改变的,无论贫富贵贱,你当下所看到的,或许有朝一日将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风晴雪皱紧眉头,缓缓摇头道:“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利用我大哥?”
欧阳少恭哈哈一笑,道:“晴雪此言差矣。虽有些事不便与千觞言明,但也绝非利用于他。我说过,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将他看作真正的朋友,观月弄雪,赏花饮酒,与世间好友并无二致。只是有些时候……一边与他闲聊,一边会想着,到底何时……他才能寻回记忆呢?千觞感激我救他性命,但倘若有一天,感激忽然化作仇恨,那将是一件多么有趣之事……到那个时候,我……便会杀了他……可惜……直到今天……我似乎仍然不够了解他……明明恢复了些许记忆,暗自护你,却欺瞒于我……”
风晴雪惊道:“你是说……大哥想起来了?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相认呢?”
欧阳少恭突然面色一凛,道:“……此中原由,待见面之后,晴雪自行问他便是……看样……已经有人来了……却又是如何……寻到此地……”他双手抚上古琴,任凭风晴雪如何询问,都不再开口,只自弹琴不停。
***
百里屠苏和尹千觞二人走入琴室时,便见风晴雪背对屋门,坐在一旁,欧阳少恭犹自抚琴不止。见到他二人,欧阳少恭微微一笑,手下却丝毫未停,直到一曲将毕,方才重重挑弦,指落之处,琴弦立时根根断绝,他抬手将琴掷向屋角,起身笑道:“二位远来,未能亲迎,当恕我怠慢之罪。”风晴雪此时方才听到背后人声,转头一看,惊呼道:“屠苏!大哥!你们怎么寻到的这里?”
百里屠苏见风晴雪无恙,心头一松,但见欧阳少恭已面露杀气,不敢轻忽,对尹千觞轻声道:“伺机带走晴雪!”便一跃上前,拔出焚寂,厉声道:“欧阳少恭,便是今日,你我定要有个结果!”欧阳少恭见他剑气惊人,与先前全不相同,不敢硬接,只得趋跃相避,却不料百里屠苏身法迅捷,不等招数用老,紧随其后便又递出招数,一时间二人缠斗不休,却将房内物什都打落击碎。尹千觞看欧阳少恭已无暇顾及风晴雪,一跃上前,想带走她,却不妨被她身畔禁咒所阻,却见那两人越斗越猛,倘若不是百里屠苏招式中护着风晴雪,恐怕她早已死在凌厉剑气之下,但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功力也只在伯仲间,顾得了风晴雪,便顾不了自己,竟有落败之相,正没主意时,却见风晴雪身上禁咒竟然缓缓消失,一时间尹千觞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忙扑上前去,将风晴雪负在背上,立时逃出琴室。
甫一出去,只感背后顿时煞气大作,却是百里屠苏终于施展全力,与欧阳少恭性命相搏。他怕煞气伤到风晴雪,不敢稍停,一路直跑到巽芳等待的楼梯处,方才停步。风晴雪虽惊见巽芳,但也顾不上问什么。三人提心吊胆,凝神听着不远处那二人搏斗之声。却未曾想声音竟然渐渐式微,风晴雪担忧百里屠苏,便想前去查探,却被尹千觞扯住,低声道:“内力相拼,最是凶险,不要去分了人心思。”风晴雪点点头,不再贸动,这一刻,在三人心中,却长似千百万年,不知等了多久,突然只听一声巨响,整座塔顶层的半边,竟然被二人内力震飞,与此同时竟有烈火自塔内扑出,登时引燃塔身。三人连忙俯下身去,只觉一阵疾风挟带着碎石击打在身上,噼啪作响,便如密集的冰雹一般,直到风势稍减,三人才起身,却见不远处,一黑一白二人,一躺一坐,却都似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风晴雪连忙向躺在地上的百里屠苏扑过去,只见百里屠苏额头渗血,口唇干裂,虽神智清明,却也伤得不轻,她连忙将百里屠苏抱在怀中,抓住他手,输入真气,源源不绝,但真气甫入,便觉好似滴水入海,竟然击不起一丝回响,屠苏体内竟似一片无尽空茫,再也找不回一丝煞气气息。她一惊之下,叫道:“屠苏你!你不会解封了吧!”百里屠苏对她微微一笑,道:“没……没有……只是内力消耗太多……”他挣扎着站起来,望着一旁静坐的欧阳少恭,道:“欧阳先生……这一战……却是我赢了……”
