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之茶小贱夜谈琴心剑魄》茶小贱

71、相思如明月，可望不可攀

　　青龙镇，雨。
　　方兰生和襄铃躲在客栈檐下，怔怔望着阵阵秋雨，只觉身上寒意萦绕，当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两人各怀心事，许久不言。
　　只听襄铃忽道：“雨……总算小一些了呢……昨天下那么大，海上风浪也大，听向老板说前两天也是，翻掉几艘大船，都没人敢出海了……”
　　方兰生点头道：“尹千觞那酒鬼说沿海有灾，果然是真的……算他说中了……”
　　襄铃转头望着方兰生，道：“……他……之前和兰生、还有向大叔一起去修堤坝了？”
　　方兰生点点头，道：“堤坝当然要修，如果能加得更高、修得更牢一点，万一海上有什么大灾变，说不准还能防一下……至于……尹千觞……哼，他以为这样就算将功补过……想得美……他对晴雪妹妹做的事情……太过分了……”
　　襄铃摇头道：“……昨天夜里，襄铃路过酒馆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里面，虽然喝着酒……却一副很难过很难过的样子……襄铃觉得……他的心里……一定也不好受的……对了……”她突然低下头，道，“昨天晚上……襄铃梦见了那个姐姐……就是江都茶摊的那个……你记得不？”
　　方兰生一下想起那个茶摊老板娘，便道：“记得记得，她是叫……姜离对吧？我也时常想起她呢。”
　　襄铃点头道：“对，就是姜离……兰生你记性真好……我梦见在青龙镇碰见了她，她把那个秘密告诉给襄铃了……那个秘密其实就是……就是……她其实就是襄铃的娘亲……”襄铃突然撅起嘴，牺牲道，“你可不准笑襄铃乱想……襄铃只是……只是觉得她真的感觉很像……娘……有一种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
　　方兰生摇头道：“我当然不会笑你，倘若你找到了娘亲，那是多好的事儿，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她……”
　　襄铃点头道：“是啊……而且还要去蓬莱……襄铃也不知道能不能……”
　　听她此言，方兰生忙大声道：“能，一定能，我们一定都会平平安安回来，我向你保证，你不要胡思乱想！回来之后你就会找到妈妈的，一定会的！”
　　襄铃望着方兰生，淡淡一笑，道：“兰生你真好……总是安慰襄铃……襄铃不乱想了……我们一定都能平安回来的……”只见她忽然又面有忧色，道，“……可是……屠苏哥哥他……”
　　一提到百里屠苏，二人心头都是一紧，唏嘘不已，方兰生不知该如何接茬，脑中一片纷乱，突然冲口而出：“……襄、襄铃……有件事……我……想要告诉你……”
　　襄铃见方兰生一脸严肃，神色中还有几分难过，有几分不安，道：“是……是……不好的事情吗？”
　　方兰生摇摇头，没头没脑地道：“是……不是……其实是……我……已经想过……从蓬莱回来之后……我……我打算……去孙家……向孙小姐……提亲……”他深吸一口气，不敢看襄铃的脸，继续道，“我已经反复想过了……孙小姐她为了等我……不惜和家里闹翻……她……她身子不好……我不能……不能负了她……而且二姐……我知道二姐……也一定希望我能娶孙小姐……就当是……还二姐一个愿……”
　　襄铃心头剧震，怔怔望着方兰生，心中又伤心，又不知为何自己这么伤心，半晌方凄声道：“……但是……兰生……你不会难过吗？”
　　方兰生怔了半晌，摇头道：“没什么……可难过的，这样……才是最好……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很多次……最终作了这个决定……二姐的事、屠苏的事……甚至少恭的事……都让我明白很多很多……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开心，还有许多东西比这更加重要，像是责任，像是担当……我……必须担起自己应负之事……至少不能……不能再让二姐死不瞑目……对不起……襄铃……”
　　襄铃望着方兰生垂下的头，一瞬间眼泪涌入眼中，却不像以前那样，只想放声一哭，却只想藏起眼泪，藏起悲伤，她哽着嗓子，轻轻道：“……不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啊……”
