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之茶小贱夜谈琴心剑魄》茶小贱

74、天池辽阔谁相待，日日虚乘九万风 百里屠苏久

　　百里屠苏久久望着欧阳少恭，脸上渐渐现出悲伤之色，轻声道：“欧阳先生……我多言了……其实今日……不论谁输谁赢……我们……都将死在这里……”
　　便在此时，只听突然传来女子声音：“夫君……你……你……”便见巽芳站在二人不远处，正双目含泪，痴痴望着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猛地转过头，见到巽芳，登时怔怔地望着她，一脸不敢相信的神色，渐渐的，他脸上神色转为狂喜，又忽而转为悲怆，只见他一声长啸，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巽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贼老天，你什么时候开了眼，竟然没害死我的巽儿！快来，快过来，让我看看你，你这么多年，都去了哪里啊。你可知道，我找的你好苦……”
　　巽芳再也忍禁不住，上前扑倒在欧阳少恭怀中，哭道：“夫君……我一直在……我便是……便是寂桐啊……我想着，你……你害了这么多人，倘若你还活着一天，我是不能再以巽芳之身与你一起的了……但是现下你要死了……我也要死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欧阳少恭狂喜道：“你终于原谅了我吗？我先前一直疑心寂桐……或许是蓬莱人……但又不敢相信，这么看来，老天实在待我不薄啊……毕竟这一世，我和你还是在一起的……”欧阳少恭突然握住巽芳手臂，惊道，“可你却如何……如何……”只见他忽然大惊，叫道，“雪颜丹！难道你服了雪颜丹？”
　　巽芳点点头，道：“夫君……我希望你……你能见到我最美的模样……所以我……我在青玉坛偷了雪颜丹……你不会怪我吧……”
　　欧阳少恭眼泪夺眶而出，摇头道：“傻巽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雪颜丹有剧毒……服后只有三五日之命……你却又为何要……我却也救不了你了……倘若我胜了百里屠苏……倒还可以为你寻药延命……我……我好悔……”
　　巽芳突然放开欧阳少恭，擦干眼泪，摇头道：“夫君……你莫要如此说……我想着，倘使你要是害了百里少侠，我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便永远也见不到我了……我……我……”只见她情绪动荡，突然又痛哭失声，“对不住……夫君……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可都没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在心里暗暗怪你……你明明那么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那么久……做些错事……也是因为我离开了你啊……可是我真的不能……不能……”
　　欧阳少恭将她拉入怀中，喃喃道：“不，巽儿，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你一点也没做错，你怎么会做错呢。这样也好……你也要死了……我也要死了……贼老天……这是真的么……我的巽儿又回来了，她回来了……贼老天，我和你讲和了！”
　　巽芳闻言一笑，笑中带泪，当真如芙蓉晓露一般，柔声道：“我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能和你……死在一起……”说着，她便将头偎入欧阳少恭怀里，须臾，巽芳忽又睁开微闭双眼，如水的眼眸落在百里屠苏身上，“可百里公子你……你的魂魄……不也……”只见巽芳明丽的脸孔突然又被一层淡淡的担忧笼罩。
　　百里屠苏黯然道：“姑娘说的是，我的魂魄就要……就要散了……”
　　风晴雪握紧百里屠苏的手，低声道：“所以屠苏你……你究竟还是……解开了封印？”
　　百里屠苏心头一痛，抬眼望向风晴雪，眼中只有无尽不舍：“是……对不起，晴雪，我骗了你……”