欧阳少恭已感自己灵魂之力被击散,倘若不用仅有的真气维系,当即便要魂飞魄散,但真气有限,用得一分是一分,自己性命,便就此一点一滴消散。他当真了得,便在此刻临终之时,仍气度雍容,不肯失了身份,只废然摇头道:“可叹……可惜……我的不朽之国……却毁于一旦……”
百里屠苏摇头道:“欧阳先生,你便真心想在这虚假的不朽之国,待上无穷无尽的寂寞时光么……你这样……当真可悲……枉杀那么多人命……又当真可恨!”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道:“黄口小儿,却又有何资格置喙于我?那般人死了便是死了,于他们,庸庸碌碌,蝇营狗苟,生死又有什么分别,我将他们带入这永恒之国,令他们得享永恒,对这些虫豸蝼蚁……已是最大的恩典……”
百里屠苏废然摇头,道:“欧阳先生,我记得你曾说过……你觉得在天庭面前,你便如同蝼蚁,而现在你又说,在你面前,他们便如同蝼蚁?对么?”
欧阳少恭哈哈一笑,道:“正是。这些弱小之人,说他们是蝼蚁,还便宜了。”
百里屠苏接着问道:“所以天庭怎么待你,你便怎么待他们?便是如此草菅人命?永世不得翻身?”
欧阳少恭微有讶异之色,但仍点头道:“没错,这难道……不公平么?”
百里屠苏摇头道:“然则,欧阳先生,难道不也是你,始终认为天庭无理吗?你倘若也这样做,你和天庭有何分别?欧阳先生,你自怜自伤,理所当然,但你能伤己之伤,为何不能伤人之伤,你既知道天庭暴虐无方,你自己深受其害,为何还要学着他们的样子,去害别人?”
欧阳少恭听他此言,突然暴怒,咬牙道:“咄!哪里来的伪君子,和我妄谈假仁假义,说那些婆婆妈妈的……闲言废语!我欧阳少恭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圣人,我遭际之苦,这世上有谁能和我比?我那管得了旁人死活?”
百里屠苏望着欧阳少恭,摇头道:“可是,欧阳先生,你难道还不明白,顾及旁人的死活,和顾及自己,其实并无分别么?”
欧阳少恭看着百里屠苏的一双黑眼睛,脸上竟然微露迷惑,道:“你……什么意思?”
百里屠苏缓缓道:“欧阳先生,在你今日如何待人,明日人便如何待你,旁人即你,你即旁人,天庭蝼蚁,又有何分别?天道有恒,并非虚妄,这天道不是那荒谬天庭的道理,而却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唯一的道理。”
欧阳少恭已是身受重伤,全靠一口郁郁愤气支撑,至此脸色惨灰,将自己千年来种种残酷之行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过了一遍,终于明白这么多年遭际之惨苦,固然和天庭迫害有关,但未必和自己的倒行逆施就毫无关系。太子长琴本是绝顶聪慧之人,天性冲淡澹泊,只是自魂魄分离后,欧阳少恭失却命魂,无可弥补,又屡遭磨难,记忆丧失,以致逐渐变得心如铁石,疯狂不堪。此时在临死一刻,又得屠苏点化,一窍通,万窍通,顿时本性恢复了大半,愤恨虽仍在,但也不禁生出一分悔意,心头却不肯自认,但已说不出话来,只能缓缓摇头,面上却早已露出浓重的凄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