　　方兰生闷闷道：“可是……你会不会生我的气……看不起我……”
　　襄铃用力摇头：“……怎么会呢……襄铃永远不会看不起兰生……只是觉得……兰生好像忽然变成大人了……一下子……离襄铃好远好远……襄铃还是那个不懂事的襄铃……而兰生……已经把我……远远抛下……”她再也说不下去，抬手擦去莫名其妙流个不住的眼泪。
　　方兰生听出襄铃声音里的伤痛，心痛如绞，磕磕巴巴道：“……别……别这么说……你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不要急着长大……长大、变成大人……实在……是很痛苦的事情……”
　　两人静了一刻，襄铃忽道：“……兰生……你……喜欢她吗？”
　　方兰生一时间愣了：“她……”
　　襄铃轻声道：“那个……孙小姐……”
　　方兰生抬起头，望着襄铃，眼泪涌入眼眶，只听他忽哽咽道：“……那……你呢……襄铃你对我……究竟……”
　　襄铃望着方兰生的双眼，一时间竟然觉得头晕目眩，喃喃道：“……我……我……兰生……其实我……”她只觉胸中千言万语，直欲一吐为快，却不知如何说，才能将心中千万种莫名的情愫说清，可又怕万一一句话说错，却适得其反，将一切可能又推入不可能之中。襄铃这样一个小小女孩，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却第一次，连自己究竟在想什么，都全然搞不清楚了。
　　突然，只见方兰生摇头道：“不、等一下……别说……什么、都别说……我根本……不该问……只要……只要襄铃的一句话……我就会……背弃自己所有决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愿意背负一切的骂名……但是………我……已经不配……再这样做……”方兰生低下头，忍耐多时的眼泪还是滚滚而下。
　　听他如此说，襄铃突然发步，跃入雨中，任由冷冷雨点打在脸上，与热泪交织横流，她忽然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只要你得到了开心快乐，你便会付出同样多的痛苦悲伤，世事终究弄人，就连这小小女孩，一瞬间也不免被命运，播弄得遍体鳞伤。
　　方兰生望着襄铃背影，一声“回来”已哽在喉头，却无论如何出不了声。他已明白，再多的他的关怀，此时对她也只剩下伤害，所有来自他的温暖，都将化为成百上千倍的寒冷，在他所不能触及的地方，侵袭孤单一人的她。此时此刻，他突然记起第一次遇到襄铃时，她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只懂得难过，却不知道悲伤，只懂得生气，却不知道无奈。从那一天起，他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自行其是地进入她的生活，曾几何时，他以为他悲惨可怜可笑，只因为她全然不将他放在眼中。透过方兰生朦胧的泪眼，他忽然明白，其实那时的他，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因为他起码还能进入她的生活。然而此时此刻，他将从她的生命中抽身而去，而他所造成的空洞，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中，难以抹去，随着她漫长的生命，在他百年后，仍将伴随着她，不止不休。
　　此时此刻，方兰生第一次明白，原来和自己想的正相反，在他和襄铃中，他才是真正幸运的那一个，因为他一直在给予，一直能够给予，一直能够选择是给予，还是转身离去。但是襄铃，却从来没有得到机会，拒绝他的给予，或者拒绝他的离去，她从来都没有那样做过，或许这，才是她对他真正的慈悲。
　　***
　　这天稍晚，雨方停，提前回到青龙镇的红玉却在码头旁，看到襄铃独个枯坐沙滩上，孤零零的纤细背影一抽一抽，甚是可怜。红玉心里已明白了四五分，上前柔声道：“铃儿妹子，这是怎么的了？有什么委屈说给姐姐听？”
　　襄铃一转头，红玉饶是早有预料，却仍吓了一跳，只见她一张小脸哭得稀里哗啦，眼圈鼻头红彤彤的，泪水鼻涕擦得到处都是，只听襄铃哭道：“红玉姐……你回来啦……你还不知道吧……兰生他……他说要娶孙小姐……我好难过……难过死了……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襄铃好恨自己！好没用！为什么大家都长大了！只有襄铃还是个小孩子！”她一面哭，一面忽然大发脾气，两手抓起一把把沙子石子，不住地向海中扔去，哭得愈发大声。