　　风晴雪怔怔望着百里屠苏，突然失声哭道：“不会的……还有办法的……屠苏……我们去找女娲大神……去找阎罗大人……去找……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我会医好你……我一定会的……然后我们一起……一起走遍天下……”她将百里屠苏抱在怀中，不肯撒手，百里屠苏见她伤痛无极，心中便如刀割一般，却无法劝慰。
　　只听一旁欧阳少恭突然道：“风姑娘，寻常人魂魄摄入玉衡后，时日渐久，命数已到，便会湮灭无踪，但我的……太子长琴的命魂因有天命诅咒，世世代代不得入轮回，倒难以被玉衡吞噬。”
　　风晴雪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定定望着欧阳少恭：“你是说，让我……让我用玉衡……”
　　欧阳少恭点点头：“抱歉令百里少侠不得不解开封印，魂飞魄散，但倘若保留命魂，未必……未必不可能……玉衡未必不会是另一把焚寂啊……”只见他从怀中取出玉衡，想站起来，又动弹不得，风晴雪连忙走过去，双手接过玉衡。紧紧抱在怀里，道：“谢谢你……欧阳大哥……谢谢你……”
　　欧阳少恭淡淡一笑，道：“谢什么……你该当恨我才是……而且我……”他望向默默凝视他的巽芳，“我还有她……陪着我……比起那些被我害死的人……要幸福得多了……”
　　几人只顾着说话，却全未注意一旁燃起的火焰，烈火熊熊，火势健忘，只觉空气越来越炙热烤人，突然，几人只觉得身下一震，传来隐隐土石坍塌响声。欧阳少恭皱眉道：“方才激斗，竟然伤及塔基，这里不多时便会坍塌，你们还是快走吧……”
　　风晴雪点点头，搀上百里屠苏，又向一直凝立一旁，不声不响的尹千觞柔声道：“尹……大哥，我们走吧！这里要塌了！”
　　只见尹千觞忽然哈哈一笑，道：“晴雪妹子，我看你是弄错了吧？像我这样的坏人，怎么会是你大哥？”
　　风晴雪惊道：“大哥……你、你在说什么？少恭已经告诉我了……你别骗我……”
　　尹千觞望着风晴雪，缓缓摇头道：“不……我确实不是……尹千觞……不配有你这样的妹妹。”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挥手道，“快走吧，但愿……你今后一生快乐，最重要是自己活得开心，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去勉强。”
　　风晴雪摇头道：“不，我绝不走，大不了我把屠苏送下去，再上来带你走，我绝不要得而复失！你是我大哥！我一定要带你走！”
　　尹千觞望着风晴雪倔强脸庞，黯然道：“妹子，你不会不懂吧……十巫的誓言……乃是为大神所驱策……至死方休……以前我不懂，为什么娘宁死也不肯留在幽都，呵呵，现在我当真明白了……凭什么女娲族就一定要一辈子待在布满瘴气、只有无尽黑暗的地下……一定得效忠神殿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神？阳光、草木、星辰……人间司空见惯之物对我们来说……根本遥不可及……我已经想起来我是谁，没错，我是风广陌，所以我必须回去，如果我不回去，我就违背了我的誓言，就必须死……”只听他哈哈一声笑道，“或许……我回去就不用死……但是我死也不回去……”他望着欧阳少恭，道，“这个嘛……我也不想一个人死，所以就留在这，赖着你们，公主不会不乐意吧？”
　　巽芳微微一笑，道：“当然乐意，欢迎之至。”尹千觞又是一笑，自腰上掏出酒葫芦，拔掉塞子向里面张了张，道：“快走吧、走吧……哈哈……幸好还留了些酒。”
　　风晴雪见他如此说，知是劝不回来的了，又觉脚下震动不休，也知非走不可了，含泪最后望了尹千觞一眼，道：“大哥……但愿你来生，不再生在幽都……”尹千觞不再看她，只摆摆手，令她快点离去。风晴雪便搀着百里屠苏，两人一点点下楼去。
