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鼓琴乱白雪,秋变江上春 ...
-
便在此时,只向天笑自海滩上一脚深一脚浅踩过来,只听他粗声粗气地唤道:“嗳!两位姑娘原来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呢!让老……让我好找!快过来吧!百里小哥已到了!”
听百里屠苏到了,两人忙起身随向天笑而去,遥遥只见百里屠苏站在客栈门前,旁边是方兰生、尹千觞和延枚,见到红玉襄铃二人,百里屠苏点头道:“封印已解,我们可以前往蓬莱了,寂桐却在何处?”
襄铃望着百里屠苏,突然扁了扁嘴,便是要哭,可又忍住了哭,道:“婆婆和我住一间房……她今天说想在房里休息……我……我去叫她……”说着便转头,三步两步跑上了楼。
众人心知百里屠苏封印已解,不过三日之命,见他神情举止,一如往昔,便似毫不在意一般,心中又是钦佩,又是难受。只听百里屠苏又对众人道:“方才我已同向老板讲过,天墉城弟子不久即会赶到,助镇民防范大灾,其他沿海城镇村庄也必定有人前去。”
向天笑点头道:“说不准啥时候又要开始下暴雨了,加高堤坝、老人孩子都先送走……这些通通需要人手!有修仙门派的弟子愿意来这儿,肯定方便不少!真是太谢谢百里小哥了!”
延枚也道:“我和向老弟俩也想趁着雨小,乘沦波舟跑趟龙绡宫,瞧瞧龙女大人还有没有其他法子帮忙!总之谢谢百里小哥好心肠!”
百里屠苏摇头道:“不必客气,此为天墉城义举,与我无涉。”
向天笑大手一挥:“嗳!怎么会没关系?我听方小公子说了,这回你们去那什么蓬莱,就是为了阻止沿海大灾,让海上别再闹腾了!那些仙法啥的,老子不懂,但老子明白几位都是有本事的人!肯定能太太平平回来,那时候大伙儿再摆酒庆祝,喝他个三天三夜!”
几人正聊着,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听声音却是襄铃,方兰生大惊,道:“难道欧阳少恭又来抓人了?”转头便冲上楼,其他几人跟在后面,一上二楼,却见襄铃倒在走廊里,一手捂嘴,一手指着门内,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方兰生连忙上前,道:“襄铃!你怎么了!”却见襄铃仍怔怔望着门内,他便也转头望去,一看,可把他也吓了个倒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众人见他吓倒,也自上前查探房内究竟有何玄机,却不料都吓得一惊。
只见房内,站着一名妙龄女郎,身着桃红丝裙,明黄长裾,肤色如雪,黑发如瀑,眉眼清丽绝伦,气度娴雅,举止雍容,正是当日在雷云之海幻境里,众人所见那位名为“巽芳”的女子。比之当日幻影,此刻女郎真人,却比幻影更美了太多太多,众人一路行来,美女见识得不算少,无论是襄铃之俏、红玉之艳、瑾娘之丽、龙女之柔,可说都各擅胜场,但只有这位女郎的美丽不可方物,一见便令人心生“绝色”之念,传说中的绝世美女究竟是如何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谁也不知,亦难以想象,但看这女郎一眼,人人心中便自然而然想到了“倾国倾城”一词,这四字,竟没有比她更合称的了。
只见那女郎轻抚秀发,望着众人淡淡一笑,道:“小兰,却不认得我了么?”只听她声音便如珠落玉盘一般,叮叮咚咚,不是幻境中所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却又是谁。方兰生见这么多人,她独挑上自己,一时间慌得没了主意,颤声道:“你是……你是……雷云之海的幽灵……巽芳……巽芳公主!”
那女郎缓缓点头:“没错……但是……我有另一个名字……便是寂桐。”
此言一出,众人都吓呆了,方兰生半晌方道:“怎么……怎么会……桐姨?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女郎摇头道:“小兰,便知你不会信我,你三岁在脑袋上磕了一个疤,六岁捡了旺财回家,你喂旺财吃肉,旺财却总喜欢到隔壁老朱家菜园子里扒萝卜吃,被老朱养的鸡啄得到处乱跑……现下你可还不信,我便是你桐姨了么?”