　　红玉心中暗叹造化弄人，一面自袖中取出帕子，替襄铃擦拭眼泪，淡淡道：“没什么的……小铃儿……没什么……有一天你会明白……真的没什么……”
　　劝慰良久，襄铃方才渐渐平静下来，却仍抽噎个不住，只听她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喃喃道：“红玉姐……为什么襄铃心里这么苦……是不是人长大了……每天心里就变得这么苦……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开开心心的……想去哪里玩儿就去哪里玩儿……什么都不用想……呜呜……襄铃不要长大……长大好难受啊……”
　　红玉听她说着孩子气的话，这话思之似可笑，细细想去，却是真挚非常，一时间勾起无数心事，一面环着襄铃单薄肩膀，一面禁不住忽然开口道：“小铃儿……长大并不总是如此苦，但确实再不能够像小时候一样，天天都无忧无虑……长大后，开心和不开心的事，都会有的，有时开心多一些，有时不开心多一些……倘若不开心的太多，那便是苦难了……姐姐希望你永远不要遇到……永远永远不要遇到……但是就算遇到了，你也不要害怕，因为你总能打败苦难……”
　　襄铃抬起头，懵懂地看着红玉，道：“打败……打败苦难……那该怎么做？襄铃不知道啊……红玉姐教教我……”
　　红玉握着襄铃肩膀，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在许多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女人，握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告诉她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她回忆起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有些费力地、艰难地，用她的声音、她的语调，开口道：“曾经在许多年前……我听过有人这样说……如果遭受苦难……不管是短暂的，还是长到一生也无法消解的苦难……你必须要好好地活下去……像坚钢一样活下去……因为越是不幸，越不能沉溺于不幸……要像坚钢一样活着，才是希望所在……因为苦难虽然难以被改变，但是你终将令苦难认识到，它同样也……无法把你改变……”
　　红玉语声中，似有无尽痛楚，却又似有无尽庆幸，襄铃一字一句听在耳中，不禁愣住了，半晌方才喃喃道：“要像坚钢一样活着……苦难……要像坚钢一样活着……无法把你改变……红玉姐姐……这话……是谁和你说的啊……”
　　红玉淡淡道：“是很久以前的一位故人……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望着红玉，襄铃忽道：“红玉姐，你一定遭受过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情吧？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只要回答是或否就好了……”
　　红玉望着襄铃，只见她已经不再流泪，神色虽然仍是凄凉，却也多了一分笃定，一分沉稳，她点头道：“是的，我遇到过。”
　　襄铃凝视红玉，道：“红玉姐姐的痛苦，那一定是比襄铃现在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的了……但红玉姐还是这么坚强……这么美……对了，襄铃记得，瑾娘姐姐曾经说过，女孩子要经历过苦难，才会更加美丽……所以红玉姐姐才这么美……襄铃还要经历很多事情……才能变得像红玉姐姐这么美丽……”
　　红玉忍不住失笑，心想这孩子起初说的是大人话，最后还是变成孩子话，便道：“铃儿妹子，你已经很美了，痛苦之事，不必强求，倘若为了变美而经受痛苦，那倒不如不变美也罢了。”
　　襄铃却摇摇头，道：“不，红玉姐，襄铃知道不论如何，将来更多的痛苦都会找上门来的，襄铃一定要做好准备，好好地欢迎它们……和它们……好好在一起过下去……”
　　红玉望着这小小女孩坚定的神情，一时间竟然呆了。