　　因百里屠苏受伤过重，二人无法快行，一直下到塔中一半处，却见前方木石坍塌，竟然将路堵死，火势渐渐蔓延而下，已无法回头，风晴雪用镰刀拼力撬打坍塌石方，却丝毫无用，她方才给百里屠苏治伤，灵力耗损极大，一时又无法使用法术，两人眼看竟然便被活活堵死在此，风晴雪见百里屠苏奄奄一息，躺在一旁，禁不住呜咽道：“对不起……屠苏……对不起……我真没用……”百里屠苏虽无力气，但神智已然清明，心中焦急不已，只盼能将风晴雪安全送回，自己如何却早已不放在心上，便在此刻，他突然只觉脑中一道白光一闪，下意识地，他缓缓探手进怀内，指尖一硬，却触到了那块已被自己体温暖得温热的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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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兰生、襄铃和红玉三人自百里屠苏几人上塔后，心头忐忑不已，只能耐心等待，待到见塔顶坍塌，塔顶起火，几人忙避至稍远处，却仍一转不转地盯着塔上动静。许久，见火势越来越旺，却仍不见百里屠苏等人出来，几人心急如焚，方兰生便要上塔找人，被红玉死死拉住，方兰生急得直骂人，红玉却无论如何不准他自寻死路。突然只听襄铃一声惊呼，抬手指向天上，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听她叫声，红玉和方兰生方才停下手，三人抬头缓目望去，只见在极高极高碧蓝色的天幕上，出现了一条蜿蜒虬曲的影子，正缓缓地往高塔这里游来。那黑影每一个动作中，都似有种永恒久远的意味，便似在其中蕴含了至深至远的秘密，天地万物的秘密，教人看得移不开眼睛，全然忘记了人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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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黑龙背上，枕着风晴雪双腿，百里屠苏只觉一点一滴真气，正自自己膻中气海中滚滚涌出，他知虽然三日未到，但方才与欧阳少恭剧斗，真气耗得太多，以致散魂之刻提前，倘若不是还留有悭臾龙鳞，恐怕他与风晴雪二人，便要生生葬身于塔中了。
　　感觉到身下悭臾筋骨微动，缓缓前行，他用尽全力，问道：“……悭臾……要去……哪里？”
　　只听那老龙喘息道：“……不周山龙冢。几日之后……便是吾的死期。”
　　听祂此言，百里屠苏一时不禁生出同命之叹，缓缓道：“那么……现下这样……也算实现了……你与太子长琴的……远古之约……吧？”
　　黑龙沉声道：“也罢了……唉……一别万年……竟然到此刻方才履约……哼，小子竟然到现在才召唤吾……差一点就等不到了……”
　　风晴雪握住百里屠苏手掌，只觉得怀中人体内的煞气一点点微弱，她知道此乃散魂之兆，饶是她性子坚强，素来自有主意，此时也禁不住泪流满面，从手中将源源不绝的真气滚滚注入百里屠苏体内，虽知一无所用，但仍咬牙道：“屠苏……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治好你……你撑住……”
　　百里屠苏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气力，就连眼前所见景象也已模糊，竟然连风晴雪的面容也看不清楚，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缓缓道：“……晴雪……我的魂魄……快要散了……化作……荒魂之后……希望……在你身边……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听他此言，风晴雪心如刀割，恸声道：“屠苏……不要这么说……我们要一起……一起回去的……瑾娘姐姐说过……你是……死局逢生……”
　　百里屠苏缓缓摇头，用最后一口气低低道：“不……我是……六亲缘薄……命主孤煞……但命数……是天给的……路……是自己选的……我这一生……不知作为谁而活……但此时此刻……幸甚也……虽有……遗憾……并无……后悔……”
　　风晴雪怔怔望着百里屠苏苍白的脸，只见他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微微一颤，就再也不动了，额间一点朱砂，殷红似血。好端端的爱人，却再没了呼吸，身子却还温热着，风晴雪在一片泪眼朦胧中，只见点点白光，自百里屠苏身上飞出，围着自己绕了一圈后，便飞入手中玉横之中，迅即熄灭。
　　风晴雪抱紧玉横，毫无顾忌地、扯着喉咙地、大声地哭了起来，而晴朗的天空下，突然飘起大雪，洋洋洒洒，不休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