方兰生听这诸般四里八邻的闲事,不得不相信了三分,颤声道:“可是桐姨你……你怎么会……返老还童?还是你之前一直假装……假装……”
女郎摇头道:“并非假装,这又如何假装的来?”
红玉望着她,蛾眉微蹙,道:“巽芳公主,原来在那场天灾里,你却幸存,来到中原,但不知你为何不曾告知欧阳少恭真实身份?又如何突然返老还童?”
巽芳淡淡一笑,道:“没错,那场天灾中,我得以活下来,之后一直守在蓬莱等待夫君……渡魂归来……却总也等不到,我万般无奈,只得来中原寻他……寻着寻着……我便老了……蓬莱人虽寿长,但也不是不老不死之身……当我在找到他之前……我便已老得不成样子……重逢后,他早已认不出我……我也不愿他认出我……宁可他记得……当年的巽芳公主……一辈子……也不要他见到我这般模样……至于返老还童……乃是我日前遇到一些际遇……倒令我恢复旧日容貌了……也算是……上天眷顾吧……”
百里屠苏忽道:“但你便引我去蓬莱,你既为他爱妻,自当为他所想,却又如何宁肯我去杀他?难道你要利用我……难道欧阳少恭便是布下什么圈套,以你为饵么?”
巽芳摇头道:“当真不是。百里公子,我跟随少恭多年,他所作所为,没有人看得比我更清楚,我也是凡人,看着那些人……沁儿他们死在少恭手上,难道我心里不难过么?比起你们,我更明白,少恭已经走上邪路,这是不行的了,若说利用……我的确是要利用你,用你替我阻止他……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做到……也没有别人配去做……我心意已决,倘若你输给少恭,我便自裁在他面前,倘若你赢了少恭,我便陪他最后一程,也算是……夫妻一场……倘若你不信我……我也明白……你确实经历坎坷……我懂的……”
尹千觞忽道:“恩公,我可以给寂桐……给她打包票,我识得她也有十年了,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个善良好心的人,那便是她,再没第二个。”
百里屠苏心头正自犹疑不定,只听方兰生忽道:“可是……可是桐姨,这么多年,你一直看他为所欲为,杀了那么多人……你为何却不阻止他?任由他胡作非为?”
巽芳凄然摇头,道:“是我……软弱了……小兰……这……我实在对你不起……只是我遇到他时……那还是数百年前……他也不是欧阳少恭……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体……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感觉和……百里公子有些像……”她望向百里屠苏,缓缓道,“那时的他……外表冰冷,但是内心温柔……不会无端撒谎……也不会欺负弱者……可是……”她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为何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变成今天模样……我起初看着他,觉得吃惊,后来则是害怕,最后却只剩下了……难过……对不起,小兰。真的对不起。我只能对自己解释,或许在我们失散的百年中,他真的……真的吃了很多苦……最后让他……无法再忍受一点点的别离……也不肯再对任何人……打开心扉……只能建造一个……一个虚假的王国……来陪伴自己……永生永世……”巽芳低声抽泣起来,捂住脸,半晌方道,“……少恭以为这便是抗拒了上天……赐给他的永生永世孤独的命运……可他却没有想到,这其实……是应了上天的诅咒啊……”她放下手,一双泪眼望着百里屠苏,道:“百里公子,你有太子长琴的另一半魂魄,想必你也能体会到一些少恭的感受……那种永生永世孤独……的感受……少恭只是想反抗那个命运而已……但靠他自己做不到,只有别人去帮他才可以……你可不可以帮他斩断那个命运……让我能够……陪他一起去死……”
百里屠苏望着巽芳一双美目,缓缓点头道:“自当……奉命……”
***
几人在巽芳带领下,施展腾翔之术,一路向东北而去,茫茫洋面,平静如镜,一个时辰有余,终于到了东海之中的蓬莱仙国。
那蓬莱仙国乃是东海中一处仙岛,岛的方圆虽不大,但山川河流、瀑布溪涧,无不俱全,众人落在岛上,见草木虽是葱茏,但岛上遍地废墟,人烟全无,一派颓丧之气,却有一座高塔,建在不远处的山顶,塔身如新,在海上烈日下熠熠闪光。
巽芳公主指着那座塔,道:“应是那里了,那曾经是我和夫君独处之处,少恭一定是在那建了居室,我们先到那塔下,路上小心,少恭虽然自信不会被人追到这里,但是他为人谨慎,定然会布下陷阱妖兽。”
百里屠苏点头道:“不可打草惊蛇,也不可多耽搁,以免被他察觉,伤及晴雪。”几人都点头称是。
众人一路小心行去,一路时有妖兽袭击,都被众人斩却,几人先是踏过一座似是废弃城镇的所在,地势渐升,盘山而上,一路见两边虽杂草丛生,仍是奇花异卉,蜂舞蝶翩,想见当年城池未毁之前,此处定当是美不胜收的仙境了。奇特的是,此地天气多变,忽而阳光明媚、艳若暖春,忽而寒风呼啸,黄沙弥日,忽而落雪点点,忽而骤雨片片。众人都觉奇怪,连巽芳公主也不知所以然,只能姑且认为是蓬莱毁损后,天象异常的结果。
一路行去,巽芳虽神情宁定,但眉梢眼角,尽是哀愁怅惘,身临故国,多少旧日回忆,如今已是物非人非,旁人看在眼里,也只能暗自替她叹息。当路经一处两边皆是密林的狭窄长廊时,百里屠苏忽然眉头一紧,低声道:“有妖气!”话音刚落,只见林中突然跃出一条黑影,立在长廊尽头,堵住众人来路,几人见那黑影,都齐齐“啊!”了一声,竟然便呆在了那里。
百里屠苏走在最先,在他眼中,只见那黑影分明便是被自己焚毁殆尽的母亲,虽然心里明白是妖魔所化,妖气惊人,但看着本以为不得再见的母亲便那样站在自己眼前,神情亦悲亦喜,心头一颤,这剑就万万拔不出来,却听身旁巽芳公主轻声道:“公子不要慌,此乃暗云奔霄!妖力低微,但擅蛊惑人心,倘若不能过了自己的心魔,却又如何能继续前进?”听她此言,百里屠苏心头一凛,拔剑斩去,剑落之处,幻影消散,却是一片空空如也。
百里屠苏收剑入鞘,回头看去,只见诸人脸色都有些阴晴不定。方兰生喃喃道:“怎么……怎么刚才看见了二姐……一定是我眼花了……”襄铃摇头道:“不对……肯定是妖怪……不是……不是那个大姐姐……”红玉和尹千觞都臧口不言,然而自其神情一望便知,定然也见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百里屠苏心知这妖魔便如一面镜子,每人望见的都只是自己心中所思念之人,一想到“思念之人”四字,心头又是一痛,却现出了风晴雪的模样,当下再不多待,转身便继续前行。
几人走出长廊,只见是一片开阔广场,尽头有一道阶梯一路沿山坡盘旋而上,几人自那阶梯走上山坡,爬到坡顶,只见面前一大片墓地铺展开来,墓碑森森而立,碑间种满了紫色星星小花,便似一大张紫色轻纱一样盖在地上。巽芳公主一惊,道:“这里……怎么会有墓碑的……以前分明不是这样……”她回头向众人道,“稍等片刻,待我看一下,别是……别是有什么陷阱……”说着她便上前检视墓碑,一个一个走了一圈,方转身向众人道,“没什么……这些原来都是……是夫君他给大家……立的墓碑……这么多人……他一定立了很久吧……”说着不禁眼圈微红,指着一块最大的墓碑,道:“这个……就是我的……夫君还给我种了紫萱花……是我……最喜欢的花儿……他还记得……”只见她突然一甩长发,道,“一时伤感,令诸位见笑了,这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